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少年的脑袋。
多纳瞥了他一眼,手上的笔却没停下。
“进来吧,阿尔戈。”
少年羞涩地笑了一下,挪着步子走到了男人身边。
“大哥,你又在干活啊。”
“嗯。”多纳从鼻子里模糊地应了一声。“不干活怎么养得活你们两个臭小子。”
“嘿嘿……”少年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他四处看了看,从周边拉来一张椅子,在男人身边安静地坐下。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男人、少年缓慢的呼吸声,以及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大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少年开了口。
“我们……我和米亚,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低下头。
“从来了城里后,我和米亚一直用的是大哥你的钱……”
笔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小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男人皱着眉,但声音还算平静。“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是你们的大哥,从带你们两个出村的那一天起,我就有照顾你们的义务。”
他把视线转向那个少年。
微弱的烛光下,少年长长的头发耷拉在额头前,遮住了眼睛,让多纳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不是米亚又和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少年抬起头,慌张地摆手。“我就是看到房间的灯经常亮到了半夜,有点担心大哥你的身体……”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大哥一个人负担三个人的生活,平时一定很辛苦吧。我和米亚……一直想帮大哥你分担一些压力……”
男人摩挲着笔杆,微微叹了口气。
“阿尔戈,想要在这座城市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需要的可不只是一身蛮力而已,如果没有脑子,我们最后和贫民区的那些家伙们也没什么两样。所以,我才会要求你和米亚安心念书,起码先把通用文字熟悉了,再说帮忙的事。”
少年又低下了头,比上一次埋得更深。
多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虽然很轻,却让少年的身子狠狠地颤了颤。
“别想太多。回去休息吧,天塌了也有大哥为你们顶着。”
少年低低地应了一声,从那张椅子上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多纳看着他的背影,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烛火不安地晃动着。
短暂的安静后,屋内重新响起了“沙沙”的摩擦声。
·
“阿尔戈和米亚出去了?”多纳蹙着眉,看向那个丰腴的女人。
“是啊,那两个小子大早上就偷偷摸摸地跑了出去,我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女人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书,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人生地不熟的,他俩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多纳揉了揉额头,“不行,我得去找找他们。”
“多纳,我不管你要去做什么。”
在男人踏出门的前一刻,那个女人淡淡地开口。“但是,别忘了这个月的租金。”
男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当然记得。”
留下一句毫无起伏的回复,多纳急匆匆地踏出了门。
他本以为自己要在偌大的希洛斯城中找上一阵子。
但是,发现那两个小子的过程却出乎意料的顺利。
多纳只是出门转了个弯,没走几步就看到了有说有笑的两个少年。
那两个少年也看到了他,高兴地朝着他招了招手。
“大哥!”
“你们两个——”多纳一路跑到少年们面前,喘了口气,“一大早跑出去干什么了?”
“我们……”
阿尔戈似乎有些犹豫,他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声音传出来。
“我们去当冒险者了!”
一边的米亚抢过了话头。年轻的小伙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兴奋地说。
“大哥!你知道我和阿尔戈都看到什么了吗?一大~群人,拿着什么的都有!刀啊,剑啊,弓啊……”
他细细地数着,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激动。“虽然在村子里也看到过,但是看模样就比之前见过的破铜烂铁威风多了!还有还有……”
“米亚!”
一旁的阿尔戈眼看男人脸上越发的阴沉,赶紧拉了拉说上头的某个少年。
“怎么了,阿尔戈?别打断我,我正要说到关键呢!嗯?大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可怕?”
“阿尔戈,米亚。”男人低沉的声音中仿佛有风暴正在酝酿着。“跟我回家。”
意识到不妙的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一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
“所以,你们两个臭小子跑去当那什么冒险者,就是为了挣钱?”
多纳手上拿着扫帚,看着对面揉着屁股坐着的两个少年。
“是,是的。”阿尔戈低着头,小声地说。
“冒险者怎么了……”米亚不怎么服气地嘀咕着,“听他们说,有点实力的冒险者一个月能挣上几十银币,甚至一个金币!这不比大哥你做的这份抄书工作强多了?”
多纳没在意少年语气中的不满,他对另一件事更为关注。
“他们是谁?”他沉声问道。
“就是冒险者前辈们,他们带着我和米亚参观了一下冒险者公会的大概模样。”阿尔戈从怀里摸出个银色的吊牌,“这个的钱,也是他们中的一位帮忙垫付的。”
提到钱,多纳立刻变了脸色。
“多少钱!”
阿尔戈吓了一跳,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五、五个银币,我们每人一个吊牌,一共十银币。”
多纳松了口气。
还好,还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做这种事情前,记得和你们的大哥商量下。”
“这次是你们两个运气好。”他揉了揉眉心。“下次,万一碰到什么不怀好意的家伙就麻烦了。”
教训也教训过了,他不打算再太多批评这俩小子,毕竟他们的出发点其实是好的。
“另外,在你们俩成年之前,不许再跑去当那什么冒险者。”
阿尔戈张大了嘴。
“凭什么!”
性格更为激进的米亚腾地站了起来,不过屁股后面的疼痛又让他“哎哟”一声后坐了下去。
但他依然满脸愤懑地看着多纳。
“冒险者可是很挣钱的!只要有了钱,我和阿尔戈就能,就能帮大哥你——”
“但你们有考虑过这其中的危险吗?”男人打断了少年的话,声音中的冰冷让他浑身一颤。
“米亚,你说你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武器,对吧?”
少年别过了脸。
“好,那你们知道那些武器是用来干什么的吗?”男人继续问。
“打、打猎?”阿尔戈迟疑地回答。
“什么样的打猎能一个月赚到一个金币?”多纳反问。“他们的猎物难道是银币做的?”
“呃——”
阿尔戈看向米亚,但米亚也只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男人叹了口气。
“听好了,阿尔戈,米亚。”他的神色变得严肃,“对我们这种村子里走出来的人来说,这世界上从来没有轻轻松松就能获得高报酬的工作,每一枚铜币都有着等价的风险。既然这份冒险者的工作能带来一金币的收入,那也意味着它会带来一金币的风险。”
“什么风险?”米亚忍不住问。
男人扔下了扫帚,转身看向窗外明媚的天空。
“死亡。”他轻声说。
·
多纳最终还是没能扭转两个年轻小伙子闯荡世界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心软,又或许是因为他们这个家的确非常的缺钱,多纳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们,允许两个少年去当冒险者试试。
但他同样提出了要求。
“记住,你们两个不能接那些涉及到面对敌人的工作,无论是人类或者魔兽,明白了吗?”他对着两个少年叮嘱道。“还有,每天的文字功课也不能落下,这才是最重要的。”
眼看两个少年认真点头,他才稍微放下心来。
但是,有一点依然令他十分在意。
就是少年们口中提到的,为他们垫付了吊牌费用,并且担任了“引荐人”的男人——莫莱斯。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陌生人的善意更有可能出于贪婪,而不是他们真的有一颗善良的心。
多纳十分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他决定,亲自去看看这位名叫“莫莱斯”的冒险者,到底想要对阿尔戈和米亚做什么。
·
了解一个人,不能听他自己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以及周围的人对他的评价如何。
这是多纳来到希洛斯城的几年中,学到的道理之一。
所以他也去注册了一个冒险者的身份。
只是五银币而已,为了那俩小子的安全,完全值得。
并且和那两个小子一样,他也选择了莫莱斯,作为那所谓的“引荐人”。
这是个相当看重钱的家伙。
听完那位粉色头发的年轻女孩讲述的一些规定,多纳直接对莫莱斯的为人立下了这样的判断。
每次任务都要抽取百分之十的收益,维持半年。
这想必就是自称为【狂斧】莫莱斯的三级冒险者,看上那两个小子的真正原因。
不过这个结果,反倒是让多纳松了口气。
他明白,既然对方看上了阿尔戈和米亚那两个小子能带来的价值,就不会亲手摧毁这份持续性的收益,甚至会出手保护他们两个。
而且,他观察了这家伙一段时间,虽然有点贪财,但并没有什么相当恶劣的爱好。
只要两个傻小子不去挑战什么高难度的任务,接下来的半年内,他们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阿尔戈和米亚成为冒险者的三个月后,某一天的晚上,多纳在家里迟迟没能等到那两个少年。
“怎么还没回来。”
心中略感不安的多纳拿了把刀,决定出门找找这两个混小子。
然后,他在冒险者公会的门口,遇到了浑身沾满鲜血的【狂斧】莫莱斯。
“那两个小子?”魁梧的男人挑了挑眉,“死了。”
没有愤怒,没有伤感,有的只是毫不在意的平静,如同死掉的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微不足道的苍蝇一样。
如同窒息般的恐惧,以及不可置信,刹那间包裹住了多纳那颗跳动着的心脏。
这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周围的黑夜都如同有了生命一样,争先恐后地朝他涌来。
“死……死了?”他的身子晃了晃,颤抖着声音问。“怎么……怎么死的?”
“被我杀了。”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提了提他身上背着的那柄巨斧,脸上竟然露出笑容来。“就用这柄斧头,把那两个蠢货劈成了几瓣。”
“啊……啊……”
“你……他们……”
“怎么……怎么……可能……”
从多纳嘴里发出的,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声音,只是一团夹杂着喘气和鼻音的低吼,如同濒临爆发边缘的野兽一般。
他猛地抬头,看着逐渐远去的男人背影,慢慢地,慢慢地,从背后抽出那柄刀来。
“混账东西……”
“你给我……”
“死!”
直到后来多纳才知道,那个贪婪的男人竟然只是为了一枚捡来的金币,就杀了两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少年。
·
“喂,喂!该死的酒鬼,快给我醒醒,这里可不是给你过夜的地方!”
多纳捂着额头,慢慢从桌子上爬起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面色愤怒的酒馆老板。
“再不滚,我就要叫人来赶了!”
多纳拖着步子走出了酒馆。
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他茫然地看向那片安静的星空,慢慢地蹲坐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才想起来,那个魁梧的男人,自己的仇敌莫莱斯,已经死在了他和一个叫做诺德的年轻人手里。
并且最后致命的一击,是由他亲自完成的。
“呵呵。”
男人低声笑着。
他还记得,那个*的尸体被自己砍了无数刀,被拎到阿尔戈和米亚的墓前跪了一整夜,又被他拖到城门口,像条路边的死狗一样扔在那儿,供整座城的人观赏。
“哈……真是符合你的死法啊!”
“哈哈!”
“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逐渐变得高昂,片刻之后又归于平静。
这样他就解气了吗?
多纳不知道。
但这已经是他唯一能为那两个少年做的事情了。
多纳又想起那个让他看不透实力的年轻外地小子。
如果阿尔戈和米亚当年有他这样的实力,恐怕也不会倒在那个男人的斧头之下了吧。
但是万事没有如果。
死者已逝,生者仍需继续向前。
多纳沉默着,对着天空中那轮明月端起无形的酒杯,遥遥敬了一杯。
阿尔戈,米亚。
你们不称职的大哥。
祝你们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