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披着宽大的浴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银发的魔女正坐在地铺上，怔怔地望着窗外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发呆。
“白莉丝？”他擦着头发，疑惑地走过去。
“埃德。”女孩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柔软的白云掠过天空。
“怎么了？”
她转过身，不知是不是错觉，埃德隐约望见那赤色的眼睛中，有一层淡淡的白雾弥漫着。
“将来，假如我完成了复仇，你保护了家乡，在那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似乎只是普通的畅想。
“我啊……”
少年没多疑，简单思索着。
“大概会回去当学习怎么才能更好地当一位公爵吧。”
“公爵？”
“嗯。”埃德颔首。“之前应该和你说过，我的父亲是诺澜帝国的三剑首之一。但除此之外，他其实还是一位公爵。本来没有意外的话，我应该老老实实地继承父亲的爵位，然后像他一样在那个位置上操劳上半辈子。”
他叹息一声。
“谁知道，现在会变成这样。如果最后家乡和父亲能够平安无事，我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任性下去，差不多是时候为父亲他分担一点压力了。”
“埃德最后一定会成功的。”女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但愿如此吧。”埃德笑了笑，“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嗯。”
白莉丝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她倚住墙望着地板，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她的眼睛。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到那时候，埃德会不会不再需要我了？”
女孩子捏着淡黄色睡裙的下摆，轻声问。
睡裙是埃德买给她的。
布料相当柔软，刚穿到身上的时候，埃德还记得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悦，以及某种深切的怀念。
像是回忆起过去美好的日子一样。
简直……
令人心疼。
埃德不再去看那件睡裙，转而看向女孩刚刚望过的那片天空，试图以此压下心里的波澜。
“白莉丝为什么会这么问？”
“埃德不是要继承公爵么？”她接着说，“如果成为了公爵大人，一定也就不需要白莉丝这样没什么用，还会给埃德带来很多麻烦的魔女了吧？”
沉默。
埃德没有立刻回答。
女孩子把头低得更深了，头发撒下的阴翳几乎占满了整张脸蛋。
呼吸变得迟缓，时间变得漫长。
此刻的寂静，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小时候看的故事里，那些被蟒蛇缠住脖子，最后窒息死去的人一样。
痛苦挣扎着，但最后仍然无法逃脱。
但是，这种令人呼吸停滞的粘稠寂静并没有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
脚步声忽然在屋内重新响起。
她看到浴袍的下身出现在视野里。接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肩膀上。
“白莉丝。”
少年的声音似乎带着无奈。
“我发现，最近你越来越容易胡思乱想了。”
女孩子不敢去看他的脸。
她怕从那上面发现的，会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失望。
“对不起。”她声音低低地说。
“我还是那句话。”埃德松开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走到她旁边，望向窗外。
“不要向我道歉。”他说。“来，转过身，看看窗户外面的天空。”
那只手搂住她另一侧的肩膀，在一股轻柔的力作用下，女孩子被拉着转了回来。
“埃德？”她迷惑地抬头。
“看月亮。”他平静地说。
白莉丝下意识地依言望过去。
此时正值九月下旬，天空中的那一轮银月，也正好于此刻到达了最为饱满的姿态。
月光透过窗户，柔和地洒在她的脸上，银发与银月遥遥相对，似乎互相衬得彼此熠熠生辉。
“很圆满，很漂亮，对吧？”埃德轻笑着，将女孩的注意力从圆月上拉了回来。
“嗯……”她闷闷地点头。
“白莉丝还记得，不久前我和你讲过，要让你有一天真正地能自由行走在土地之上吗？”埃德忽然问。
女孩子慢慢地眨眼，记起来那是自己和埃德前往镇长府邸之前的对话。
“我以为你只是在开玩笑……”
“那不是玩笑。”埃德摇头，“我向来说到做到，答应过你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女孩子抽了抽鼻子。
“可那是不可能的。”
感受着体内静静流动着的魔力，她低语道，似乎是说给埃德，又像是在劝阻自己别再做那种白日梦。
“不，我一定会让它成功。”
少年摇头，指向那轮银月。
“就像月亮一样。”他微笑着，“不论是保护家乡，还是让白莉丝摆脱魔女身份带来的痛苦，我都会让它们获得一个如此刻的月亮一样圆满的结局。”
女孩子呆呆地望着他，忽然鼻子一酸，又猛地扭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丑态。
“你又在讲什么大话。”她闷着声音说，“只要教会那群家伙还憎恶着我，你说的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少年对着那轮银月，慢慢地握拳。
“只要我成为了公爵，有些事情，做起来也会方便很多了。”
他看向依然别着头的银发女孩。
“最起码，在我的领地上，我会努力让魔女不再等同于邪恶。哪怕最后的最后，世界依然痛恨着魔女，我也会尽量让周围人摒除这种观念。”
“所以——”
“你不用担心再次孤身一人了。”
他抚着胸口，神态庄严，如同忠诚骑士在领主面前发誓一样。
白莉丝一点点、一点点地回头，望着那个少年眉眼间的认真与坚定。
她忽然间有点恍惚。
记忆里，少年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温柔，认真但又负责。
以至于到了，她已经有点习惯这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
无论是被摸着头发的时候，脑袋上那只手传来的暖意，还是此时此刻，心里渐渐燃起的灼热。
女孩子脸上的别扭慢慢地化开，如同春日融化的冻雪一般。
也许，西尔维娅说的是对的。
她的确已经……
女孩子看着那双湛蓝色的澄澈汪洋。
喜欢上某个人了。
“埃德。”她轻声道。
“嗯，我在。”少年温和地回应。“白莉丝觉得怎么样？有我的保证，是不是就不会再那么胡思乱想了？”
“是啊。”她说。
女孩子忽然拉了拉少年睡袍的袖子。
“埃德，你再稍微靠近一点，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少年虽然疑惑，但依旧照做。
“再近一点。”她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颤抖着的声音。
两人此时已经贴得很近了，近到女孩子能看到少年脸上沾染着的细小水珠。
“有什么话，居然要离这么近才——”
少年困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感受着怀里那个柔弱的、散发着些许暖意的小小身躯。
“白、白莉丝？！”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干涩地开口。
“埃德……”
女孩子双手搂着少年的腰，脑袋贴在他的胸前，声音从未见过的软糯。
“来当我的恋人吧。”
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