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身为一名剑士，你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记忆里，那个苍白头发的老人曾站在家族训练场上，背着手这样问道。
“是剑术是否精湛？”
那时尚且只有十岁出头的埃德握着木剑，简单思考了一会儿，如此回答。
“不。”
但老人只是摇头。
“剑术的强大固然重要，但远远称不上最为关键。”
金发男孩挠了挠脑袋。
“那应该是什么？”
老人用那双略微浑浊的眼睛盯着埃德。
他把手按在胸前。
“是你的内心。”
男孩学着老人的样子，把手掌抚在胸前，感受着胸腔中传出令人喜悦的跃动。
“内心？”他喃喃。
“没错。埃德，我的儿子，你要永远记住。”
老人那时脸上的庄严与肃穆，直到七八年后的现在，埃德也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剑士的剑，只会朝向恶，不会朝向任何的善。否则，你的剑会逐渐变得迟钝，变得沉重，变得锈蚀，直到最后，再也难以挥出哪怕是最为普通的一剑。”
“这是剑士的准则，也是我们格里弗斯家族，延续至今的准则。”
……
父亲的话，埃德一直记到了现在。
无论是放过白莉丝，或者选择带着她，以“监督”的名义前往米蒂亚，亦或者和她一起破开山洞重见天日的时候，他都认为自己很好地遵循了剑士的准则。
埃德垂着眉，望向怀里那个温软的女孩子。
对白莉丝，埃德起初只当她是个有点可怜的、被世人误解的女孩子。
后来从希洛斯主教口中得知了部分魔女的真相后，除了略微的担忧以外，他心里还多了一丝同情。
也许是这缕同情作祟，这一路上，埃德总是不自觉地想要更多地关心她。
甚至，有点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来照顾。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被自己视作妹妹一样的女孩子，竟然在这样一个夜晚，对自己提出了“成为恋人”的要求？
这太荒谬，也太难以接受了。
“埃德，好不好嘛~”
银发女孩摇着他的手臂，撒娇着。
“你先等一等。”
埃德把手搭在女孩子的双肩上，轻轻用力，将她推得离自己远了一点。
但白莉丝仍是不依不饶地凑了过来。
“埃德不愿意么？”
被她用湿润的宝石般眼睛盯着的时候，埃德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心虚，好像自己在此刻选择拒绝就是对不起她一样。
不对，他这又是在心虚什么啊？
埃德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听着，白莉丝，我们是不可能成为恋人的。”
“为什么？”女孩子双眼中似乎弥漫起雾气，“因为我是魔女？”
“不，不是因为这个。”
埃德强硬地把女孩子按到床边坐下，微微叹气。
“说到底，你究竟明不明白成为恋人意味着什么？”
女孩子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板，银色瀑布般的长发柔顺地垂过肩边，在她的腿上汇成两摊小小的、晶莹的湖泊。
她歪了歪脑袋，银色的瀑布缓缓流淌起来，“恋人……就是比同伴更为亲密的关系？”
埃德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这么讲未免过于片面和笼统了——谁教给你的？”
女孩子挺了挺不起眼的胸脯。
“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还挺骄傲。
埃德无奈地摸了摸额头，又一转严肃地开口，“恋人，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成为恋人，首先就意味着我们必须互相喜欢，甚至是爱慕……”
“可我觉得自己很喜欢埃德啊。”
这种话被女孩子以一种认真却又随意的态度说出来，埃德立马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营造出的严肃氛围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不不，你可能……可能只是弄错了依赖和喜欢的区别……”
“我很清楚。”
但白莉丝忽然这么说道。
“埃德给我的感觉，和爸爸妈妈给我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的眼神遥远而宁静，似乎回想起了某些久远到模糊的记忆。
“爸爸妈妈和埃德，在某些方面也差不多呢——他们会和埃德一样，在天气冷的时候提醒我加衣服，会关心我有没有睡好，会担心我是不是受了伤……埃德，你知道么？小时候，我曾非常害怕有一天爸爸妈妈会离自己而去，而现在，我也会时常担心有一天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埃德。”
“但是，你和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我不仅会焦虑会不会失去你，更想要……”
女孩子盯着少年，名为哀伤的溪流从赤眸中缓缓流过。
“独自占有你。”她轻轻说。“我已经想清楚了，这绝不是什么依赖，这就是我喜欢你的证明。”
“白莉丝……”埃德一怔，喃喃。
“爸爸妈妈已经离开了。”
她缓缓撑着床板起身，接着低声说下去。
“埃德，假如有一天你也离我而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了。”
白莉丝再次靠近了少年，低低矮矮的可怜女孩仰着脸望向他。
“埃德你刚刚说过，想要自己领地上的人不再厌恶我这个魔女，对吧？”
埃德这会儿的脑子已经不太够用了，他想要出声安慰一下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悲伤气息的女孩，但最后却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是。”少年声音涩然地说。
“埃德还真是个善良的人呢。”
女孩子忽然收敛了那股悲伤，眉眼弯成一道可爱的月牙，美好得如同初春到来的那天，鸟鸣声响彻耳边的那一刻。
“但是，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在意呢。”她淡淡地笑着，“只要埃德你不会讨厌我，只要埃德你能够接受我——”
她再次抱了上去。
“只要埃德你，能够喜欢我。”
“那就足够了。”
“所以，哪怕只是我自私的请求。”
她察觉到少年这会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抗拒，双手不由自主地抱的更紧了些，整张脸也深深地埋进少年胸口。
随着令人安心的熟悉气味钻进鼻子，女孩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不加掩饰，越来越明目张胆。
“埃德，请成为我的恋人吧。”
女孩子的心意，头一次如此坦率地展现在埃德的眼前，以至于到了有些赤裸的地步。
那么自己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浮现在少年的脑海中，并牢牢地霸占了他全部的思考空间。
喜欢？
不喜欢？
哪怕是面对希洛斯城中那一片黑压压的飞行魔族时，埃德也从来没觉得思考是这么痛苦且艰难的事情。
剑士的直率与锋利，在此时竟难以派上一丁点的用场。
似乎是沉默了几秒钟，又似乎是几分钟后，埃德那迟滞的脑袋才开始转动起来。
再怎么说，他和白莉丝也不过只是两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人而已。
就这样成为恋人，对他和她来说，都太早了。
而且，她还太小，恋人这种事，完全可以等到以后再谈。
对，没错，就这样回答她。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近乎逃避地做出了决定。
“白莉丝，你还太小了。”他听到自己说。
然后，看着女孩子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变得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