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动了,他的身影一瞬间消失不见,在空气中拖曳出一连串青色的残影。
“列阵,围击式。”队长望着那急速接近的青光,冷声下令。
五位影魔下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命令行动。它们以队长为中心分散开,迅速形成一个紧密的弧形,以此截断道路上任何可能突破的方向。
此外,假如敌人妄图转身逃跑,那么半弧形的阵容也能够保证对方将背后露出来的时候,每个成员都可以最大限度地进行攻击或者拖延——这是影魔小队以多敌少时的标准队形,如果敌人不具备极为突出的突破能力,很难在五名队员以及一位队长的围攻下成功脱身。
最先和埃德接触到的是四号。
四号的位置处于弧形的边缘。这个幻形成高大人类男性的影魔抬起手中的漆黑盾牌,面对疾风刺来的方向沉下身体,将盾牌牢牢地稳固在身前。
“人类……剑士……”它从嗓子里挤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有些喑哑的笑,“来吧……我期待和你交手……很久了……”
“别大意。”二号商人提醒道。
“我……”
铛!
四号刚回到一半,声音就被盾上传来的那股巨大力道截断。
它的身体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承受不住这样庞大的力气,连着那个漆黑的盾牌都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四号稳住身形,将盾牌向前用力一推。与此同时,站在它身边的二号身后钻出几根尖刺,指向那个刚刚收剑意图撤退的少年,将能够躲避的所有路径全部封死,接着呼啸而出。
但那个少年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慌乱,他只是抬剑一挥,一道青色的风刃脱离剑身,转眼便将那些袭来的尖刺斩断半数以上。
由此腾出的空间虽然不足以用来再次发动攻势,不过如果只是后退观察局势的话,完全足够了。
双方的第一次交手,一触即分。
二号看着自己收回来的尖刺上平滑的断口,挠了挠头,忽然便来了点兴趣。
“这个人类,好像有点意思。”
“根据那群傻鸟的报告,在希洛斯城中就是这个家伙带着‘容器’逃了出去。”
一号,这个身材矮小的影魔出声解释道。
“连那群会飞的都搞不定他?”
二号看向那个刚刚退回到马车边的少年剑士,目光不由得带了些凝重。
翼人擅长飞行与速度,那些会飞的魔族一旦成了群,无疑是任何落单目标最为恐惧的梦魇。
虽然其中可能有‘容器’帮忙的原因,但既然这个人类剑士能够全须全尾地站在他们面前,无疑说明其本人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既然如此……”二号想了一会儿,忽然又咧嘴笑了笑。“下次,等他再过来,我们一起上。”
四号转过来头,“我想……和他单独……”
“不行。”
这次是队长打断了他。
“不能再拖下去了。”
作为队长的他方才没有选择出手,只是为了确认这个人类剑士的水平究竟如何,并以此作为评估当下人类整体实力的一份参考——这同样是先知大人下达的任务之一。
但刚刚趁着几人交手的间隙,他清楚地看到‘容器’的眉毛颤抖了几下。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假如‘容器’真的挣脱了权能之骰制造出的幻梦,局面将会被迫由一对五变成二对五,那将产生极大的变数。
想到这里,队长的目光更加冷冽了些。
“围住他,然后一起动手,杀了他——先知大人正盼着我们带回胜利的成果,不要因为你的个人情绪让我们的行动受挫。”
四号本来还有些不太情愿,但听到队长提到先知的名号,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六位影魔,一齐再度看向埃德。
埃德听不懂他们刚刚在用魔族语嘀咕什么,但这不妨碍他看明白那些幻化出来的人脸上显而易见的肃杀之气。
要动真格了。
少年的视线向着身侧瞥了瞥。
女孩依旧躺在那里,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了她依然还活着。
埃德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个正缓步逼近的魔族。
当怒意在第一次失利的交锋中冷却下来之后,理智便告诉他,面对能力不明,数量上又占优的敌人,应该尽快带着需要保护的人离开这里。
但是……
他闭上眼,梦中那个女孩将风刃插进自己胸膛时,那决绝的样子再次浮现于脑海之中。
她自尽了,只是为了让他出去而已。
一个虚假的、被人为构造的幻影,却在生命的最后,按照被填入的性格与感情,做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听起来很讽刺。
但是,尽管经历和记忆可能会造假,但那份决意和感情,绝不是什么能够轻易被人伪造的东西。
埃德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扫过那几个魔族,那经常看不出任何波动的蓝色眼眸里虽然不见了最初时的怒火,但却在波涛翻滚之间,隐约露出一丝更深沉的憎恶。
还有一些别的原因,譬如假如在这里逃跑,魔族再次发动那奇怪的力量该怎么办,又或者路上还有别的埋伏之类的。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肆意玩弄情感的人,理应付出代价,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
他举起剑,迈步,前冲,身影化作一道疾风,直指那六位影魔。
为了白莉丝,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梦中牺牲的女孩。
他必须,也不得不在这里,拦住它们。
·
“我做不到。”
白莉丝摇头,手中的风如云烟般消散。
“亲手杀死埃德什么的,我根本做不到。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么?”
对面的少年摊摊手。
“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的确想不到什么别的好办法。毕竟根据你的经历来看,我是这个梦境的核心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只不过梦境不会因为我的死亡便自然破裂。”
“是啊是啊,之前几次,埃德你中箭之后……”
白莉丝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之后,世界就被重塑了。”
少年接上她的话,但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沉思。
“这的确很奇怪。不过,按照白莉丝的描述,这两次回溯里我都是被教会的人杀死的,对吧?”
“嗯嗯。”白莉丝连连点头。
“也就是说,白莉丝并没有试着亲手杀过我。”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啊……”女孩嘟囔道。
少年只是笑笑。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也许这梦境的缔造者就是料到你不可能主动去杀死我,所以才依次设计出来这么一个专门针对你,针对白莉丝的囚笼呢?”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白莉丝。”
少年却是打断了他。
女孩呆呆地仰头,看到那个少年眼睛里毫不作假的认真与严肃,心头莫名地颤了一颤。
“有些话我不想说的太重。”
那个金发的少年叹了口气。
“但是,你要清楚,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在你犹豫的这么一会儿,外面那个真正的埃德也许已经浴血奋战了很久很久,他正期盼着你快点醒来,好让两个人重新回到曾经一同面对困难的样子。”
“我……”
白莉丝忽然觉得嗓子里好像有什么堵住了一样,任何辩解的话都讲不出来。
“再者,就算这次失败了,也只不过是一次尝试,不是么?”
少年伸手,在女孩的脑袋上轻轻落下,揉了一揉。
“所以,不要逃避了。他还在等着你,而我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而已。白莉丝是个聪明的女孩,孰轻孰重,我想你应该分得清。”
这还是头一次,白莉丝听到埃德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假如不是在这种场景下,那该多么好啊。
真是……令人讨厌的决定。
她不由这样想到。
白莉丝看向自己的手心,有风在那里慢慢凝聚着,也带来了少年的声音。
“动手吧。”他说。
“……好。”
漫长的沉寂后,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