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随着清晨的露珠沿树叶光滑的表面滑落到地面之上,商队里的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出帐篷,简单的洗漱和用餐之后,他们便两两三三地聚在一起,闲聊起一些轻松的话题。
一切都显得无比宁静,又分外和谐。
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
“我说——”
科尼尔看着眼前两个顶着黑眼圈、明显有点没精打采的少年和女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搞得和一晚上没睡一样?”
“这种话不应该问问你自己吗?”
埃德没好气地回道。
“也不知道哪个家伙准备的帐篷里只有一张床,搞得我们两个连睡个安稳觉都难。”
事实确实是这个样子。
两个半大的年轻人根本没有睡在一张床上的经验,哪怕对于主动要求一起睡的白莉丝来讲,这也是一次激动又令人不安的崭新体验。
时不时对上的眼神和偶尔的肢体接触,简直和某种心中的噪音一样,吵闹到让人根本无法安稳入眠。
好在,最后除了女孩偷偷把手伸进被子里,摸着少年的手偷偷地傻笑以外,并没有其他过于出格的事情发生。
“啊,我以为你们是情……”
商人看着少年瞪过来的眼神,老实地止住了这个话题。
他咂咂嘴,似乎有点惋惜的样子,“行吧,下次我会注意的。”
“其实一张床也挺好的……”女孩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小声嘀咕。
“一点也不好。”埃德拧着眉头。“我可不想每天都用这种状态迎接可能的敌人,那感觉太糟糕了。”
“习惯了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埃德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戳了一下,惹得女孩哎哟一声后退半步。
“光说他了,差点忘了你——我是真不知道你的手原来这么不老实,大半夜的到处瞎摸什么呢?”
“唔……”女孩眼神躲闪,捂着额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自己感觉埃德的手很暖和,摸起来很舒服吧。
那也太羞耻了。
“算了。”埃德眼瞅这女孩的模样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只能揉了揉自己的脸,好让自己精神一点。接着,他看向那个背着手望天,装作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的商人,“今晚,请务必准备两张床,拜托了。”
商人登时严肃地一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
看着他一秒就从不着调变成信誓旦旦的样子,埃德叹了口气,拉着依然迷迷糊糊的女孩朝自己马车的方向走去。
“我现在真得觉得进了你的商队是个错误的决定,也许当时就应该在镇上多等几天的。”
“哈哈……”科尼尔紧跟着走在两人身后,挠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两声,“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误会而已……”
“最好是吧。”埃德不打算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来着?鲁格纳还是奥切米亚?”
“是奥切米亚。”商人回答。“穿过前面那片荒原,再沿着路走上两天大概就到了。”
“炼金之城,奥切米亚么……”少年喃喃着,望向视野的尽头,似乎透过数里的路程,看见了那座人类国度中最为庞大、也最为特立独行的古怪城市。
“但愿此行一切顺利吧。”
·
与此同时。
在距商队不知道多么遥远的某个古朴木屋里,除了偶尔传出极轻的翻书声以外,再也听不到多余的动静。
“咳……咳……”
但忽然,在这一片沉静的空气中,一道苍老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将那份极力压抑着动作的刻意彻底打破。
坐在桌前翻着书籍的人猛然抬头,看向木屋里摆放的两张床中更为宽大的那一张。
“老师!”她欣喜地站起来,椅子擦啦啦地摩擦地面。“您醒了?”
女人离开桌前,快步赶到床边。床上那个苍老的人似乎是听到了熟悉之人的呼唤,缓缓地睁开双眼。
“啊……是莎夏啊……”他沙哑着嗓子,发出干涩的声音。
“哦,水!水!”
女人慌慌张张地取来一杯清澈的水,扶起老人的身子,将水杯小心地凑到他嘴边。
喝了水,老人的身体似乎好了不少,连那张干枯的面容上都焕发出些许红润的光泽。
“咳咳……”他又用力地咳了两声,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沉郁全部咳出身体一样。
做完这些,老人才看向那个满脸担忧的女人,“莎夏,真是辛苦你照顾我这个老头子这么久了。”
“不辛苦,老师您这是哪里的话。”女人摇着头,否定道,“能亲手照料您的生活,可是这世上不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呢。”
“是吗……”老人呵呵地笑起来,“没想到我这个被教廷除名的老家伙,还有资格受到人们的敬仰啊。”
提到这里,女人垂下头,用力地攥紧拳头。
“老师,那不是您的错,大家都知道……”
“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老人摆手,打断道,“毕竟当年再怎么说,也是我有愧于教廷,有愧于大家。现在旧事重提,也不过是突然有点怀念那些老伙计们了,仅此而已。”
莎夏沉默着,只不过那双拳头却是攥得更紧了。
“不提这些了。”
老人掀开被褥的一角,迟缓地挪动着腿,穿上床下的鞋子。
在女人的帮助下,他略微艰难地站直了身体,面色却在望见窗外天空的那一瞬陡然变得严肃。
“莎夏,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他问。
女人搀扶着老人,迟疑了一下,“应该是……耀光历1254年十月十四日。”
“还好,不算太晚。”老人沉声道,“不过,我们也必须抓紧时间了。”
莎夏惊讶地睁大眼,“老师,您又……”
“哼,没错。”老人这时候却像是得胜的小孩子一样扬了扬下巴,“我和那家伙在梦里争了整整三个月,若不是他的沉眠程度比我低,我这把年纪的老头子说不定还真斗不过他。”
话说的轻松,可跟着自家老师走遍了大半个世界的莎夏自然知道这其中蕴含着怎样的凶险——一旦眼前得意洋洋的老人在这无形的交锋中落了下风,那么等待他们,甚至是人类的,都将是万劫不复的命运。
女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老师,我们现在就出发么?”她轻车熟路地问,仿佛之前已经说过无数次类似的话。
“当然。”
那个老人浑浊的眼睛中,猛然爆发出惊人的气势,连最为熟悉他的莎夏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为之浑身发抖,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苍苍暮年的老人,而是一个正值壮年的教廷骑士一样。
“莎夏,准备好行李。”他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又肃穆,“我们今天就出发。”
“这次去哪里,老师?”
“去……”
老人顿了顿。
“炼金之城——奥切米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