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

作者:SBRX 更新时间:2026/1/18 21:01:58 字数:11526

识之律者的意识像最灵巧的盗贼,又像最不耐烦的拆迁者,在符华浩瀚的记忆宫殿里横冲直撞,翻箱倒柜。她拽出一段段尘封的过往——那些或仰慕、或敬畏、或带着情愫靠近符华的身影。

“看啊!这个,还有这个!”

识之律者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炫耀式的嘲讽,“有人为你踏遍山河寻药,有人为你写过整本的诗集,有人在你门前枯坐数月只求一见……老古董,你以前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至少给别人留了念想。”

“那与‘适合’无关。”符华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亘古不变的磐石,“情感的纠葛只会影响判断,带来不必要的软肋。我选择的路,无需这些。”

“哈!嘴硬!”识之律者嗤笑,又随手抛出一段记忆光影——那或许是某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在月色下鼓起平生勇气吐露心声,却只得到符华一个平静而遥远的回眸,以及一句“你道心不坚,当勤修武艺”。

看着这一幕,识之律者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的刻薄:

“难怪你这几万年活得跟块石头似的,再没人凑上来!喜欢你的人,不是被你冻跑了,就是被你那套大道理给噎死了!活该你孤单!”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符华意识表层的平静。

寂静。

先前那些有条不紊的反驳、那些基于理性与责任的辩白,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意识空间里只剩下识之律者话语的回响,和一种陡然降临的、沉重的缄默。

这沉默太反常,太彻底。它不是被说服的安静,而像是一种……紧急的封锁。

识之律者立刻捕捉到了这反常的空白。她那种由无数记忆碎片凝聚而成的敏锐直觉发出了警报。如果符华真的问心无愧,对自己的“无情”道合理所当然,她应该会继续反驳,或者冷漠以对。但这样猝不及防的沉默……只能说明,有什么东西被精准地刺痛了,而痛处之下,藏着绝不能被窥见的秘密。

“咦?”识之律者的声音变得玩味而危险,意识触须更加仔细地扫过那片沉默的区域,“不对……老古董,你这反应不对。你不是无话可说,你是在……藏东西。”她的语气从嘲讽转向了确凿的怀疑,“你肯定藏了东西!关于这个的,对不对?有人……不止是这些!”

“没有。”符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磐石般的平稳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那是一丝急促,一丝过于直接的否定。“那些无谓的情愫,早已消散,不值一提。我并未隐藏什么。”

罕见的反驳,却针对“感情”本身。

这太反常了!如果是以前的符华,她只会说“与我大道无关”或“皆为过往云烟”。她绝不会像这样,近乎仓促地试图将整个话题定性为“无谓”并推开。

“哈!”识之律者的意识之光兴奋地闪烁起来,如同猎手终于确认了猎物巢穴的方向,“急了?你居然会为这种‘无谓’的事急着否认?老古董,你越是这样,越是证明……”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攫取秘密的笃定:

“你心里,绝对藏了一个人。一个……你连提都不敢提,连想都不敢让我发现的人。”

意识空间里,符华的意识核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那圈沉默的涟漪在缓缓扩散,却再也无法恢复绝对的平静。而那沉默本身,已经成了对识之律者判断最震耳欲聋的证实。

符华的意识如同最坚固的堡垒,在短暂的失守后迅速闭合了所有城门。无论识之律者如何围绕那个“藏起来的人”敲打试探,里面都只传回一片意志坚决的沉默,仿佛刚才的涟漪从未出现过。

“啧,真没意思。”识之律者故作无聊地咂咂嘴,意识流像调皮的风,从沉重的记忆战场滑开,看似随意地飘向另一片区域。“算了,不说就不说。那聊点别的总行吧?”

她的触须轻轻拨弄着一些更久远、更日常的记忆碎片——那是关于太虚山,关于拂云观,关于赤鸢仙人漫长岁月里最不起眼的琐事。

“我倒是有点好奇,”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点调侃,“老古董,你还是赤鸢仙人的时候,天天在山上都吃些什么啊?不会几千年如一日,都是清水煮野菜,外加你自己腌的、能齁死人的咸菜吧?那也太惨了。”

这个问题看似无害,甚至有些蠢。符华的意识似乎略微放松了警惕。那些日常的记忆并不涉及核心的情感和创伤,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片段。

“并非如此。”她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静,顺着这个话题回答,或许也是想将识的注意力彻底从危险地带引开,“山中清修,饮食自是简单。但……早些时候,生活确曾方便些许,有人会帮忙……”

话音未落。

符华那浩瀚如星海的意识,骤然凝固了。

就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划过,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有人会帮忙”。

帮什么忙?打理饮食?操持起居?在拂云观?在她还是赤鸢仙人的时候?

那个“人”……!

糟了!

这细微到极致的意识凝滞,对于识之律者而言,不亚于在黑暗的夜空中点燃了最亮的信号弹。

“哦——?”识之律者的声音瞬间拉长,所有伪装的无聊和漫不经心一扫而空,只剩下猎犬嗅到血腥般的兴奋与锐利。“有人打点?帮忙?”

她的意识触须如同闪电般锁定了符华因失言而产生波动的那一小片记忆区间,开始高速翻检、比对。

“是谁呀?仆从?杂役?”她语速飞快,带着戏谑的拷问,“让我想想……你那时候身边还有谁?林朝雨?程凌霜?苏湄?还是那个马彦卿?”

她调出那些太虚剑派徒弟们的记忆影像,语气充满刻意的怀疑。

“不对啊,老古董。如果是他们,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教他们练剑,他们帮你打理下起居,师徒伦常,再正常不过了。这算什么‘帮忙’?又有什么值得你刚才那样……藏的?”

识之律者的声音陡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符华试图掩饰的裂缝。

“你提到‘有人帮忙’时的语气,可不像在说那些徒弟。”她一字一顿,意识的光牢牢锁住符华核心的波动,“你、绝、对、在、骗、人。”

“那个帮你打理生活,让你‘生活好点’的人……根本不是他们,对不对?”

“他,是那个你藏起来的人,对不对?”

意识空间里,死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充满了被逼到悬崖边的窒息感。符华所有的辩白似乎都卡在了意识的断层里,只剩下那个被意外撬开的缝隙,在识之律者灼灼的目光下,无声地渗出往事的微光——那或许是柴火的气息,或许是整理妥当的书架,或许是院落里被精心打理过的一草一木……所有那些她曾以为微不足道、却贯穿了九十年的、沉默的痕迹。

面对识之律者那几乎已经抵近真相的灼热逼视,符华的意识如同一块被投入烈焰的寒铁,在剧痛中反而迸发出最后的、坚不可摧的冷硬。所有情绪的波动被强行镇压,所有记忆的孔隙被彻底封死。她不再给出任何反应,无论是默认还是反驳,只剩下一种绝对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沉默。

她不会承认。也绝不会再在类似的话题上,流露出丝毫破绽。

识之律者盯着那片重新变得深邃如古井的意识区域,忽然“啧”了一声,语气像是感到无趣般松懈下来。

“好吧好吧,”她摆了摆手,意识触须似乎也收了回来,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随意,“看来是问不出来了。能让老古董你这么藏着掖着的……行吧,我懂了,大概跟凯文啊,苏啊他们差不多级别?是那种生死与共、特别重要的战友,对吧?理解了理解了,有不想提的伤心往事嘛。”

她甚至还故意叹了口气:“既然是这种级别的,那我就不刨根问底了,显得我多不懂事似的。”

压力骤然一松。

符华的意识深处,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微微松弛了一丝。这个解释……虽然不完全对,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下台阶的理由。战友,重要的同伴,这个身份足以解释“重要”,又巧妙避开了最危险的情感核心。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抓住这根递过来的浮木,尽快结束这场危险的窥探。

“你能理解便好。”她的声音重新带上那种克制而疏离的平稳,试图将话题拉回最初的轨道,“这些个人过往,与‘谁更适合承载这份力量与责任’的核心议题并无……”

“——所以,你喜欢他,对吧?”

识之律者的声音,轻飘飘地,像一片羽毛,却又精准如子弹,打断了符华试图转移话题的努力。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带着了然笑意的、平铺直叙的断定。

符华整个意识僵住了。

不是之前的震惊或痛苦导致的凝滞,而是一种棋差一着、落入绝对陷阱后的冰冷僵硬。她瞬间明白了——刚才的“退让”,所谓的“理解”,全部都是伪装!是识之律者故意抛出的、让她放松警惕的诱饵!

她立刻调动所有意志,试图做出最后的抵抗——茫然,不解,甚至带着被冒犯的冷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喜欢与否,这种肤浅的情感界定,毫无意义……”

“别装啦,老古董。”

识之律者的声音充满了胜利者的愉悦和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她不再绕弯子,直接将自己的推理和盘托出:

“我刚才说‘是像凯文那样的战友’,你没有否认。你只是松了口气,想赶紧把话题扯开。”

“可你想想,如果是凯文,是苏,是任何一位战友,你有什么好‘藏’的?提到他们的牺牲,你或许会沉重,会怀念,但绝不会是那种……生怕被我挖出来的紧张!”

她的意识之光变得灼热,牢牢笼罩着符华:

“更重要的一点——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过你或者你或许有过好感的人,就像之前那些记忆里的阿猫阿狗一样,你更不需要藏!你大可以像刚才展示那些记忆一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曾有故人,已归尘土’,这才是你‘赤鸢仙人’该有的态度!”

“唯有一种可能!”

识之律者的声音斩钉截铁,揭开了最后的面纱:

“这个人,对你来说极其特殊。特殊到不仅仅是一位重要的战友,更是在‘重要’之上,叠加了让你无法冷静以对的私人情感。你‘藏’他,不是因为他本身见不得光,而是因为你对待这份情感的方式见不得光——它强烈到让你失态,特别到让你破例,甚至可能……”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玩味:

“让你觉得,承认这份‘喜欢’,都会玷污了什么,或者暴露了你最不愿意面对的某个自己。”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了,老古董。”

“你,符华,赤鸢仙人,爱上了那个人。爱到事隔不知多少年,连提他的名字,都会让你的意识发抖。”

“我说得对不对?”

无边的寂静,吞没了一切。符华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辩白、所有的防线,在这精准无比的推理面前,土崩瓦解。她不再“装傻”,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那漫长的沉默,成为了识之律者胜利宣言最响亮的回音。

符华的沉默,此刻不再是防御,而是彻底被击穿后的空洞。意识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哀恸的寂静,仿佛连记忆的光尘都停止了飘荡。

识之律者却并未停下。揭开了“爱”这个盖子,下面埋藏的秘密反而让她更加好奇,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震动。能让这块万年坚冰崩裂至此的感情,其对象本身,该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存在?

“不过话说回来……”识之律者的声音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真实的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那个人也是真够厉害的。不是苍玄,不是丹朱,也不是苍玄之书那样陪伴你很久、对你至关重要的人……居然能让你变成这样。”

她试图在记忆的边角搜寻可能的线索,但一无所获。那个人的痕迹,被符华守护(或者说埋葬)得太过彻底。

“他到底……”识之律者的意识轻轻触碰那片被绝对守护的禁区边缘,语气复杂,“到底为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让符华“爱”上已经足够惊人,但眼下符华表现出来的,远不止是“爱”。那是一种深及灵魂的剧痛、愧疚、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的守护欲。

符华依旧没有回答。

但识之律者能“感觉”到——不是通过记忆的画面或声音,而是通过意识核心传递出的那种无法抑制的震颤。那是一种仅仅因为被提及、被联想,就足以引发灵魂海啸的剧烈反应。

“他……”

符华的意识,终于逸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破碎的波动。那不是言语,更像是一种濒临决堤的情感泄漏。

仅仅是一个代指,一丝念起,那个人的身影——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寂静的姿态,一句无声的“如果这颗心脏还能跳动……”——就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理智的堤防。

识之律者“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符华的意识核心,正在无法控制地泛起类似“泪”的波澜。那是高度凝练的精神体在承受远超其承载极限的情感冲击时,产生的类似崩溃的征兆。

她只要想到他,就会“哭”。 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触及,就会崩溃。

因为……那可是他啊。

识之律者所有追问的冲动,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她忽然间,完全明白了符华为什么要将他藏得如此之深,深到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宁愿自己背负“冷漠无情”的骂名。

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私情,也并非一段简单的爱恋遗恨。

这是一个圣地。 一个祭坛。 一个绝对不允许被任何东西——包括她自己的软弱、外界的窥探、甚至是时间本身的磨损——所玷污的永恒存在。

那个人的意义,已经超越了“爱人”的范畴。他成了符华灵魂中一个不容置疑的绝对坐标,一个衡量她所有痛苦、亏欠与爱的终极尺度。承认他,就意味着要面对自己无法承受的罪孽与永远无法填补的虚空;展示他,则怕尘世的眼光哪怕一丝一毫,会减损他牺牲的纯粹与光芒。

她藏起他,不是出于羞耻,而是出于一种极致的、绝望的保护——保护那段记忆的绝对性,保护那份爱的不可玷污,也保护自己不至于在每一次提及中彻底瓦解。

沉默,在继续。

但这一次,识之律者没有再催促,没有再试探。她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意识的虚空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不朽者的感情,产生了某种近乎敬畏的沉默。

她终于触碰到了老古董那坚硬外壳下,最柔软、也最可怕的伤口。而那伤口里流淌出的,不是血,是凝结了五万年孤寂与悔恨的、名为“雨中莲”的永恒寒冰。

符华强行将几乎要决堤的悲恸压回灵魂的最深处,如同用万载寒冰去封冻一座沸腾的火山。她不能在这里崩溃,尤其是在“识”的面前。她必须维持住最后一点…属于“符华”的轮廓。

她将意识投向这片纯白的、无边无际的意识空间本身,仿佛在转移话题,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忽略的事实,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温暖?”

“是挺暖和的啊…” 识之律者下意识地回答,注意力还沉浸在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重里。但下一秒,她猛然意识到了这句话里荒谬绝伦的矛盾!

意识空间?温暖?

这根本是两种不相容的概念!意识空间是精神的投影,是信息的海洋,它可以浩瀚、冰冷、激烈、混乱……但温度?尤其是这种仿佛渗透在每一个意识粒子深处、恒定而柔和的暖意?这绝非物质世界的感官残留,也不是激烈情绪带来的灼热,更像是某种…本质的基调。

“不对……!”识之律者的声音带着惊疑,“你是说……这感觉是……?!”

符华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纯白空间的“穹顶”,望向了某个不存在的远方。她的侧影在意识的光晕中,显出一种近乎虚幻的平静,以及深藏其下的、无穷无尽的疲倦与怀念。

“这里…我确实很久没来了。”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没想到…他还在履行承诺。”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他?承诺?

什么承诺能与意识空间的本质温度相关?!

紧接着,没等识之律者发问,一段被符华珍藏的、从未允许外泄的记忆碎片,或许是因为她此刻极不稳定的心绪,或许是因为这温暖空间的共鸣,竟不受控制地、极其清晰地流淌出来——

拂云观前,石阶清冷。 一个身影跪在阶下,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时光里: “我愿意。” “我愿意照顾仙人,生生世世。” “雨中莲…在此立誓。”

画面或许模糊,但那声音中的虔诚、卑微、以及一种献祭般的温柔,却无比鲜明。

符华无意识地、极轻地重复了那最后几个字,仿佛那是她灵魂深处唯一记得的咒语: “……照顾我,生生世世……”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呃——!”

识之律者猛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来自意识内部,来自与符华共享的记忆与感受深层,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疼痛骤然炸开!

那不是物理的痛,而是……心被攥紧、被撕裂的痛。混杂着无边无际的孤独、深入骨髓的自卑、毫无希望的守望、以及…那誓愿中蕴含的、足以焚烧灵魂的温柔与决绝。

这痛楚太真实,太庞大,太……古老。它不属于识之律者自身的经历,却通过意识的联结,如同海啸般冲进了她的感知。

她共享符华的记忆,但记忆是图像、是声音、是信息。而此刻汹涌而来的,是记忆底层所承载的、属于符华的全部情感重量——那九十年的孤寂守望,那迟来理解的崩溃,那永恒的亏欠与爱,还有那誓言的温暖与残酷……所有关于“雨中莲”的一切,第一次不是作为“故事”或“信息”,而是作为 “符华亲历的、未曾愈合的创伤本身” ,毫无缓冲地冲击过来。

“这…这是……!”识之律者蜷缩起意识体,剧烈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符华要如此拼命地隐藏。

这不仅仅是一段记忆。 这是一个活着的伤口。 一个仅仅触碰其边缘,就足以让任何关联意识体痛彻心扉的、永恒的精神奇点。

那个人的誓言…“生生世世”…原来不仅仅是指时间。 他的“照顾”,甚至穿透了生死,浸染了这片属于符华最私密的意识空间,化作了这挥之不去的、温柔的“暖意”。

而这暖意的真相,却是用他极致的冰冷与痛苦换来的。识之律者此刻感受到的剧痛,或许只是那份冰冷与痛苦,在符华灵魂中回荡了万千遍后,投下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影子。

纯白的空间依旧温暖,但那温暖,此刻在识之律者的感知中,变得无比沉重,无比悲伤。

符华深深地、缓缓地吸入一口并不存在的气息,又将它长长地吐出。这个象征性的动作,仿佛将她灵魂中积累了数万年的重压、挣扎、以及那偏执的守护欲,一并排遣出去。她一直挺直如松的背脊,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

她看向识之律者——这个由她记忆与执念诞生的、喧闹又敏锐的另一个“自己”。目光里不再有对抗,不再有紧张,只剩下一种看透后的、深沉的疲惫与一丝了悟的平静。

“我突然觉得,”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解脱的淡漠,“谁是‘符华’,其实都无所谓了。”

识之律者忍着那未散的钻心之痛,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因为,”符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意识空间,看到了某个早已消逝的背影,“每一个‘符华’,只要遇到他……‘符华’这个人,就不会变坏。”

她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那大概是一个苦涩到极致的笑容的雏形。

“他的思想…或者说,他这个人存在的本质…就是有那样的‘感染力’吧。”她选了一个不那么沉重,却又无比贴切的词。“他不需要说什么大道理,他甚至不需要被看见。他只是‘在那里’,用他的方式‘存在’过……就足够了。”

她顿了顿,那平静的语调下,是海啸过后的死寂沙滩。

“我想…这就够了。”她重复道,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最终的决断。

然后,她抬起了手。

在纯白而温暖(这温暖此刻显得如此残酷)的意识空间中,一点殷红缓缓浮现、凝聚。那不是攻击性的能量,也不是炽热的火焰,而是一片羽毛。

一片色泽温暖如落日,边缘却又仿佛浸着干涸血泪的、轻柔的红色羽毛。

它静静地悬浮在符华的掌心之上,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光晕。没有磅礴的气势,没有骇人的波动,但识之律者一眼就认出了它——那是最核心、最不容侵犯的记忆烙印,是符华意识中关于某个存在的一切源头,是她所有痛苦与温暖的绝对原点。

“你想看,那就看吧。”

符华轻声说道,将那片羽毛,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九十年无声的雪、临终时牵挂衣食的雨、心魔消散时孩童走向黑暗的回眸、以及那句浸透卑微与神性的“我愿意照顾仙人生生世世”——平静地,展示在了识之律者的面前。

这不是投降,不是妥协。

这是一种 “审判”的转移,一种 “重量”的共享。

她终于承认,自己无法再独自背负这份记忆。她将它交出,交给另一个“符华”,交给这无尽的温暖空间本身,也交给那个早已消散、却似乎无处不在的誓言。

看吧。 这就是全部。 这就是为什么“符华”不会变坏的答案。 也是为什么“符华”,将永远活在一声温柔叹息里的原因。

那片红色的羽毛,静静地散发着光,等待着被触碰,等待着将它所封印的那个名为“雨中莲”的宇宙,再次展开。而这一次,展开它的,将不再只有符华一人。

符华那近乎“托付”的平静姿态,以及那片承载着沉重过往的红色羽毛,非但没有让识之律者感到释然或理解,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最强烈的逆反与不信。

影响每一个“符华”?让她不会变坏?

开什么玩笑!

她诞生于符华的记忆与挣扎,她本身就是“变化”与“反抗”的化身。她绝不相信,有什么存在能拥有如此绝对、如此宿命般的影响力,尤其是对一个像符华这样历经五万年风霜的灵魂。

“我才不信!”识之律者的意识猛地攫取住那片红色羽毛,并非接受,更像是一种挑衅的掠夺。“我倒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能把老古董你变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无非是看一场老掉牙的苦情戏,我会受影响?笑话!”

她调动起全部权能,意识如同一把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入羽毛所指向的记忆源点。这一次,她不是被动感受符华泄露的情感,而是主动、强势地带着符华的本体意识,一同坠向那被守护在最深处的时光。

她要作为一个绝对的“旁观者”,冷眼审视这段被神化的过往。她不信。

光影流转,时空置换。

当识之律者的“视线”稳定下来时,她发现自己正悬浮在拂云观的上空,以一种上帝般的视角俯瞰着一切。这里是符华记忆中的一个切片,时间…似乎挺早。

她看到年轻的(相对而言)赤鸢仙人,正与尚在的苍玄之书进行着平淡如水的日常对话。内容无非是山下见闻、灵气波动,或是某个弟子修行进度。苍玄之书的语气带着熟悉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唠叨。

无聊。

识之律者心里立刻蹦出这两个字。就这?这就是被藏得那么深、让符华崩溃的“重要记忆”的日常部分?平淡得让人打哈欠。

她不信邪,意识迅速扫过整个拂云观乃至太虚山麓。柴房、菜园、书房、偏殿、山门……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没有。

没有那个想象中的身影。没有卑微的侍从,没有沉默的守护者,没有任何一个符合“特殊之人”气场的存在。观里除了符华和苍玄之书,只有偶尔掠过山巅的飞鸟和穿堂而过的风。

“看来他还没来。”识之律者做出了判断,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轻松。传说还没开始,自然谈不上什么影响力。

她的注意力转向山道。零星的香客沿着石阶攀登,衣着样式古朴。她调动符华记忆中的常识进行比对——明朝。这个时间点,确实很早。

她又将注意力放回符华与苍玄之书的对话上,仔细捕捉每一个字眼。苍玄之书提到了山下收成,提到了某个村民的祈愿,提到了天气转凉要多备柴火……但唯独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新人”、“仆从”或“特别访客”的内容。

以苍玄之书对符华生活细节的在意程度,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开始出现在符华身边,哪怕只是打杂,它不可能完全不提起。

“看来是真的没有了。”识之律者得出了结论。这个时间点,那个所谓的“雨中莲”,还没有进入符华的世界。

她悬浮在记忆的虚空里,抱着手臂,意识中充满了不以为然的怀疑。

就凭这样一段还没开始的、平淡无奇的时光,能孕育出后来那般惊天动地的感情和影响?

她绝对不信。

她准备好了,以旁观者的冷静,甚至是一丝挑剔的嘲讽,等待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登场。她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能让接下来的故事走向那般不可理喻的轨迹。

此刻的她,尚未意识到,真正具有“感染力”和“影响力”的,往往并非轰轰烈烈的登场,而是那渗透在每一寸时光里、沉默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本身。而这场“旁观”,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真正“客观”。因为她所进入的,不仅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个早已被那个人的誓言与温暖所浸染的……世界。

识之律者耐着性子,继续“观看”这段平淡如水的记忆切片。她的意识像一只停在梁上的燕子,不带感情地俯瞰着拂云观内的一切。

只见符华(此时的赤鸢仙人)走到观内那个有些陈旧的功德箱前,神色平淡地打开,将里面为数不多的铜钱和一些散碎银两取了出来,仔细包好。

苍玄之书飘浮在她身侧,器灵的声音带着一种长久以来的、混合着关切与无奈的情绪,再次响起:

“又去散?我说你啊,能不能稍微为自己想想?观里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屋顶漏雨的地方还没补,过冬的柴火也没备足。山下百姓供奉,是感念你庇护一方,你收下一些改善生计,天经地义。哪有人像你这样,转头就把香火钱全散出去的?真当自己是喝风饮露就能活的神仙啊?”

赤鸢仙人将钱袋系好,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并非未曾收取。百姓心意,我领受了。我所取用之物,皆是生活必需。”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观内存放东西的角落,“些许菜种,几尺粗布,半罐盐,偶尔一点油。这些已足够我数月用度,并无短缺。百姓予我方便,我护佑一方平安,各得其所,并无不妥。”

她的逻辑清晰而简单,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朴素:取我所需,不多拿一分;尽我所能,护一方安宁。至于生活是清贫还是富足,似乎从未纳入她考量的范畴。仙人的“需求”被压缩到了极简,生存本身仿佛只是一种维持“守护”功能的必要状态,而非需要精心经营的生活。

苍玄之书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波动:“好一个‘并无短缺’!你是能熬,可这观…唉,罢了罢了,随你吧。反正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 器灵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它似乎早已习惯了主人的这种作风。

赤鸢仙人不再多言,拿起钱袋,步履平稳地朝山下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葱郁的山道间,去履行她那套“取之民用,散之于民”的朴素循环。

识之律者看着这一幕,意识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无聊吗? 依旧。这种清心寡欲、近乎苦行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既无趣又缺乏“人味”。 但是……她又隐隐觉得,这个时期的赤鸢仙人,虽然封闭、淡漠,却有一种奇异的、不染尘埃的“完整”。她的世界很小,逻辑很简单,责任很明确。贫穷或富足,赞誉或非议,似乎都难以真正扰动她内心的那潭古水。

这种状态,与后来那个因“雨中莲”而痛苦、挣扎、直至“凝华”的符华,判若两人。

识之律者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无懈可击、内心自成天地的赤鸢仙人…… 后来,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被那个“雨中莲”彻底击穿、改变?

那个尚未登场的人,到底拥有何种力量,才能在这潭深不见底的古水中,激起足以淹没她自己、回荡万年的惊涛骇浪?

旁观者的冷静,开始渗入一丝不自知的好奇。她不再仅仅是为了“不信”而观察,而是隐约想看到,那个“变数”究竟如何发生。

赤鸢仙人回来了。她手上提着的东西,让悬浮在记忆虚空中的识之律者意识微微一滞。

那不再是区区几把种子、几尺粗布。沉甸甸的米袋,细白的精面,充足的油盐罐子,甚至……还有用干净荷叶包着的、足足两斤多的鲜红瘦肉。

识之律者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不对。这和她刚才“听”到、看到的山下情况不符。那些香客衣着朴素,村庄看上去也只是寻常山野村落,绝非富庶之地。以她对“明朝”这个时代,尤其是明初的认知(得益于符华庞杂的记忆库),普通贫苦百姓,哪怕是相对安稳的年景,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精粮和鲜肉送给一个道士(即使是有名的仙人),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自己的口粮尚且需要精打细算。

“这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否定。

但刚才,她确实“跟随”赤鸢仙人的视角下山了。她“听到”了村民们感激的言语,也“听到”了他们谈论如今的世道。

他们提到了朝廷颁布的“新规矩”——地方官吏严禁巧立名目收取各种杂费。更惊人的是,朝廷税赋(主要是粮食和布匹)实行“三免一”或根据收成灵活调整的政策:每满三年,就有一年完全停征;即使征收之年,若遇灾歉或家境确实困难,也可申请减免或缓交。即便是极其贫困的地区,只要情况没有恶化到无法生存,在交完基本税赋后的年份里,基本就不再需要上交主要口粮,除非家境确实开始好转。

一个老农甚至咧着嘴,用粗糙的手比划着对赤鸢仙人说:“托朝廷的福,托仙人的福,如今这日子……紧巴是紧巴,但咬咬牙,隔上一两个月,家里娃娃也能见点荤腥了。” 他指了指赤鸢仙人手里那块肉,“这肉啊,是村头李猎户今早打的野猪分的,大家匀出来的,仙人您一定得收下,尝尝鲜!”

忍一忍,吃上一顿肉? 贫困地区也能和主流城市的生活水平差距不大?

识之律者感到自己的认知(或者说,从符华记忆中继承的、关于古代民生疾苦的普遍印象)被狠狠撬动了一块。

她知道现在是明朝,朱元璋还在位。她知道这位开国皇帝以严刑峻法治吏、重视民生著称。史书上的评价是“洪武之治”,有恢复生产、安定社会的一面。

但是……“好”到这种程度?

好到连偏远山区的贫苦农户,都能在交完税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和相对宽松的政策,有机会改善饮食?好到他们能有“余力”和“心意”,拿出精粮和珍贵的肉食来供奉一位他们爱戴的仙人?

这已经不是“严”或“治”能简单概括的了。这需要一套极其高效、深入基层、且能长期执行的行政体系,一套真正以“民能生存乃至稍得喘息”为核心目标的赋税理念,以及对官吏贪腐近乎零容忍的监察与惩罚力度。

这“好”得……太系统,太彻底,太超越时代了。

简直不像是一个封建王朝初期,在经历战乱重建后短短十几年内就能达到的“常态”。

识之律者的意识急速运转,从符华的记忆库中调取关于明初的更细致信息,进行比对、质疑。她发现,符华记忆中的“正史”轮廓,与眼前这段记忆细节所展现的民间实况,存在着一种微妙的、但至关重要的脱节。正史记载的洪武盛世是宏观的,而这里的细节,却填充了一种过于“理想化”的肌理。

一个惊人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意识中:

这“好”得……不像是自然演变或单纯一个强势皇帝就能缔造的。

这“好”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制度设计、执行监督乃至社会观念上,都进行过某种超越时代的、精密的干预和塑造。

这“好”得……像是为了兑现某个承诺,或是实现某个理念,而被刻意推动出来的“结果”。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赤鸢仙人和她手中那些与这个时代、这个地点似乎“不相称”的丰盛馈赠。

那个尚未露面、却被符华藏得最深的名字,如同一个沉重的谜底,呼之欲出。

难道……在他“出现”在拂云观,开始他沉默的九十年守护之前……

他的影响力,他所践行的那套“爱”与“善”的哲学,就已经以另一种形式,深深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识之律者第一次,对自己“绝对不信”的立场,产生了真正的动摇。一种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震撼,沿着她意识的脉络蔓延开来。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窥探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段个人情感的悲剧,更是一场早已渗透进历史脉络的、温柔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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