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高阶法师雷克托·卡文迪从昏迷中慢慢醒来,出现在他的眼中的,是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法师塔。
“这是什么情况……”
他尝试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正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连带着身体都动弹不得。
他又试着去摸索自己的法杖,但手边除了一堆碎石以外,根本没有那柄昂贵法杖的踪影。
“该死,真是倒霉。”
雷克托有气无力地咒骂一声。
“老师,是你吗?”一道有些沙哑的年轻声音从废墟另一头响了起来。
雷克托顿时精神一振,“是我,是我……咳咳……”
话说到一半,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了。说话的年轻人确认了是雷克托的声音,踩着碎石和砂砾慢慢地靠了过来。
看到真的是雷克托·卡文迪后,年轻人灰扑扑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喜悦。
“老师,你没死啊!”
雷克托本来还因为遇到熟人有些高兴,但年轻人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差点被气得重新晕过去。
“诺特·卡恩!”他咬着牙说。“你的嘴再这么欠,信不信我让你一辈子都是个法师学徒!”
以往他发出这种威胁的时候,年轻人便会立刻如鹌鹑一样瑟缩起来。
但是这次,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眼神只是灰暗了一瞬,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老师,法师塔都不存在了,会不会当一辈子学徒,这种事情也已经无所谓了。”年轻的法师低声说。
雷克托头皮忽然一阵发麻。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从未见过的漆黑光柱刺穿了他们所有的法术,包括攻击法术以及防御法术,甚至连塔身上由王国的大法师亲自施展的九阶恒定防御法术,都只坚持了几秒就彻底溃散。
再然后,直面那漆黑光柱的法师塔便坍塌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悲叹一声,“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怪物?为什么我从来没在任何记录里看到过?”
“老师,那也许是一种古老的魔族。”诺特提醒道。“不过它现在已经不发起攻击了,只是在天上转着圈。”
“可能……那两次攻击也消耗了它大量的魔力吧。”雷克托皱着眉猜测。“对了,我记得从那头怪物嘴里掉出来不少魔族,现在城里状况怎么样了?支援已经到了吗?”
年轻法师低下了头。
“行吧,我猜也好不到哪里去。”雷克托想起那黑压压一片的魔族,又叹了一声气。“艾恩和埃莱克斯他们呢?”
“几位老师都已经死了,雷克托老师。”
雷克托用没被压着的手抚了一把自己的脸。
“好,我知道了。”
虽然他平时也不太喜欢那几个老家伙,但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过后,居然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不免让雷克托心里一阵悲凉。
但眼下也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再次动了动,依然没能从巨石底下拔出自己的手臂。
“雷克托老师,需要我帮忙吗?”诺特有点担心地掏出自己的法杖。
“不用了。”雷克托瞥他一眼,“就你那半吊子法术水平,别说移动这块巨石,不把我砸死就算好的。行了,别说废话,把你的法杖给我。”
年轻法师挠挠头,顺从地递过去手里的法杖。
雷克托接过来,低声念起咒文,法杖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光芒。
“(咒文)高阶漂浮术。”
巨石缓缓飘了起来,雷克托也如愿以偿地收回了手臂。
他的运气还不错,这条手臂虽然暂时没法活动,但里面的骨头应该还算完好。如果是这种程度的伤势,想要恢复也很简单,要么来上一瓶生命药剂,要么就请求教会的人对他施展治愈神术。
但身边显然不像是能找到生命药剂的样子,他只能将希望放到教会身上。
“教会的人在哪?”雷克托站起来,沉声问。“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我就没见到他们用神术帮忙。”
“他们也都死了。”诺特搀扶着自己的老师,回答,“我听从那里逃出来的修女说,主教似乎被什么人刺杀了,大教堂在一片混乱中被那道漆黑光柱扫到,里面的修士们大都没能活下来。”
糟糕的消息。
雷克托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
这显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袭击。那些魔族深知教会和法师塔的重要性,所以在战斗的一开始就摧毁了这两处关键抵抗节点。
现在整个王城里,恐怕根本没剩下多少能够抵抗的力量。
雷克托沉默了会。他在想现在的情况该怎么办。
组织人手反扑魔族?
这很难做到,法师们死伤惨重,教会的人几乎全灭,难道要指望那些冒险者们去解决魔族吗?
思来想去,雷克托也没能找到一个立刻将魔族们赶出城的办法。
那么现在摆在他眼前的,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尽量收拢起残余的人手,抵抗进攻直到援军赶来,再一鼓作气地赶跑魔族。
要么,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挽救城中还活着的人的性命。
如果选第一种,他活下来的几率会高很多,但那些普通人恐怕很难在魔族的进攻下坚持到援军出现。
至于第二种……
“诺特,从袭击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多久?”雷克托忽然开口。
“大概一个多小时,老师。”
“一个多小时吗……还不算太久。”雷克托喃喃。
“老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诺特问道。“要逃出城吗?”
“逃?”
雷克托摩挲着法杖的握柄,摇头。
“我不会逃。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会为它战斗到玛娜燃烧殆尽的那一刻。”
“可是!”年轻人焦急地劝阻,“就算是您,也不可能战胜那么多魔族——它们简直就像天上的虫子一样,多到根本数不清!”
雷克托攥着法杖的手缓缓张开,又紧紧握住。
“诺特,这我当然知道。”
他的声音沉稳得可怕。
“但是,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年轻人露出愕然的神色。
雷克托没有解释更多,只是蹲了下来,用那只完好的手摸索着地面。
“诺特,你知道吗?我刚成为高阶法师的那一年,曾经向法师协会提出过一个想法。”
“虽然因为安全性的考虑,最后那个想法还是被驳回了,但我依然偷偷研究了一段时间,并且取得了稳定的成果。”
雷克托终于拨开了地面上的砂砾,露出脚下的石板。那上面刻画着一道道纹路,和法师塔塔身上的纹路惊人的相似。
“那就是,随机空间传送法术。”雷克托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脸上带着极度的骄傲与自负。
“老师,这个法术的作用是……”年轻的法师迟疑着问。
雷克托站起身,本想拍拍手上的灰尘,但他的一只手还不能很好的动弹,所以这个动作在中途卡了壳,最后只能换成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手。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雷克托看向那个年轻人。“将选定范围内的人传送到一个大概的距离外,选定的另一个范围内的随机地点。成功率方面,只要他们不过度抵抗,那么基本上这个法术就是必定成功的。”
年轻的法师慢慢地瞪大了眼。他理解了自己老师的意思——雷克托要用这种闻所未闻的传送法术,将城内幸存下来的人类全都转移出城!
“可这、这一定要使用大、大量的玛娜,您的玛娜怎么可能……”年轻人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着。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诺特。”雷克托轻松又得意地笑着,“这个法术的消耗可不像定点传送那么恐怖,而且我刚才确认了一遍,虽然法师塔已经坍塌,但‘地脉’的部分姑且还算完好,借用它的增幅能力,我只需要很少一部分玛娜,就能将这个法术的范围扩大到整个王城,多出来的玛娜则用来筛选出魔族与人类——这很好分辨,毕竟没有哪个人类会长着翅膀飞在天上。”
年轻人呆呆地点头。
“等等,老师。”他忽然意识到了某个问题。“就算这真的可行,那您呢,您怎么办?为了稳定性,传送法术一般是不能对自己释放的吧?”
他没能得到回答。
雷克托已经转过了身,这个三十多岁的天才法师,开始独自吟唱起一串晦涩又冗长的咒文。
淡淡的光芒沿着法杖,逐渐地蔓延到地面上,接着如同蜘蛛网一样扩散开。
此时若有法师从希洛斯城的高空看下去,他就会发现,以法师塔为中心,整座城市的地面都慢慢地流过一股稀薄的玛娜,直到完全覆盖住这座城市为止。
“……(咒文)随机空间传送法术。”
随着最后的咒文吟唱完毕,雷克托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那糟糕的学生泪流满面的样子。
“诺特,我从第一次接触法术开始,就一直想要用自己的双手为我的国家做些什么。”
“而现在,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没有什么好悲伤的,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这位高阶法师最后笑了笑,比诺特·卡恩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为耀眼,更为灿烂。
他把手里的法杖重新抛给诺特。
“记住我说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好好活下去吧,我不成器的学生啊。”
光芒从接住了法杖的年轻法师脚下迸发。
“不,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