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酒馆。
多纳抬头,看着对面那个金发的少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皱着眉头放下。
他眉头微微一挑。
“外地的小子,你该不会来找我就是为了喝自己喝不惯的酒吧。事先说好,我可没那么多闲心陪你聊天。”
埃德瞥了眼有着粗糙木质手柄的酒杯,里面黯金色的液体轻轻晃动着,时不时冒上来几个不起眼的气泡。
劣质的麦芽酒。他想。
“我本来可没打算找你。”他没再去看那杯酒,只是淡淡地说。“只不过突然来了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所以呢?”瘦长男人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他。“我不关心你本来打算做什么,也不关心你得到了什么消息。我只关心你坐到我面前是为了谈些什么。”
“我打算寻找一些可靠的‘盟友’。”埃德把他身前的那杯酒推到男人那边,“毕竟喝不惯的酒和某些人一样的,它们就在那里,只是需要人来解决而已。”
多纳盯着埃德看了一会,接着听不出心情地哼了一声,端起酒杯。
“小子,酒可不是这么喝的。看好了!”
男人将酒杯凑到嘴边,猛地仰头。
咕咚、咕咚。
“砰”地一声,木制酒杯被狠狠地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呼——”
他随手抹了抹嘴角,畅快地舒了口气,又把少年推来的那杯揽到手里。
“来说说你的打算吧。”他说。“那家伙虽然并不比我强上太多,但依然算不上好对付的角色。你最好有不错的实力,或者一个绝妙的点子,不然就趁早滚蛋。”
“先不考虑那么多。”埃德看着瘦长男人脖间隐约的那一道几乎横贯了整个喉咙的恐怖伤疤,“多纳,来和我打一场吧。”
男人顿时坐直了身子。
“小子,你疯了?”
“我没疯。”埃德摇头。“但确认实力最快的办法,不就是打一场吗?”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
酒客们的叫嚷声,木杯互相碰撞的声音,酒水洒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此刻都显得无比清晰,连同对面那个男人从牙齿间迸发的气流声,一同钻进埃德的耳中。
“呵呵……有意思。”
多纳低声笑着,缓缓起身。
他大概有一米八出头的个子,站在埃德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少年完全覆盖。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我碰到的第一个,一见面就要挑战我的。”
“你怕了么?”
“小子,你不用尝试惹恼我。”多纳冷笑着。“再怎么说,我也当了十年以上冒险者,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对我没有用。而且——”
他的声音一顿。
“你说的很对。”
男人离开桌子,向着门外走去。
“来吧,让我们比一比,看看各自都有没有资格当彼此的‘盟友’。”
·
多纳的额头流下几滴冷汗。
事情完全朝着他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短距离搏斗,居然很难从那小子的防守里找到合适的进攻时机。
甚至,他因为错误的判断,反倒被抓了空子,腰身被那柄剑抽了几回。
这要是实战,恐怕自己早就不知道死几次了。
“真是难以想象的剑术,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窝着抄书呢。”男人叹了一声气,收回短刃。“就到这里吧。你赢了。”
埃德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剑重新插回剑鞘中。
“如果莫莱斯不比你强太多的话,那么战胜他应该不成问题。”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多纳揉了揉手腕,眼神突然一肃,“不过,我必须得提醒你,刚刚的战斗不过是比试而已,真正生死决战的时候,那个跟魔熊一样壮实的家伙不知道能爆发出什么实力来,千万不要轻敌大意。”
“我明白。”埃德点头。“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毕竟,多一个同伴就少一分风险。”
“那就好。”多纳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不过这一次,就比原来要真诚多了。
“既然确认了实力,计划上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你先说吧,我听听看。”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交谈。
“先来我的?那也行。”多纳想了想,开口,“如果想要杀他,最好是能将他单独引过来,也不能是人多的地方……城外怎么样?我和他的关系不好你是知道的,由你去把他约出来就行。”
瘦长的男人说着,越来越激动,牵动着脖子上的疤痕都雀跃地跳动起来。
“到那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出手,在那个蠢货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杀了他!对这种死在野外的冒险者,公会也懒得去追查死因。啧啧,曝尸荒野,无人收尸,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死法!”
埃德静静地听了一会。
“我其实很好奇。”等多纳讲完,他说。“为什么你那么恨莫莱斯,只是因为引荐人么?”
刚才还一脸兴奋的男人忽然沉默下来。
半晌,他摇摇头。
“不。这件事说来很长,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再讲给你听。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他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只要你想杀了他,那我,多纳,就会是你最坚实的盟友。”
眼看他拍着胸脯保证,又明显不想过多谈论这件事的样子,埃德也没再多问。
“那就说回来吧。我觉得引他出城并不是什么好办法。起码,并不是首选。”
“还有什么好办法?”多纳明显不太赞同。“在这希洛斯城里到处都是平民与卫兵,就算我们成功杀了他,之后也免不了被扔进牢里。还是说,城内有什么地方哪怕死了人,也没人会在乎……”
他的声音突然卡了壳。
“喂,你该不会是在想那里吧。”
埃德点点头。
“在贫民区,哪怕他的尸体腐烂发臭,也不会引起什么波澜,而且,就算我们在那里闹出来一些动静,也不会卫兵跑过来碍事,相当方便。”
多纳挠了挠头发。
“可问题是,我们该怎么把他引到贫民区?”
“不需要担心。”埃德推开酒馆的门,热闹的氛围扑面而来。
两人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
“莫莱斯可是个多疑的家伙,你最好别太乐观。”多纳有点担忧地提了一句,扭头对着酒侍大喊:“两杯上好的麦芽酒!”
“那如果是他自己主动来的呢?”埃德脸上露出一点微笑。“我听说,他最近一直在贫民区寻找魔女的踪迹,只要我们先他一步抓到魔女,自然有办法引他过来。”
“这我当然知道。”多纳皱着眉,“但是,我们该怎么找到那魔女?莫莱斯可是把希洛斯城翻了个遍也没找着。”
埃德从怀里翻出枚闪着金光的东西。
“用这个。”
多纳只是瞅了一眼,立马一巴掌把它从埃德手里拍下来。
那东西咕噜咕噜地在桌上滚了几圈,从桌子的边缘掉了下去。
“怎么了?”埃德微微皱眉。
多纳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瞬。
“没事。”他低声道。
“之前只是有预感。”男人脸上重新挂上笑容。“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你是某个贵族出身的少爷了。那么我该叫你什么,诺德小少爷?诺德男爵?还是……”
埃德连忙摆手。“不不不,你还是叫我诺德就好了,而且那只是一枚金……”
“嘘。”
多纳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同时小心地将地上那枚滚到他脚边的金币捡了起来,神色严肃地塞进埃德手里。
“别让他们看见,也别让他们知道。”他环顾一圈,悄声说。“不然,以后的日子有你好受的。”
“行吧。”埃德眼看多纳这么认真,也就应了下来,将金币重新揣进怀里。
对面的男人似乎松了一大口气。
“好,我现在大概明白你的计划了。但是,有几点我觉得需要改一改。”
“请说。”
多纳从自己兜里摸出枚铜币来,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用不上金币,铜币就够了,哪怕只是几枚,也足够让贫民区那群饭都吃不饱的家伙帮忙。另外,如果你最后没能找到魔女,那我们依然要选择我的方法——也就是把他引到城外边去。”
埃德沉思片刻,点点头。
“二位,你们的酒。”
多纳从酒侍手里接过来,递给少年一杯还冒着泡的麦芽酒。
“来吧,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哪怕可能只是暂时的。”
埃德犹豫地看了看比之前好上太多的金色酒水,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他端起木杯和多纳的那份撞在一起。
“为我们的友谊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