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莉丝……白莉丝……”
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唔……让我再睡一会嘛……”
女孩似乎意识到了来人是谁，她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中，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乖女儿，快点起床吧，不然你爸爸可要生气了哦？”
妇人温柔的声音终于唤回了女孩些许的清醒。她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黑色中夹杂着些许银色的漂亮头发柔顺地披散着，从肩膀缓缓滑落。
意识逐渐从朦胧中苏醒，好一会女孩才摆脱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睁开了浅灰色的眼睛。
“唔……”
等看清了床边妇人的脸庞，女孩精致的小脸蛋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妈妈——”小女孩一伸手，撒娇道。“没有妈妈抱抱，白莉丝可是起不来的哟？”
“你这孩子……”妇人虽然无奈，但还是包容地将小女孩抱入怀里。
“唔……妈妈的味道……”小女孩靠着妇人的肩膀，微微低头嗅了嗅，眼睛不自觉地弯成两轮小小的月牙。“好好闻。”
“好啦，乖女儿。”妇人摸了摸怀中女孩的脑袋，“快起床吧，你爸爸可是在下面等你好久了。”
“爸爸在等白莉丝做什么呢？”小女孩不太情愿地把小脑袋从妇人肩上挪开，歪着头看着那个笑容温和的妇人。
妇人把她放回了床边，手指轻轻在女孩的额头一点，“是秘密哦。”
“怎么这样——”小女孩不高兴地鼓起脸，“哼，白莉丝自己去看！”
在妇人安静的注视中，简单的洗漱后，女孩迅速地换下睡衣，穿上了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裙子，接着梳理好有些凌乱的长发，别好发夹，最后对着镜子小小地转了一圈。
“怎么样，妈妈！”
女孩俏皮地闭着一只眼睛，提着裙角在妇人面前微微屈膝。
“乖女儿，我记得比尔老师可没教过你行礼的时候，还要闭着一只眼。”妇人温和地摸着小女孩的脑袋，“不过，既然你喜欢，那妈妈就没有意见。但是不要在你爸爸面前这样做哦，他可是个古板又死脑筋的人，看不得你这样。”
“讨厌爸爸……”小女孩小声地嘟囔着。
“好啦——”妇人牵起了女孩的手，“走吧，别让他一个人待久了，不然那家伙估计都要等的着急了。”
小女孩瘪着嘴，跟着妇人一步步走下楼。
房屋的楼下，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桌前。听到楼上母女两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评价，他嘴角抽了抽，但随着两人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很快便被男人掩藏下去。
“诺威特，我把孩子带过来了哦。”妇人笑眯眯地打着招呼。
男人点了点头。
“来坐下吧。我……我有……”他说到一半，声音却突然卡在嗓子里。
妇人叹息一声。
“你还是这么不擅长和孩子说话，明明在外面总是一副精明的模样。”
“妈妈，爸爸他怎么了？”小女孩疑惑地仰头问。
“没什么。”妇人把小女孩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撩到后面。“他……不，只是我们有些话要和你说而已，来，乖女儿，坐在妈妈对面。”
小女孩入了座，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个大人，不明白他们脸上的严肃因何而来。
“爸爸，妈妈？”
“白莉丝。”妇人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白莉丝。”男人轻咳一声，郑重地看着她。
就在某一瞬间，两人脸上的肃穆突然消散，融化为更为真诚的暖意。
“爸爸/妈妈祝你，九岁生日快乐！”
“哎？”
小女孩眨了眨眼。
“生日……”她抬眼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父亲常常喜欢站在那本厚厚的日历前低声念叨，久而久之，小女孩都不太愿意接近那面墙，更不用提记得今天是几月几日了。
“耀光历1247年，八月……十五。”她小声念出那上面显示的数字。
小女孩眼睛顿时一红，竟是簌簌地掉起眼泪来。
“呜……呜……”
“罗丽娜……”男人手足无措地看向身边的妇人，眼神中颇有些求救的意思。
妇人埋怨地瞪他一眼，连忙起身绕过桌子，把那个小女孩抱进怀里。
“乖，乖，我们白莉丝是坚强的孩子，我们不哭，好不好？”
“妈妈……我只是，只是……”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过了好一会，才把眼泪憋了回去。
“好好，妈妈知道你的意思。”妇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在她的安慰下，小女孩终于渐渐冷静下来，脸蛋上反而浮现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羞红。
男人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身体也稍微放松了点。
“乖乖。”妇人捏了捏小女孩发烫的脸蛋，眉眼弯弯，“就算掉眼泪的时候，我们白莉丝也还是这么可爱呢。”
“妈妈！”女孩羞恼地地去掰自己脸上的那双‘魔爪’，但在摸到之前便被它们成功逃离了。
等一扭头，才发现妇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正笑着对她招手，另一只手不知道在桌下做着什么。
男人脸上突然一抽。
“听着，白莉丝……”他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开口。“我们，我和你妈妈，有东西要送给你，作为庆祝你九岁生日的礼物。”
“唉，爸爸妈妈要送白莉丝礼物么？”小女孩忽然有些兴奋起来。
妇人难得赞赏地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没错哦。”她点点头。“白莉丝要不要猜一猜是什么呢？”
“唔……”小女孩手指点着唇边，“妈妈可能是一条新的裙子，爸爸的话……”
她迟疑地瞄了男人一眼。
“可能是一位新的老师？”
一片沉默。
噗。
妇人终究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诺威特，你……你这个爸爸当的……”她拍着身边男人的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真是失败啊。”
“罗丽娜……”男人脸上的窘迫几乎毫无掩饰，“孩子面前呢，给我留点尊严……”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自己父母的互动。发现父亲那张冷硬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除了严肃以外的表情，她便情不自禁地跟着妇人一起笑了起来。
意外的，好玩唉。
她在心里想。
在男人生无可恋的眼神中，妇人终于慢慢停下了笑声。
“咳咳。”她闭着眼，学着男人平时的样子轻咳两声。“听好了，白莉丝，妈妈要送你的可不是裙子，而是——”
妇人满面笑容地从桌下掏出一条闪着银光的项链。“噔噔噔噔！是一条漂亮的项链哦！”
“哇——”女孩看着妇人递过来的银项链，灰色的眼睛中似乎都在发着光。
她欢欢喜喜地接过来，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妈妈”，妇人立刻满脸陶醉地捧起了脸颊。
还不忘用手臂戳了戳一边沉默着的男人。
“诺威特，诺威特！快听，咱们女儿在夸我呢。”
“罗丽娜，你就放过我吧。”男人极其小声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哀求道。
他扭过头，看着桌对面满脸期待的女儿，终于下定了决心，从桌下掏出来一柄入了鞘的短剑。
“白莉丝，我要送给你的礼物，是这把短剑。”他尽可能地柔声道。
“诺威特！”妇人突然皱起了眉。“你怎么能送她这么危险的东西，这和我们说好的可不一样！”
“罗丽娜，先别着急。”男人沉声道。“等我的解释。”
他看向对面那个捧着短剑一脸好奇的女儿，脸上的线条仿佛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白莉丝，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爸爸妈妈——”
妇人用力地拧了一下男人腿上的肉。
但男人依然面不改色地说了下去。
“到那时候，我希望你能够真正地成长起来，能以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充斥着混乱、无序与争斗的世界上生存下去。”
“送你这柄剑，也是希望当危险到来的时候，你能用手中的武器去保护自己，可以是这柄短剑，也可以是法杖，甚至是书本……”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总之，爸爸希望，哪怕没有了我们，你也能从周围的敌意中保护自己。只有活下去，才有未来。”
“怎么突然搞得这么沉重……”妇人埋怨了一句，但放在男人腿上的手却是收了回去。
男人沉默了会。
“我只是想让她尽早明白这个道理。这个世界，对她这样善良的孩子来说太过于危险了。”
妇人轻哼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爸爸！我明白了！”小女孩突然喊道。
她郑重地收起了那柄剑，“白莉丝一定会打倒所有敌人的！就像……就像故事里杀掉恶龙的勇者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气势——”男人欣慰地笑着，突然面色一僵。“等等，你从哪里接触到这种故事的？”
女孩歪了歪头。“妈妈给我买的哦。”
“罗丽娜？”
“要不怎么说你古板呢。”妇人抱着胸，“小孩子就是要多看各种各样的书才能更好地理解世界，你看，现在不就有用了？”
“好吧。”男人无奈地摸了摸额头。“但下次，记得别买太过分的书。”
妇人瞪他一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看着又开始斗嘴的父母两人，女孩抱紧了怀中的短剑与项链，低低地笑出声。
她无比享受眼下的宁静与祥和，哪怕是父母间的争吵声，也是这份静谧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虽然爸爸说迟早会分开，可是，如果……我们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小女孩在心里默默祈愿着。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有很多人一齐迈步的样子，并且，离着女孩所在的屋子越来越近。
她疑惑地回头看过去，但那片被白雾遮掩住的玻璃之后什么也看不见。等再回头的时候，本来斗着嘴的父母，此时却突然和了好，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白莉丝，我们该走了。”妇人依然温和地笑着说。
“好好活着。”男人嘴角的笑意几乎微不可察。“一定要好好活着。”
“爸爸？妈妈？”女孩一愣，心中突然一阵恐慌，“你们在说什么呀，是要去哪里吗？”
妇人和男人沉默着对视一眼。
“对不起，爸爸妈妈，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妇人的声音一同往常般温和。“就算一个人，白莉丝也一定要做一个坚强的孩子。”
“一定要，好好活着。”古板的男人只是重复着。
声音越来越远，连同两人的身影，一同在视野中慢慢淡化。
“爸爸！妈妈！”
女孩下意识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可眼前哪还有那两人的身影？她惶恐地四处望去，只见周围的环境似乎都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白光之中渐渐消弭，那副挂在墙上的日历更是疯狂地翻动着，仿佛时间一瞬间就过去了几年的长度。
直到，那扇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魔女，受死吧！”
日历上最后的时间，定格在耀光历1250年，七月三十日。
——
白莉丝蓦然从睡梦中惊醒。
首先进入眼中的，就是桌上那一柄丢了剑鞘的短剑，以及一条断裂的银色项链。
她失神地盯着它们看了一会，才缓缓从桌前爬了起来。
视线无意间瞟过墙上早已忘了从哪里捡来的日历上。
耀光历1254年，九月五日。
离那些穿着盔甲、自称骑士的人闯进家里，已经过去了四年多。
“鲁格森·埃文斯……”女孩低声地念出那个名字。
那是当年那些骑士们的领头人，自称为圣殿骑士的男人。
也是杀死爸爸妈妈的罪魁祸首。
据说他现在已经跑到了一个叫做“米蒂亚”的国家享受生活。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深深地吸气，呼气，她重复着这两个简单的动作，好一会才平复了那份沸腾着的杀意。
微弱的火苗突然从女孩手中窜了起来，倒映在赤色的眼眸中，缓缓跳动着。
她慢慢地握拳，火焰在手中湮灭。
虽然依旧憎恶着这份力量，但是，现在的自己想要干掉他，也只能依靠它了。
不过，想要杀掉那个骑士，只有力量远远不够——她不可能自己徒步跑到那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国家。
她需要足够的钱，才能请得动那些商队顺路载自己一程。
女孩沉默着从柜子中翻出一个小袋子，打开后，里面装着的是一枚枚或是崭新、或是老旧的银币，还夹杂着数不清的铜币。
细细地数了一遍，自睡醒以后，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点笑容。
这些钱，除了当初从家里逃出来时带出来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都是她用偷来的食物和其他人换来的。
“十银五十二铜……只要再多攒点，那些商人大叔应该就不会拒绝了吧？”
“咕咕咕……”肚子突然发出了严厉的抗议声。
只吃苹果果然还是顶不住么？
女孩把装着钱的袋子小心地放回原位，揉了揉平坦的肚子，转身看向窗外。
明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的样子，到了下午却陡然阴沉了不少，俨然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希望这场雨来得更晚些吧。不然，今晚怕是要挨饿了。
饿着肚子，可是没办法好复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