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小小地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舒服地眯起眼睛。
之前被雨淋湿的衣服已经换掉了。在“诺德”的要求下,旅店的侍者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衬衣和斗篷,用料看上去比白莉丝自己穿的那件高上不知道多少。
她放下茶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简单洗了个澡后,头发好像还有一点湿润的样子。
不过不要紧,到睡觉前会自然干掉的。
她把目光转向那个有着灿烂金发的人。
“诺、诺德?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女孩小声地开口。“你真的不打算杀我了吗?那可是五千金币,能买好多面包……”
金发的少年坐在椅子上,正皱着眉翻着一本书籍。
“嗯,姑且叫我‘诺德’吧。还有,你是傻瓜吗?哪有人会主动问别人要不要杀了自己的。”少年抽空瞥了女孩一眼,随口回道。
他的话音忽然一转:“不过,我本来的确打算解决了莫莱斯后,就痛快地给你一剑。毕竟这可是我的任务。”
女孩缩了缩脖子。
“那、那你最后为什么收手了?”
少年这次转过了头,那双湛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怎、怎么了……”
那张少年人的脸庞上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因为我没见过哪个邪恶的魔女,还要靠偷面包维生的。”
女孩一愣,心虚地移开眼神。
“我其实也不光偷面包。”她嘀咕着。“偷水果我也很在行的。”
“嗯嗯,那么这位很擅长偷面包偷水果的天真魔女小姐。”少年点点头,接着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教会悬赏吗?”
“不知道。”女孩老实回答。“可能因为我是魔女?”
“我想问的不是这种表面上的——算了,再深入点的原因我看你也不像知道的样子。”少年叹气。“实话实说吧,我看你不像悬赏令上写的那么邪恶,所以就放你一马,明白了吗?”
“噢……”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突然又反应过来,“所以是那几个面包救了我?”
少年嘴角一抽。
“算是吧,你这么想倒也没问题。”
他不再理会女孩,扭回头重新翻起那本书,眉头时不时地蹙在一起。
“那个,不管怎么样,你最后还是没动手……”过了好一会,女孩微不可闻,近乎于嗫嚅地又开了口,“所以……谢谢你。”
“不用谢我。”他头也不抬的说。“要谢就谢你只是偷东西而已,的确没做什么特别混蛋的事吧。”
女孩嘿嘿地浅笑了一下。
确认了“诺德”真的不会伤害自己以后,她也稍微大胆了点,挪着椅子一点点地靠了过去。
“我刚刚听到诺德你有提到悬赏令——那上面是怎么描述我的?”
“让我想想……”少年摸着下巴想了会,“残忍,暴虐,冷漠到没有丝毫人性的怪物,大概就是这样吧。很可惜悬赏令已经被我扔了,不然我可以给你看一看。”
女孩轻哼一声。
“我猜也是这样。果然很符合他们一向的作风。”
“一向的作风?”
被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盯着的时候,白莉丝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就、就是……”她结结巴巴地说着。“胡编乱造,抹黑别人,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死他们什么的……”
那个少年反倒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教会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不过有那张除了画像以外完全都是乱来的悬赏令当先例,似乎也没那么不合理。”
“唔,我也不太清楚更具体的……话说,你在看什么啊?”
女孩迅速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她这会儿已经凑到了“诺德”身边。少年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披风,还有皮甲似乎都在战斗中损毁了,现在穿着的,是一身崭新且看不出材质的软甲和披风。
“诺德”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
他用手指卡住书页,合上了书。
“如何杀死邪恶的魔女……”女孩念出书籍封面上写着的字样,赤色的眸子突然惊恐地瞪大。
“别误会。”
在女孩仓皇逃到房间一角之前,那个少年已经提前出声。
“我只是在研究,为什么教会要悬赏你这样的魔女而已。”
“吓死我了。”女孩拍着没什么起伏的胸脯坐回椅子上。“我还以为你要再砍我一剑呢。”
“放心,我不会出尔反尔。”“诺德”安慰了一句,重新打开书。“你如果没什么事做的话,也可以看看这本书,也许对你了解自己有些帮助。”
他从左手边捞过来另外一本和他手里明显不太相同的薄薄书籍,递给女孩。
另外一本?
女孩接过来,一眼就看到封面上大大的几个字。
《魔女的起源》。
好奇地打开首页,首先进入她眼中的,就是这样一段话:
“魔女,并非天然诞生于世间的怪物……”
……
“呼……呼……”
埃德斜眼看过去,那个女孩已经安静地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只有单薄的身子微微起伏着。
睡着了?
在没多久以前还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的人面前,睡着了?
这女孩到底是什么大心脏啊……
埃德忍不住扶额。也不知道这小魔女怎么能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抓去放在火刑架上烤成焦炭。
不过,时间似乎确实很晚了。
抬头看了眼墙壁上滴答滴答着的炼金钟表,埃德合上书,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罢了。
少年轻轻叹息一声。他走了回去,动作尽量轻柔地将那个女孩抱到床边,为她盖上被子。
他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根笔,随便找了张纸写了点东西,接着用桌上的茶杯压在女孩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不要走……”
睡梦中的女孩无意识地呢喃着。
“爸爸……妈妈……”
少年的身子顿了顿,接着不再犹豫地转身。
·
第二天清晨。
“唔,我这是在哪……”
白莉丝慢吞吞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起来,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艰难地转动了半天,才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居然……睡着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急急忙忙地上下摸了摸自己。
很好,头还在脖子上。
手和腿也很正常,没有多出什么伤口,也没有突然少了一条。
衣服……啊,衣服也好好地穿在身上。
白莉丝拍着胸脯庆幸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冷静下来后,女孩那不怎么灵光的脑袋也迅速地转动起来。
她昨晚绝对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
但一个人又不可能自己在睡梦中挪到床上,还给自己盖好被子——起码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学会让自己睡着觉也能行动的魔法。
也就是说,自己是被人抱上床的。
可外人又进不来这间屋子,当时屋子里的只有……
金发少年的那张脸出现在脑海中。
“呜……”
思考停止了。女孩子脸上少见的浮现出淡淡的羞红,一直连到耳朵根的位置,像是天空中偶尔会出现的火烧云的颜色。
他他他怎么能——
从未和父亲以外的年轻男性有过亲密接触的银发魔女,于此刻发出了低声的悲鸣。
但羞耻之余,她也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个事实——
那个人,他真的瞧不上这价值五千金币的悬赏。
白莉丝一家曾经住在希洛斯的上层区,虽说生活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维持基本的体面还是相当简单的事。但即使如此,五千金币对她们一家来说依然是一笔遥不可及的巨款。
这笔钱,足以令任何一个人为之发疯。
可是他为什么瞧不上呢?
难道他家里非常非常有钱,甚至到了把金币当铜币花的地步?
想不明白。
女孩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只留下赤红色的眼睛露在外面,脸上的微红渐渐淡下去。
不过这么看来,他也许是个意外的好人。
好人……
白莉丝已经太久没有用这种眼光看过一个人了。
最初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向别人求援过。但那些人,无论熟悉或者陌生,一旦认出自己魔女的身份,立刻就会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怪物一样惊慌失措地逃走。
整整四年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度过的。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
女孩揉了揉自己的脸,逼迫自己暂时忘掉那些烦人的事情。
从那股奇怪的羞耻和过去的回忆中拔出来后,她突然发现那张桌子上,有一张纸正被茶杯压着。
是诺德留下的?
她下了床,穿上鞋走过去,好奇地拿起来那张纸。
“脑子不太正常的魔女小姐。”
“哪里不正常了……”女孩小声嘀咕,接着看下去。
“当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我为你垫付了七天的费用,包括住宿费和伙食费,饿了可以自己下楼吃饭。”
“但是记得拉好兜帽,最好别让太多人看到你的模样,因为那些惦记着五千金币的人依然在这座城市中徘徊着。”
“不过,悬赏令的范围似乎局限于希洛斯城里。所以,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尽快出城吧,逃到哪里都好。记住,千万别让他们发现你。”
“逃出去?”
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
好像,她的钱还是不太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