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希洛斯，贫民区。
这里是王城之中，最为混乱，也最为贫穷的地方。
在这片围绕着希洛斯城自发形成的区域里，大多数时候不会出现卫兵的身影，因此，小偷是这里的常客，醉汉更是像路边的烂泥一样随处可见。
曾经有位路过的吟游诗人如此评价希洛斯的贫民区:
“我宁愿住在野外，被野兽亲吻我的喉咙，也不会住在这种肮脏、混乱又恶臭的泥沼之中！”
但即便是这样令人厌恶的环境里，偶尔也会有稍微平静的时候。
就比如现在。
两个一高一矮的男人在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往常这种时候，他们不是在偷窃，就是往嘴里灌着劣质酒精，试图以此蒙蔽自己，而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地站在路边。
但这并非他们不想，而是最近城里的卫兵多了不少，再随随便便地偷东西，很有可能被抓起来丢进牢里。
“日子不好过了啊。”其中一个高个男人叹息道。
“硬挺着呗，他们总不可能一直留着这么多卫兵，我们那年轻的国王陛下会心疼这笔钱的。”矮个男人顺着话茬说下去。
高个男人还想说什么，一只手突然从他的背后出现，拍了拍他的的肩膀。
被打断谈话的男人扭过头，看到来人是个金色头发的年轻小伙子，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找我柯特大爷干什么，小鬼？”他活动了下手腕，语气不善地问。“正好我闲得无聊，你最好不是来找打的。”
金发的年轻人便是前往贫民区寻找魔女的埃德。他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直接从怀里摸出张羊皮纸，手一抖，在男人面前展开。
“帮我一个忙。这上面的人你见过没有？”
柯特听到埃德的要求，终于完全地转过身，不过并未去看那张羊皮纸，而是仔细瞧了瞧眼前的人。
一身宽大的黑色披风将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让人看不清披风下是否隐藏着什么致命的杀器。
视线上移，带着些许稚嫩的少年人脸庞出现在视野之中。虽然上面充斥着疲惫，但柯特很清楚，这种疲惫多半和自己这种呆在贫民区腐烂发臭的尸体，并不是出自同一个原因。
多半是哪家的少爷跑出来找找乐子吧。柯特有些不屑地想。
他啐了一口，唾沫飞到地上，引得少年皱起眉头。
“小鬼，我凭什么要帮你？”
“柯特！”矮个男人有些着急地拉了拉柯特身上那件破衣服。“我们可惹不起这种……”
“不就是被抓进牢里吗？正好最近风头紧，干脆去那里面避避也好。”
但奇怪的是，那少年听了他们的话，并没有生气的征兆，只是了然地点点头，接着摊开了另一只手。
明晃晃的铜币安静地躺在掌心，阳光下映射出贪婪的光芒。
“凭这些，够吗？”
“……”
粘稠的沉默之中，男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好说好说，不就是认个人嘛！让我给你瞧瞧！”
柯特哈哈地大笑起来。
同时，他挪了挪脚步，试图挡住来自身后的视线。
“柯特，我都看见了。”
“去去去，没沃伦你这混球的事，赶紧滚蛋！”柯特不耐烦地将男人伸过来的脸扒拉到身后去。
“这不公平！”矮个男人叫嚷着。“说不定我也见过呢？”
“来吧小少爷，快让我帮你看看要找的人。”柯特理都不理叫做沃伦的矮个男人，迫不及待地凑到埃德面前。
埃德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忽然开口:
“我改主意了。你们两个都来看看，谁认识上面的人，我就把这钱交给谁。当然——”
他顿了顿，掀开披风的一角，露出黑色的剑鞘来，“如果被我发现你们试图欺骗我，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
“好！”他们一齐说道。
埃德耸耸肩，把那张纸抬起来一些高度，以便两人看得更方便些。
“我先来！”
首先冲上来的是柯特。
这个高个子男人瞪着眼瞧着那张羊皮纸上的画像。好一会儿，他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埃德眉头一皱。“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嗯……”柯特有点尴尬地别过脸。
他总不能说自己没见过，但又想要那笔钱吧。
眼看柯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埃德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个谁，你来看看。”
“哎，好嘞！”矮个男人推开满脸不乐意的柯特，兴高采烈地把脸怼到羊皮纸前。
“好漂亮的小妞。”他脱口而出。
埃德用空闲的手抚了下额头。
“我是让你来认人的，不是让你来品鉴漂不漂亮的。”
矮个男人尴尬地笑笑，又把视线转回到羊皮纸上。
但没一会，他就面露挣扎地摇摇头。
“没……没见过。”
“……行吧。”埃德毫不意外地点头，重新卷起那张羊皮纸。
眼看少年要走，两人都急了眼。
“哎哎，等等，让我们再看看，说不定……”
“免了。”埃德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铜币分别拍在两个男人手上。“拿好。”
“哎哟，您可真是个心善的大老爷！”
“大善人呐！”
“一，二，三……九，十。哈哈，接下来几天不用挨饿了！”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肆意的笑声中，埃德麻木地叹了口气。
算上这俩人，这两天来，他已经问了超过四十个人了。
但是，毫无进展。
在这种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的情况下，想找到魔女看上去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如果用上金币，是不是能加快寻找的进度？
但是他答应了那个“冒险者同伴”，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金币。
皱着眉想了一会，最终埃德还是决定，如果到了黑夜降临的时候都没能有什么成果的话，就回到冒险者公会去，和那位“同伴”再商量下。
确定了目标后，他转身，离开这片区域。
·
埃德抬头看了看天色，在偶尔掠过一片乌云的天空中，云层之后黯淡的橘红色太阳斜斜地悬挂着，再过不久，就会连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一起沉没到林立的房屋之下。
到了那时候，留给这座城市的贫民区的，只会是长达数个小时的黑暗。
另外，希洛斯近几日的天气一直不怎么样，下雨更是常有的事。
今晚恐怕也不例外。
在这种环境下，想找到魔女无异于痴人说梦。
埃德叹了口气。
“先回去吧。”
但就在他路过一个岔路口之时，一道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突兀地从拐角响起，对着他的方向迅速逼近。
“又来。”
埃德的手摸到了剑柄。他甚至有些习惯了，贫民区的人大都不会管你什么身份，他们只关心你身上会不会藏着钱。
但是，这次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什么拿着自制短刀的凶恶男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褐色斗篷的矮小人影。
小孩子？
看着勉强到自己脖子的身影飞奔而来，埃德皱皱眉。
他摩挲了下剑柄，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出手，看看这小孩子是来干什么的。
“让开，让开！”那人眼看埃德挡了路，慌里慌张地大喊道。
嗯……
看起来不像是来抢劫的。
埃德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侧过身，让那人得以迅速通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斗篷下的人在路过时，似乎对他投来了感激的眼神。
埃德挠挠金发，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个下雨前着急赶回家的小孩子而已。
但重新走了没几步，他忽地停在原地。
远处几个明显带着怒气的粗犷声音越来越清晰，同时夹杂着混乱不堪的脚步声。
一、二、三、四，四个人。
这次又是来干什么的？
“她跑哪去了？”
“好像是这儿！”
“快追，千万不能给她跑了！”
埃德眯起了眼。这是在追人？是在追刚才那个小孩子吗？
脚步声愈发接近，没一会儿，几个膀阔腰圆的男人拿着或是棍棒，或是小刀出现在眼前。
埃德打量了一番眼前几个人。
说实话，面相看着不像什么好人，还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
那个为首的男人左瞧右看，忽然咒骂一句:
“该死的，真能跑啊。”
他转向抱着胸站在那里的少年，“喂，你刚刚有看到谁跑过去吗？”
“没见过。”埃德顺应本心，选择睁着眼说瞎话。
领头男人亮了亮手里的短刀。“小鬼，我刚刚的确看到她往这个方向跑了，你最好实话实说，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此，埃德只是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雪白的寒光乍现，又骤然消失。
“也许，你描述的清楚一点我会想起来。”
领头男人觉得眼前这人纯粹在拖延时间，但想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寒光，他突然就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拉过来身后一人推到前面。
“霍恩，你见过她！给他说说那小偷长什么样！”
叫霍恩的男人年龄看起来不小，留着一嘴短而不齐的胡子。他苦恼地挠着头。
“让我想想……头发好像是银色的……”
埃德眉头忽然一挑。
“嗯……眼睛什么颜色的来着？哦，是红色！”
霍恩突然觉得眼前少年身上的气势变了，从懒散骤然变得认真。
“你确定吗？”埃德沉声问。
“确……确定，我亲眼所见！”
“银发赤眸……”埃德低声喃喃一句，忽然温和地笑了笑。“那你们很走运，我刚刚看到她往那边去了。”
他向着某个方向一指。不过，那并不是灰褐色人影逃往的方向。
“真的？”领头的男人脸上一喜。
“当然，我从不骗人。”埃德严肃点头。
领头男人打量了一会埃德，又瞧了瞧那柄漆黑的剑鞘，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记住你的脸了，要是你敢骗我们，那咱们就走着瞧吧！”说罢，他对着身后几人一招手，“我们走！别给那小偷再跑了！”
嘈杂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却是离埃德越来越远，很快，巷道中就只剩下了少年一人。
黄昏的余光中，埃德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手握在剑柄上慢慢抬起，从剑鞘中抽出剑来。
“魔女么。”他喃喃着。“我们还真是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