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并非只有法师才能利用体内的玛娜。
哪怕是毫无法术天赋的普通人,同样可以用玛娜来强化自身的力量、速度,甚至感官,以达到超出常人的水平。
但是,如果实力不足以控制这份“馈赠”,这种效率低下的利用方式就会对身体产生极大的压力,短时间的爆发结束后,往往会陷入一阵漫长的虚弱期。
换句话说,如果到不了需要拼命的时候,一般不会有人全力地燃烧体内的玛娜来获得短暂的实力提升。
但为了战胜一名实力不明的法师和一名伺机而动的复仇者,莫莱斯眼下别无选择。
魁梧的男人浑身上下冒出滚烫的蒸汽,整个人的皮肤都开始隐约出现不正常的红润。他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那张北国人特有的粗犷面孔,在升腾而起的蒸汽中几乎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们……死定了!”
莫莱斯咆哮着,巨斧的握把被他握得嘎吱嘎吱作响,令人不禁怀疑是否下一刻它就会被彻底捏断。
就在此时,一道幽光急速地从莫莱斯身后接近。
“滚开!”他怒吼一声,那柄巨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几乎是一瞬间就完成了从蓄力到挥砍的过程。
噗嗤!
一道鲜血飞溅。
“唔!”
多纳捂着肩膀倒退几步,冷汗猛地从额头流了下来。但莫莱斯没有就这么放过他的意思,那柄巨斧高高地抬起,重重的落下。
“多纳,退后!我来对付他!”
埃德眼看形势不妙,直接欺身上前,同时大喝一声。他手中的剑在夜色中挥舞出一道道致命的弧光,强行逼迫莫莱斯放弃对多纳的进攻。
瘦长的男人终于脱困。他咬着牙,连连后退,等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手上猛地一用力,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迅速且熟练地为自己包扎。
“诺德你坚持住,我马上就来帮你!”
莫莱斯眼看多纳从眼皮子底下溜到几十米开外,脸上浮起一阵恼怒。
但眼前金发的用剑小子仍然死死地拖着他,如果想要解决多纳,就必须先解决这个麻烦的家伙。
“这可是你自找的!”
莫莱斯不再保留地抡起巨斧,好几次,那上面锋利的铁灰色凸起都险险地擦着少年的鼻尖而过,让后方静待机会的多纳一阵提心吊胆。
几个路过的人似乎听到了两人打斗的动静,大着胆子往这里看了看。
“滚!”多纳扬了扬手里的短刃。
他们立刻落荒而逃。
多纳把视线转回到两人身上,不甘地咬紧牙关。
不是他不想立刻上去帮忙,在剑光和斧风形成的死亡蛛网里,以他的实力,现在上去就是纯粹的找死,甚至还有可能给“诺德”添乱。
而且,情况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
好几次,他都隐约见到了有几条血线从战斗的中心飞溅出来。不过那绝对不是“诺德”受了伤,因为这小子现在依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反倒是莫莱斯——
“你这烦人的家伙!”他正怒吼着。
但和这声音听起来的气势相反,魁梧男人挥动巨斧的速度已经和之前相比慢了不少。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身上的蒸汽、红润似乎都在慢慢地散去,与那份突入起来的力量一齐渐渐地消失。
终于,又一次的对拼过后,魁梧男人怒喝一声,猛地发力,硬生生将少年赶出去十几步远。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随着速度以及力量大幅度减弱,莫莱斯再也不是“诺德”的对手,下一次交手的时候,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诺德”就在那男人身上砍出了几道深深的伤口。
莫莱斯就快要输了。
意识到这点,多纳的心思不免活络起来。
虽然肩膀受了伤,但以莫莱斯现在的状态,自己未尝不能试试偷袭。
他握紧短刃,身体微微倾斜。
“再等等。”金发少年忽然开口。“他还有余力。”
魁梧男人听到这话,怒极反笑。
“哈,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一条搁浅的鱼?还是临死挣扎的野狗?”
“我懂了,你们在等着我跪下来,舔着你们的脚趾头求饶?”
男人瞪圆了眼。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哪怕远在诺德维安,我莫莱斯也是科什尼亚的战士!是殿下的战士!就算是死,我也会光荣地战死,而不会卑微地像条野狗一样跪在别人脚下,乞求他们的原谅和宽恕!”
科什尼亚。
埃德记得那是一个北方的小国家,只不过由于北国极其混乱的政治状态以及连年的战争,十多年前便已经消失在了地图之上。
“连自己效忠的国家都消亡了么,真是可悲。”他略带怜悯地看了莫莱斯一眼,挑准时机一剑刺出。
这一剑,直接贯穿了男人的大腿。
但相比与身体上的疼痛,明显是埃德刚刚的怜悯对这个魁梧男人来说更有杀伤力。
“你懂什么?你又懂什么?”莫莱斯痛苦地咆哮着,哪怕腿上受伤也依然站的笔直,甚至将手中的巨斧挥舞得密不透风,挡下了埃德接下来的几剑。
“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法师,又怎么会懂我这样的人在想什么!”
“他们向我索要三千金币,只要三千金币,我就能把殿下从那个阴暗、潮湿又肮脏的地下牢笼里解救出来!科什尼亚就不会彻底消亡!”
“这十年来,我拼了命地挣钱,哪怕是一铜币都不会放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科什尼亚重新出现在那片冻土之上!”
“这就是你杀了阿尔戈和米亚的理由吗!就是因为他们好运地捡到了一枚金币?”
多纳突然厉声质问道。他再也忍耐不住内心的愤怒,猛地向那个魁梧的男人扔出了手中的短刃。
“对,没错!”男人一斧拍飞短刃,瞪着血红的眼睛望向多纳。“哪怕是一枚铜币,那也代表着救出殿下的希望又大了一分!更别提那可是金币!无主的金币!”
他狞笑起来。
“那两个蠢货,明明老实把钱交出来就能活下去的,结果直到临死前还抱着金币不肯撒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行,不行,这是给大哥的’。多可笑啊!他们难道不知道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啊……啊……”
那是多纳极力压抑着痛苦的声音。
“莫!莱!斯!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愧疚吗!”
“愧疚?我为什么要对那些蚂蚁一样的家伙愧疚?”莫莱斯哈哈笑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为了科什尼亚!从始至终,我所对不起的,只有殿下一人而已!”
天空中终于开始下雨了。
细微的水珠滴落在瘦长男人的额头上、皮甲上、短刃上,再沿着或是光滑,或是粗糙的表面缓缓流下。
多纳垂着头,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早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把牙齿咬的嘎吱作响,愤怒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烧。
“我绝对会,亲手宰了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那就来试试看!”
男人再度拎起了斧,哪怕因玛娜耗尽的反噬而体力空虚,哪怕冰凉的雨水以及正在流血的伤口正让他的体温急速流失,他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尚有余力。
“别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别人后面!来和我堂堂正正地打一架!”
埃德皱起眉。莫莱斯这话有故意激怒的意思,他不太确定现在的多纳能不能按捺得住。
但是,多纳只是冷冷地瞥了莫莱斯一眼,并未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诺德,不管那什么魔女,还是这混蛋身上的钱,等一切结束之后你都可以带走。”多纳冷冰冰地开口,“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不,是请求。”
埃德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你说,我在听。”
瘦长的男人微微低头。
“最后一击,请一定交给我来。”
“没问题。”埃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
“懦夫!”莫莱斯狠狠地啐了一口。“像你这种胆小鬼,在科什尼亚只能在马厩里掏马粪!”
多纳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我和你不一样。”他重新掏出把短刃,冷冷地开口。“我还要带着阿尔戈和米亚,属于他们的那份一起活下去。而你!你这个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赎罪的家伙!只配和你那可悲的国家一起彻底地灭亡在历史之中!”
莫莱斯反倒是被这句话激起了怒火。
“你这懦夫怎么敢!看我不把你劈成两半!”
他抬起巨斧就要上前砍下多纳的脑袋。
但是,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急速飞行的声音。
莫莱斯忽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
“蠢货!居然把背后留给比自己强的敌人!”多纳冷笑一声。“你的冒险者经验都哪去了?喂狗了吗?还是说你的脑子已经变成一摊浆糊了?哦——也许你根本没有脑子,因为你的那颗脑袋里装的压根就是狗屎!”
莫莱斯没空理他。
男人猛地扭身,看到那一道疾驰而来的风刃后,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风刃就狠狠地撞在了莫莱斯匆忙抬起的巨斧之上。
“呃啊!!!”
魁梧的男人发出了多纳从未听过,但却觉得无比悦耳的凄惨叫声。
扑通!
哐啷!
风凝成的锋利刀刃毫无阻碍地切过了血肉与骨头。莫莱斯的右手臂,连同那柄巨斧一起掉在了地上。
“不!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殿下、殿下还在等着——”
又是扑通一声。
这次是左手臂。
那个不久前还威风凛凛,气势滔天的粗壮男人,竟然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就被飞来的两道风刃斩断了两条手臂,彻底失去了握住武器的资格。
“这怎么可能……”莫莱斯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呆呆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他缓缓抬头,看着对面那个少年手中的剑上,属于法术的光芒正缓缓褪去,最终随着归鞘,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如同他深爱着的国家一样。
“这就是……法师吗……”他喃喃着,忽然跪倒在地。“殿下,我……”
身后的脚步声急速接近。
面带怒火的瘦长男人高高扬起了短刃。
“莫莱斯,为你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吧!”
——
莫莱斯死了。
他被多纳从背后刺穿了心脏,跌倒在地上,抽搐着死去。
多纳好像是疯了。
他跪倒在一片血液和雨水之中,仰天大笑。
“阿尔戈,米亚,你们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杀死了那个混蛋!你们的大哥为你们报仇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哭了起来,嘴里只是重复着: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为你们报仇了……”
埃德拉起了兜帽,默默地看着男人在雨中哭着,笑着,最后归于死寂的平静。
雨下的越来越大了,似乎要将所有的仇恨、遗憾与苦难全部冲刷一遍,只留给这世间最美好的一面。
但有的东西会消失,有的东西却会在某些人心里留存一辈子。
那个男人似乎终于发泄完了所有的情绪,他慢慢地站起身,把莫莱斯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装在袋子里丢给了埃德。
“我简单看了看,大概有几十金币。”他垂着头。“都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还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不。”男人摇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毕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剩下的,就交给我自己来吧。”
说罢,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拖着莫莱斯的尸体,冒着大雨走向了城外。
看着瘦长男人远去的背影,埃德无声地叹了口气。
莫莱斯和多纳之间的仇恨,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
冒险者,看来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想。
埃德不再去考虑莫莱斯和多纳,亦或者冒险者这个职业是否过于危险的事情。
现在,他还有着更为麻烦的家伙要去处理。
埃德看向那个被他绑起来的女孩。她已经在雨中坐了有一小会了,身上的衣服头发,几乎都湿了个透彻。
女孩也看向了他,眨了眨眼。
“可以放我走了吗?”她天真地问。“这里好冷,我想回家。”
“你觉得呢?”
埃德微微一笑,扬起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