咚、咚。
门外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屋里的人蒙着被子,在床上挣扎了好一会,才满是不情愿地开口:
“进来吧。”
女仆推开了门,微微欠身行礼。
“日安,少爷。”
被称作少爷的人,是一个有着璀璨金发,以及湛蓝眼睛的少年。
以成年人的标准来说,他的面容说得上是稚嫩,但从少年人的角度来看,略有棱角的脸庞又过于偏向成熟。
埃德·格里弗斯,今年刚好满18岁。
当着女仆的面,这位将来的格里弗斯公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觉得……现在还没到早餐的时间吧。”
他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半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女仆。
“如果没事的话,那就待会再叫我。哈~睡个回笼觉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罢,还不等女仆回应,埃德就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少爷……”
女仆被他这副反应噎了一下。
“其实,是老爷他有事情想找您谈谈。”
埃德从躺尸的状态中抬起头。
“这个时间点,老头子他找我?有说是什么事吗?”
女仆似乎对这个称呼没有惊讶的意思,只是摇摇头。
“老爷他正在书房等您,还请您亲自去问吧。”
话说到这份上,埃德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将在凌晨五点,从自己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甚至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要被某个老头子拉去谈那些毫无营养的话。
“行吧。灾难性的一天从早晨开始。”
埃德撇撇嘴,撑着身体下了床。
“我换身衣服,去外边等我。”
女仆微微低头。
“是,少爷。”
·
埃德的房间离老公爵的书房有段距离。
在路上,埃德得知女仆也才醒没多久,几乎是迷迷瞪瞪地就被叫了起来。
以往这个时候,公爵府中虽然也有一些佣人早早起了床,但这其中,不包括埃德的贴身女仆。
特地把小女仆喊起来通知他,还是这几年来的头一次。
“老头子又发什么疯。”
埃德嘀咕了一句,却也没多想。
和小女仆闲聊的功夫,那扇黑色的门已经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少爷。”女仆让开路来,摆出“请”的姿势。“请进吧,老爷等了许久了。”
“萨夏。”
埃德突然用无比沉重地语气喊了小女仆的名字。
女仆歪了歪头。
“怎么了,少爷?”
“一会儿,如果我超过半个小时还没出来。”
他无比郑重地将双手搭在女仆肩上。
“你一定要狠狠地敲敲这扇破门,大声地告诉里面那个老头子:‘早餐时间到了!’,明白了吗?”
女仆眨眨眼,忽然捂住了嘴。
“噗嗤——”
“拜托——”埃德使劲摇晃着女仆的身子,“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啊!隔几天你家少爷我就要听那个老头子唠叨整整一小时,你知道这有多难熬吗!”
“埃德,是你在外边吗?”
黑色的门后忽然响起某个老人的声音。
“交给你了,萨夏!”
埃德最后拍了拍小女仆的肩膀,接着毅然决然地向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老头子,我要开门了!”
声音中带着视死如归般的气势。
嘎吱。
也许是关门前的最后一眼,看到了小女仆微笑着点头的样子,埃德心里终于稍微安定了点。
砰。
进了屋,他四处瞧了瞧。
果然还是老样子。
除了一张办公用的长长书桌,摆满各种书籍的高大书架,以及墙上那柄和家族旗帜一起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剑以外,宽阔的书房内就再没了多余的装饰。
以埃德自己的眼光来看,倒也勉强可以接受。
但一想到这里未来也会是自己办公的地方,埃德就情不自禁地感到一股悲哀。
你问为什么?
看看眼前这个年仅四十多岁就满头白发的老人就知道了。
这位老人也适时地从一大堆文件中抬起头。
“埃德,坐下吧。”
地狱,要开始了。
埃德以一种悲壮的心情拉开老人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那个老人——斯冬恩·格里弗斯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开始他的说教,反而只是默默地盯着埃德,直到看得他心里发怵,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老头子,你有话就说话,别用那种眼神看你的儿子,行吗?”
“你这话里,我可听不出来一个儿子对父亲应有的尊重和体谅。”
老人轻哼了一声。
不过,这话反倒让埃德松了口气。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老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自己管理领地的艰难,希望埃德能尽早熟悉一位公爵的日常,好为他分担一些压力。
“老头子,你这些车轱辘话都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了,就不能换点东西聊聊吗?”
埃德趴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打断了某个公爵的念叨。
老人瞪他一眼。
“你这小子,我说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好。还有,态度给我端正点,都成年了还天天没个正形。”
埃德用手支着下巴,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端正”了点。
“我说,老头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管理领地的才能。”
“我当然知道。”
老人罕见地叹了口气。
“但我也根本没得选。”
话聊到这里,在座的一老一少两人,突然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埃德知道老人说的是事实。
格里弗斯家族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直系独生子。假如埃德自己放弃了继承爵位,那这世袭的权利就不得不落到某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手里了。
对于老头子这种相当看重血脉的人来说,这纯粹是对格里弗斯家族的亵渎。
但是,埃德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若是说剑术和法术,他还能兴致勃勃地聊上一聊,但提及领地管理,他就像一辈子没离开农田的农夫看到书本一样,进入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状态。
以这种状态继承公爵之位的话,一定会被人笑掉大牙的吧。
“埃德。”
对面那个老人忽然开了口,把埃德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既然你不想继承这个爵位,那我也不能过于为难你。”
埃德腾地坐直了身子。
“老头子,你终于想明白了?”
“什么叫我想明白了?”老人狠狠地剜他一眼,“我只是突然觉得,人生能有第二种选择也不错,没必要过于强求。”
“父亲。”埃德一脸郑重地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难得我们父子想到一起去了。”
“这会儿你知道叫我父亲了?”老人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还有,先别高兴地太早了,我不可能就这么放你出去鬼混。”
“您说,我在听。”埃德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你的剑术,还有法术训练怎么样了?”老人突然问道。
埃德迟疑地想了想。
“应该……还算可以吧。”
老人低着头思考起来。
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埃德,我这里有一道试炼要你去完成。如果你成功通过了,我就亲自教你几招,再放你出门闯荡。”
“老头子,你来真的?”
埃德惊讶地看着老人。
“我以为你只是开玩笑……哎哟!”
“废话真多。”老人收回手里用来敲埃德脑袋的手杖。“给我个准信,这个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要要要!”埃德连忙应道。
那可是被帝国三剑首之一的风之剑——斯冬恩·格里弗斯亲自教导的机会,哪怕是埃德,也鲜少有机会被他指点。
毕竟,老人一直是将埃德往公爵继承人的方向培养的,剑术上的教导也仅限于“浅显”的表面,法术甚至是埃德自学的。
至于出门闯荡的机会,就更别提了。
埃德做梦都想远离这个公爵的位置。
老人苍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笑容。他从桌上成堆的文件中抽出一张递给埃德。“那就先看看这个。”
“这是……”埃德接过来,粗略地扫了两眼,猛地抬头。“魔女悬赏令?”
“没错。”那个老人点头。“按照教会的说法,在大陆西部诺德维安王国的王都,也就是那座临海城市——希洛斯,出现了一位银发红眼的魔女。”
“他们的人暂时抽不开身,所以紧急发布了魔女悬赏令,希望有人能替他们处理掉这个威胁。”
埃德放下羊皮制成的悬赏令,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苍老的男人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从未见过出鞘的剑。
他记得,那是老头子年轻的时候斩杀魔族时所用的佩剑,上面沾染的鲜血,据说足以染红一条河流。
“所以老头子,你打算让我去做什么?”埃德挠挠头,“居然还要用上这把剑?该不会是什么危险度很高的任务吧?”
老人没理会埃德。他只是捧着剑,神情越发肃穆,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
“埃德,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说着,郑重地用双手,将那柄剑递到埃德的面前。
“你的任务是——”
声音无比低沉。
“杀死那个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