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莉丝松开握着风刃的手，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
她居然真的做了。
当那柄风刃刺进少年胸膛的时候，白莉丝甚至感觉自己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连思考都做不到，只能任凭那风刃由埃德推动着没入其中。
“咳……”
虚弱的咳嗽声自近处响起，钻进耳朵里，白莉丝猛地抬起脑袋，手脚并用，向那个靠住马车的少年扑过去。
“埃德！埃德……我……我……”
一根手指竖起来，挡在流下泪的女孩唇前。
“……嘘……咳、咳。”
曾经耀眼无比的金发剑士，此时竟如同一个虚弱无力的老人一样，连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只能靠着马车的轮廓慢慢地滑下去。
在他背后，一道猩红的血线尤为醒目。
“别哭了……这是……我们……约定好的。”
只是一句话，却好似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少年坐到地上，慢慢拨开那只捂在自己胸前的白皙手掌。
他低头怔怔地望着自己开了一个大洞的胸膛，就这么呆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
“什么啊……我这不是……也会疼的吗……”
他断断续续地说，大片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说真的……我还挺……羡慕外面那个家伙的……”少年惨笑，“起码……他拥有真实的人生……”
白莉丝就那么跪坐在地上，望着那个正噗噗流血的空洞，双目无神。她有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尝试掩饰私心而已。
粗重的喘息夹着血液滴答滴答滴在泥土上的声音，仿佛在耳边不断放大，几乎占据了女孩的全部心神，又在某一刻忽地减弱。
白莉丝意识到了什么，嗫嚅着嘴唇，不敢去看少年的眼睛。
“对不起。”她低声说。
“呵呵……”那个少年又虚弱地笑起来，“不用向我……道歉……”
他彻底没了力气，躺倒在地面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望着铅色的天空，里面竟然流露出一丝平静的味道。
“白莉丝……”他忽然艰难地挤出一缕声音。
女孩连忙抹掉脸上的泪水，凑到少年的身边。
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涣散了，再也不复往日的有神；他的脸色也异常难看，短时间内大量的失血与致命的伤势让原本的血色迅速地褪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苍白。
“我感觉……有点冷……”
白莉丝捏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别怕，别怕……”
女孩轻轻捧住那只正在逐渐变得冰凉的手掌，将它放在怀中。
“我在这里，埃德。”
……
……
……
世界轰然间崩塌了。
那个没了呼吸的少年，马车，森林，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在一片片地剥离成数不清的碎屑。
白莉丝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少年化作的碎片，然而只是虚握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世界，重归于虚无。
但这次，她却没有一阵恍惚之后重新出现在那辆行驶的马车之上，耳边也不再响起少年关切的询问声。
结束了，这个该死的循环。
她瘫坐着，忽然觉得胸前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
白莉丝晃了晃脑袋，慢慢站起身。
既然这是他的选择。
那么，自己也不能辜负他的信任，他的期望，还有他的寄托。
不过……
女孩子闭着眼睛。
不知不觉里，自己已经太过于依赖埃德了，以至于一旦失去他的帮助，很容易变得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连正常的思考都做不到。
可这又怨得了谁呢？
她喜欢着那个少年，想要依赖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白莉丝，你也差不多该成长起来了。你应该学会遇到麻烦的时候转动自己的大脑，而不是眼巴巴地依靠埃德去做出决定——为了长久地站在他的身边，为了不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让埃德受到伤害，这是她不得不，也必须做出的改变。
虽然需要时间，但白莉丝有信心自己能够做好。
心中有了决定，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虚无的空间中唯一的一点光亮。
那应该就是出口了。
她迈开步子，步履坚定。
她要从这里出去。
去帮助埃德，去站在他的身侧，去战胜他们的敌人。
光亮越来越近，露出门的轮廓。
女孩子的步伐由慢步逐渐加快，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不顾一切的奔跑。
埃德，我来了。
——
意识骤然转醒。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正被关在一个淡蓝色的罩子里，有点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防御魔法或者法术，将她和外界隔离开，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但是声音还是可以听得到的。
女孩子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外面，似乎有人正在交谈？
敌人，还是商队的伙伴？
她不敢耽搁，起身催动魔力凝成风刃，刺向面前的“罩子”。
砰。
出乎意料的，罩子相当脆弱，只是不轻不重的一击便直接碎裂开来。
那个少年的背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女孩子眼睛一亮，“埃德！”
她高兴地跑过去，在中途又察觉到不对，脚步慢了下去。
那个少年没有回头，只是就那样举着剑，僵硬地站立在原地。
“居然……居然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真是令人钦佩的对手。”
一道喘着粗气的声音从少年的身前响起，但那根本不是熟悉的嗓音。
“强悍的……剑士……”
还有另一道更为沉闷的低语，紧接着着钻进耳朵，“值得……尊敬。”
最先开口的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挪了挪脚步，从少年的遮挡中显露出真容。
撕裂的衣裳，遍布全身的剑痕，伤口处晦暗不清的黑色涌流，以及那其中浓烈到不可忽视的魔力气息。
是魔族的人。
他挑了挑眉。
“看来我们的目标终于醒了。”
“队长……我们要带走她吗……”
“废话，死了四位影魔，倘若就这么把她放在这里，回去了先知大人会把我丢进地狱海里焚烧成灰的。”
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然后，那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有什么恐怖的气息，在两位残余影魔的面前攀升而起。
“不会吧……”队长喃喃道。
他看着那个银发的人类女孩子抬起眼来，双眸之中，有金色的焰火升腾、流动着。
而那光洁的额头之上，一道璀璨的金色印记正发着炽热的光，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你们……”
“全都罪该万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