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鸢仙人的回归打破了拂云观一贯的清寂。
苍玄之书的器灵绕着那堆米面粮油和鲜肉飞了两圈,灵光闪烁的频率明显透着诧异:“今日…怎地如此‘丰收’?山下百姓莫不是捡了金元宝,都这般大方了?”
赤鸢将东西一一归置,动作依旧平稳,但眉宇间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她简单复述了村民的话,关于税赋、关于猎获、关于“日子虽紧巴,总算有盼头”。
“朝廷规矩严明,吏治尚清,民生…似有喘息之机。”她最终总结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也让苍玄之书安下了心。
“也罢,总算能吃顿像样的了!”苍玄之书立刻雀跃起来,开始盘算着是做白米饭配炖肉,还是烙点油饼。“你呀,也该补补了,整日清汤寡水的。”
这小小的、因食物丰足而生的喜悦,在清冷的拂云观里漾开一丝微弱的暖意。
然而,悬浮于记忆虚空之上的识之律者,心中却毫无暖意,只有越烧越旺的逆反之火。
荒谬!可笑!
她看着下方那温馨(在她看来近乎可怜)的一幕,意识中尖啸着反驳。
就因为山下的日子“好”了一点,就因为这些粮食和肉,就能推导出背后有一个什么“雨中莲”在默默推动一切,还拥有什么“改变每一个符华”的伟力?
凭什么?!
她没见过那个人!一片羽毛承载的记忆碎片还没完全向她展开核心!她对那个“雨中莲”的所有认知,都来自符华那近乎绝望的守护姿态和苍玄之书偶尔流露的叹息!
他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俊是丑? 性格如何?是沉默寡言还是巧言令色? 他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或力量? 除了符华记忆里那些模糊的“温暖”、“承诺”、“生生世世”,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一无所知!
就凭一个“洪武之治可能过于理想”的猜想,就凭一些粮食和肉,就凭符华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就要她相信,有那么一个超越时间、无形中塑造时代的“圣人”,还在个人情感上彻底征服了赤鸢仙人这颗顽石?
她绝对不信!
赤鸢是什么人?是经历过文明兴衰、见证过无数英雄豪杰与痴男怨女、心志早已在漫长时光中磨砺得近乎冰冷的融合战士!是太虚山上的赤鸢仙人!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酷事实的“老古董”!
这样的赤鸢,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她“没看见”具体好在哪里的人,就陷入那般不堪的情感泥沼?甚至说出“遇到他就不会变坏”这种近乎宿命论的蠢话?
这不合逻辑!这违反了她对“符华”这个存在的认知!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一定是符华的记忆出现了美化、扭曲,或者是那份痛苦过于沉重,导致她将一个普通(或许确实特别些)的遭遇,神化成了支撑自己不至于崩溃的信仰!
识之律者紧紧攥着那片红色羽毛的意识触角,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那温暖的光晕此刻在她感受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刺目的、令人烦躁的“伪善”。
“好啊,不是让我看吗?”她对着记忆的虚空,也仿佛对着那个将羽毛交出的符华本体意识冷笑。
“那就让我看清楚!把你藏得最深的、关于他的一切——他是怎么出现的,怎么说话的,怎么生活的,怎么…让你变成这样的——全部摊开来!”
她不再满足于外围的窥探,不再试图保持冷静的旁观。她要直接闯入那段关系最核心的起点,用最挑剔、最苛刻的眼光,去审视那个“雨中莲”的每一寸存在。
她要找到破绽。找到那个将神像拉回人间的证据。找到足以证明这不过是一段被过度美化的、平凡(或顶多是不凡)情缘的细节。
她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存在,能配得上符华如此极致的痛苦与守护。更不信,有什么“道”,能绝对到影响每一个“符华”。
带着这份近乎偏执的“不信”与汹涌的探究欲(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凭什么是他”的尖锐嫉妒),识之律者的意识,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向了红色羽毛记忆脉络的更深处——
她要直奔“初见”,直奔那个传说开始的地方。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雨中莲”,究竟是何方神圣。
赤鸢仙人提着米肉去了后厨,拂云观前院只剩下苍玄之书悬浮着,琢磨晚上是炖红烧肉还是做个肉臊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略显破旧的山门外,怯生生地传来。
“请问……仙人在吗?”
那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识之律者的意识瞬间聚焦过去。
山门外,站着一个身影。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粗布衣的下摆上。正是雨季,他身上带着湿气,裤脚沾着泥点,脚下那双草鞋已经磨损得厉害。
他的模样……非常普通。
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黝黑,脸颊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颧骨有些突出。五官勉强算得上端正,但绝无任何惊艳之处,眼神里带着长途漂泊者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仙人居所”时的惶恐与卑微。
他长得……不好看。至少,绝不是那种能让人一见倾心、惊为天人的容貌。
苍玄之书飘到门口,器灵的光晕扫过这个人,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温和与疏离:“你寻仙人何事?仙人此刻不便见客。”
那人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轻了:“我……我叫雨中莲,字怀安,号孟生。”他报出名字时,声音里有种奇异的郑重,仿佛这是他仅有的、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我……我是个孤儿,家乡遭了灾,又……又无处可去,实在没有办法了。听人说太虚山拂云观的赤鸢仙人心善,收留苦命人……斗胆前来,恳请仙人给个容身之处,一口饭吃,我什么都能做,劈柴、挑水、洒扫、种地……”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哀求,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仿佛这拂云观的门槛,是他人生最后一道可能透着光的缝隙。
识之律者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雨中莲。
这就是那个名字。那个被符华刻在灵魂最深处,被苍玄之书记忆、叹息,甚至可能被她自己下意识恐惧着的名字。
就这?
一个貌不惊人、瘦弱黝黑、走投无路前来乞求收留的……孤儿?
识之律者心中那“不信”的火焰,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轰”地一下烧得更旺,几乎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哈! 这就是那个“能改变每一个符华”的存在?这就是那个“思想有感染力”、“存在本身就有意义”的“道”的化身?
开什么玩笑!
这分明就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乱世流民!一个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的可怜人!他的卑微,他的恳求,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绝望,识之律者在符华漫长的记忆碎片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了!五万年文明史,这样的人如恒河沙数!
赤鸢仙人或许会出于悲悯收留他,给他一个栖身之所,一份杂役的工作。这符合赤鸢“庇护一方”的性格。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样的开端,平凡得近乎俗套,哪里配得上后来那般惊天动地的誓言?哪里孕育得出足以撼动仙人铁石心肠的深情?
“我就知道!” 识之律者的意识在虚空中几乎要冷笑出声。 “什么宿命,什么唯一,什么绝对的特殊……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恰好撞进了一个心软的仙人世界里,然后被漫长的时间和仙人的孤独,美化、神化成了一个寄托!”
她看着苍玄之书似乎有些犹豫(毕竟观里确实缺人手,而且此人身世可怜),又看了看后厨方向(赤鸢还没出来)。她几乎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发展:赤鸢出来,问明情况,或许会稍作探查(确认不是歹人),然后淡淡点头,指一间偏房或柴房给他,安排些活计。
平淡无奇,合情合理。
看吧,老古董。 识之律者仿佛已经抓住了第一个“破绽”,心中充满了某种尖锐的、近乎胜利的预感。 你守护的,不过是一个如此平凡的开始。你的痛苦,你的执着,难道就是建立在这样一块随处可见的基石上吗?
她准备“冷眼”看着这段“传说”,如何从一个如此微不足道的起点,一步步被记忆和时间发酵、扭曲,最终变成那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红色羽毛。
然而,就在苍玄之书准备去唤赤鸢,而雨中莲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这一刻——
后厨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稳定、沾着些许面粉的手,轻轻掀开了。
赤鸢仙人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了苍玄之书,落在了那个站在门外、一身湿气与卑微的瘦弱青年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变化。
识之律者那充满质疑与嘲讽的意识,也猛地凝滞了一瞬。
她“看”向赤鸢的脸。
那张几万年来大多数时间都如古井无波、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像般的面容上……
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怜悯,甚至不是好奇。
那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
仿佛平静了亿万年的深潭水面上,被一粒从遥不可知的彼岸、跨越了无法计量的时空而来的尘埃,轻轻触碰了一下。
涟漪尚未泛起,但深处,已有感应。
雨中莲听到赤鸢仙人的声音,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山门前石板上,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仙人!求您慈悲!收留我吧!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活都能干!只求一口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求您了!”
他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那是长久漂泊、绝望挣扎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孤注一掷。
识之律者冷眼看着。是了,就该是这样。卑微的乞求,然后……仙人出于最基本的悲悯,点头。
然而,赤鸢仙人那清冷平稳的声音响起,内容却出乎意料:
“抱歉。”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跪伏在地的身影,并无厌恶,也无动容,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事实般的疏离。“我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观中清贫,亦无余力照应他人。”
她顿了顿,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将距离划得分明:“你既腹中饥饿,不妨用了饭再走。刚好,我正在准备。”
拒……拒绝了?
识之律者微微一怔。这和她预想的“仙人收留落难者”的剧本不太一样。但转念一想,又似乎更符合此时赤鸢的状态——苍玄与丹朱离去未久(以仙人尺度衡量),那种失去的隐痛与对再次建立羁绊的潜意识抗拒,让她倾向于保持孤独。拒绝一个陌生人的靠近,尤其是可能产生长期依赖关系的收留,合情合理。
但苍玄之书不干了!
器灵的光晕急促地闪烁起来,它“嗖”地一下飞到赤鸢面前,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急迫:“你说什么?!你习惯了一个人?你问过我了吗?!我每天要帮你记录灵气、提醒日程、打理观内外杂务,还要操心你这不吃那不要的身体!你知道我一个人……呃,一个器灵有多累吗?!”
它绕着赤鸢飞了一圈,又指向门外依旧跪着不敢抬头的雨中莲:“你看看他!一个孤儿,身世清白可怜,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干活!劈柴挑水扫地种菜,这些不都是你嫌麻烦或者懒得精细打理的活儿吗?观里屋顶漏雨说了多久了?菜园子荒了多少了?多个人手,我们……主要是你!就能轻松多少啊!”
苍玄之书的理由非常“实在”,甚至带着点小算计和抱怨。它并非看出了雨中莲有何特殊,纯粹是从“减轻负担”、“改善观内生计”的实用角度出发。它受够了赤鸢那种近乎苦行僧的自律和对生活质量的漠不关心,迫切希望能有个“人”来分担,让这拂云观至少像个能正常过日子的地方,而不是一个清冷的修仙道场。
赤鸢微微蹙眉,依旧摇头:“不必。清修之地,无需繁琐。他的去处,自有他的缘法。”
“他的缘法就是走到这儿了!”苍玄之书简直要“气”得跳脚(如果它有脚的话),“赤鸢!你就不能替我想想?你清修辟谷,我还要偶尔汲取点人间烟火气呢!观里多个人,多点人气,不好吗?再说了,你忍心看他饿着肚子再走进那不知前途的雨里?”
器灵的话半是讲理半是耍赖,核心诉求无比明确——留下这个劳动力。
赤鸢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苍玄之书闪烁的、透着“坚决不妥协”意味的灵光,又瞥了一眼门外那个在初春寒雨中微微发抖、却依旧维持着跪姿不敢稍动的单薄身影。最终,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更像是一种对既定事实的轻微让步,对苍玄之书长久陪伴与操心的一种妥协。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收回了最初的拒绝,“你若执意,便留下吧。不过,”她看向终于敢微微抬头的雨中莲,目光清冽,“拂云观清苦,规矩也简单:安分守己,勤勉劳作,不可生事。你可做得到?”
雨中莲几乎是瞬间抬起头,黝黑的脸上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泪光的色彩,他再次重重叩首:“做得到!做得道!谢仙人收留!谢仙人慈悲!谢……谢这位……书仙大人!”他语无伦次,甚至给苍玄之书也磕了个头。
苍玄之书满意地“哼”了一声,灵光都愉悦地稳定下来。
……就这样?
识之律者的意识停留在记忆的虚空中,感到一阵强烈的错愕与……荒谬。
他们的“初见”,他们命运交织的起点……竟然不是因为赤鸢的一念慈悲,也不是因为雨中莲有何特殊气质打动了她,而仅仅是因为——苍玄之书不想再“累死累活”,想要个干杂活的仆从?!
这个理由过于现实,甚至有些滑稽,冲淡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命运感”或“特殊性”。
识之律者当然能理解此刻赤鸢的心态。苍玄与丹朱的离去是深刻的创伤,让她本能地封闭内心,拒绝新的、可能带来失去风险的羁绊。拒绝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但……这也太不“浪漫”了!太不“宿命”了!
按照这个开端推演,雨中莲在赤鸢心中,最初的定位就应该是“苍玄之书要求留下的杂役”,一个因为器灵的“个人利益”而进入她世界的“外人”。他的存在是功能性的,是苍玄之书为了“改善生活”而添加的“工具”。
这样的开端,怎么可能孕育出后来那般毁天灭地、深入骨髓的爱情?
赤鸢怎么可能在留下他的那一刻,就想到了“以后”?想到了“动心”?甚至想到了“爱情”?
识之律者几乎可以肯定:没有。 此刻的赤鸢,关于“爱情”的念头,恐怕如同隔着浩瀚星海去看一粒尘埃,遥远、模糊、且与她自身的存在方式毫无关联。她留下雨中莲,是向苍玄之书的妥协,或许掺杂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对苍玄之书关怀的回应,以及最最微末的、对人类基本苦难的漠然中的一丝松动。但绝对与“情爱”无关。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开端如此平凡,甚至有些“功利”和“勉强”。
后来的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那个黝黑、瘦弱、卑微、仅仅是为了“一口饭”而留下的孤儿……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他“是”什么,才能在这样平淡甚至略显尴尬的起点上,一步步走进赤鸢仙人那颗被万年冰雪包裹的心,最终成为她灵魂中不可分割、甚至超越生死时空的绝对坐标?
识之律者心中的“不信”依然坚固,但此刻,却混合进了一种极其强烈、无法抑制的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她必须看下去。 她要看清楚,这看似绝不可能的感情,究竟是如何,一点一滴,挣脱了所有理性的束缚与平凡的起点,燃烧成那片足以灼伤律者意识的、血色的羽毛。
记忆的画卷,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缓缓展开它最核心、也最不可思议的部分。
赤鸢仙人转身,素白的道袍下摆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径直走回了后厨。她的背影挺直如竹,没有一丝迟疑或回顾,仿佛刚才的收留决定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与允许一只鸟雀在檐下筑巢并无本质区别。那份疏离,是历经漫长时光冲刷后沉淀出的、近乎本能的孤高。
厨房的门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山门前,雨中莲依旧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混合着激动的泪水在他黝黑的脸颊上蜿蜒。他看着那抹消失在门后的白色身影,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对答和应允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悬浮于记忆之上的识之律者瞬间挑起“眉梢”的事。
他朝着厨房的方向,将原本就伏低的身躯,更深、更重地叩拜下去。额头撞击在微湿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下都无比郑重,仿佛不是在叩拜一位刚刚同意收留他的仙人,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关乎生命根基的仪式。
就在第三次叩首,他的额头即将离开地面时,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榨干了肺腑中所有空气的话语,从他颤抖的唇间吐出,清晰地回荡在雨声渐沥的庭院里:
“我……我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凝聚最后一丝决绝,然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愿意照顾仙人生生世世。”
“雨中莲在此立誓。”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仿佛彻底脱力,维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肩膀微微耸动,再无声息。只有那誓言,带着卑微躯体里迸发出的全部炽热与决绝,兀自在清冷的空气和细密的雨丝中,轻轻震颤。
……哈?!
识之律者的意识里,几乎是立刻炸开了尖锐的、几乎要笑出来的嘲讽。
生生世世?照顾仙人?立誓?
一个刚刚因为苍玄之书想偷懒才被勉强收留、连顿饱饭还没吃上、一身破烂的孤儿?对着一个活了至少几千年、力量足以移山填海的融合战士、太虚山的主人、赤鸢仙人?
这简直……荒谬绝伦!滑稽可笑!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这算什么?走投无路之人的感激涕零,口不择言?还是穷苦书生化用的、拙劣模仿的戏文台词?他懂什么叫“生生世世”吗?他明白“仙人”意味着多么漫长的时光和多么巨大的存在鸿沟吗?他所谓的“照顾”,在仙人面前,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誓言轻飘飘的,没有力量,没有凭证,只有一股子热血上头的愚勇和……令人尴尬的廉价感。
果然,连苍玄之书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誓言弄得有些无措和……不耐。器灵的光晕闪烁了一下,快速飞到雨中莲身边,语气带着明显的“打住”意味: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不用动不动就磕头发誓的。”它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化解这份突如其来的“郑重”,“仙人既然答应留你,你以后好好干活就是了。先进来,把身上弄干,准备吃饭。”
苍玄之书的态度很明确:留下你是为了干活,是为了让观里运转更轻松。至于什么“生生世世”的誓言,太遥远,太虚幻,甚至有点……麻烦。它本能地希望将关系拉回简单实用的层面。
识之律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不屑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吧!连最亲近的苍玄之书都觉得这誓言突兀、多余,甚至有点傻气!
赤鸢呢?她在厨房里,恐怕连听都没听清,或者即使听到了,也只会当做是蝼蚁仰望天空时一句无知无畏的呓语,转眼便抛在脑后。
这就是那个被后世记忆渲染得神圣无比的“誓言”的真相?一个卑微者感激之下脱口而出的、不被任何人(包括誓言对象)当真的空洞话语?
太可笑了!
识之律者简直要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喝彩。果然,什么宿命的相遇,什么震撼灵魂的誓言,剥开那层层被时间和痛苦镀上的金身,内里不过是如此苍白、甚至有些可笑的开端。
她不信。 她越发坚定地不信。 她倒要看看,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无人当真(或许除了说话者自己)的誓言,是如何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强行赋予它本不配拥有的重量,最终压垮了符华的脊梁。
她等着看,这场“笑话”,如何一步步演变成“悲剧”。
记忆的洪流继续向前,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着那个跪在雨地里的身影刚刚立下的、无人回应的誓言。识之律者冷眼旁观,心中充满批判与等待“破绽”的锐利。她坚信,真相就在这平淡甚至略显尴尬的日常之后,那被神化的感情,必然有着不堪一击的虚妄内核。
晚饭简单却足以果腹,是赤鸢难得动手做的白米饭和加了肉糜的菜羹。雨中莲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无上珍馐,却又恪守着近乎卑微的礼仪,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更不敢将目光过多地停留在桌对面那始终安静进食、如同玉像般的赤鸢仙人身上。
餐毕,苍玄之书领着这位新来的“杂役”去了住处。
那是一间位于观内偏角的空房,长久无人使用,推开木门时甚至扬起了一点细微的尘埃。房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旧褥;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放着一盏小小的、光线微弱的油灯;墙壁空空,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甚至有细微的裂隙。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拂云观的清贫,在这间屋子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苍玄之书飘在空中,器灵的光晕微微闪烁,它已经准备好接受雨中莲脸上可能出现的惊讶、失望,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毕竟,这居住条件,比起许多山下贫苦农户的屋子,恐怕也好不了多少,甚至还更冷清些。
然而,雨中莲的反应却出乎它的意料。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快速而平静地扫过屋内的一切。没有惊讶,没有不满,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接受,仿佛对这样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仅仅是在确认这里有一张可以躺下的床,一盏可以照明的灯,一张可以放东西的桌子。
然后,他便转向苍玄之书,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平稳地问:“书仙大人,明日我需要做些什么?请您吩咐。”
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自身的居住条件上,而直接跳到了“任务”与“工作”。
苍玄之书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安慰”或“解释观内清苦”的话都咽了回去。它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安排了几项日常杂务:清扫庭院落叶、去后山泉眼挑水注满水缸、整理柴房堆积的薪柴。
雨中莲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表示记下。
苍玄之书交代完毕,觉得这人虽然沉默寡言,但看着还算踏实,便准备离开,让他自行整理安顿。
就在它转身,灵光即将飘出门外时,身后却传来了雨中莲迟疑的声音,问了一个在苍玄之书看来颇为突兀的问题:
“书仙大人……请问,这太虚山上,可有……山洞?”
“山洞?” 苍玄之书疑惑地转回来,“有是有,在山腰向阳那一片,数量还不少,大小深浅不一。多是天然形成,有些里面还算干燥。你问这个做什么?” 它心里嘀咕,莫不是这人嫌弃屋子太简陋,想找个更“自然”的地方住?可山洞只会更差啊。
雨中莲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多谢书仙大人告知。我……可能需要用一下那里。”
他的回答含糊,没有解释具体用途。
苍玄之书虽然纳闷,但想着或许是他有些私人物品或特殊习惯需要山洞环境,也懒得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山路湿滑,小心些。早去早回,莫要耽搁了明日活计。” 便径自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雨中莲一人,和那盏昏黄油灯摇曳的光晕。
识之律者的意识紧紧跟随着,充满了不解。
他不住这里?问山洞做什么?难道他真的嫌弃这屋子,宁可去住阴冷潮湿的山洞?这人的行为逻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只见雨中莲并未如常人般开始整理床铺、归置(虽然他也并无行李可归置)这间属于他的屋子。他只是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在那张床铺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那并不是他需要关注的重点。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推门走了出去,反身将门轻轻掩上。
屋外,雨已经停了,但夜色浓重,山风带着寒意。他没有任何照明工具,就这么凭着微弱的星月之光和似乎对黑暗的某种适应力,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苍玄之书所说的山腰位置,步履沉稳地走去。
识之律者心中的疑窦更深了。她毫不犹豫地将“视线”紧紧锁在这个瘦削的背影上,随着他一同没入太虚山腰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她要看看,这个行为古怪、誓言惊人却又看似平淡的“雨中莲”,到底想干什么。那山洞里,究竟藏着什么,或者,他打算在那里做什么,以至于连刚刚分配到的、虽然简陋却总算是个遮风挡雨之处的房间,都顾不上整理,就急急赶去?
夜晚的山林并不宁静,虫鸣窸窣,夜枭偶尔啼叫。雨中莲却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的脚步不快,但目标明确,似乎心中早已有了要去往的某个特定地点。
识之律者冷眼旁观,那份“不信”与挑剔之中,悄然混入了一丝被勾起的、纯粹的好奇。这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与她预想中“走投无路的可怜孤儿”或是“心怀叵测的接近者”模板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团迷雾,越是靠近,越是看不分明。
而迷雾的中心,似乎就指向那些隐藏在夜色深处的、沉默的山洞。
夜色笼罩下的太虚山腰,树影幢幢,岩石嶙峋。雨中莲的脚步停在一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半掩,内里黝黑,看不清深浅。他站在洞口前,并未立即进入,而是微微仰头,对着那幽深的入口,用一种近乎平静对话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朋友,以后……就要长相守了。”
声音很轻,落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但其中蕴含的那种认命般的坦然,甚至是一丝……奇异的归属感,却让紧随其后的识之律者意识微微一滞。
朋友?长相守?对着一处山洞?
这人的思维,果然非同寻常。
说完,他便拨开藤蔓,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身影立刻被黑暗吞没。
识之律者没有犹豫,意识如同无形的影子,随之侵入山洞内部。
洞内起初狭窄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特有的凉涩气息。只有洞口透进的些许微光,勾勒出嶙峋石壁的模糊轮廓。雨中莲却似乎不受黑暗影响,脚步并未迟疑,径直向内走去。洞穴逐渐变得开阔了些。
最终,他在一处相对宽敞、地面较为平整的区域停了下来。这里离洞口已有相当距离,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表明这里并非完全封闭。
然后,在识之律者“注视”下,雨中莲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弯下腰,在山洞地面和岩壁上摸索着,很快,他找到了一块大小适中、棱角分明的坚硬石块,又寻到了一处凸起的、同样坚硬的岩角。
接着,他做了一件最简单、最原始,也最耗费体力的事情——
他举起手中的石块,用尽全力,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那处凸起的岩角!
“砰!砰!砰!……”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在封闭的山洞里回荡,震得空气嗡嗡作响,碎石屑不断迸溅。他砸得极其专注,每一次挥臂都用上了全身的力量,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在黝黑的皮肤上划出亮痕,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
他并非在无意义地破坏。识之律者很快看出了端倪。
他是在利用岩石本身的硬度和碰撞,将大块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一点点“加工”成他想要的形状和大小。那些被砸下来的、带有相对平整断面的石块,被他仔细收集起来。
第一块较为方正的,被他费力地搬到洞穴中央偏里的位置,调整角度,使其平稳——那似乎是要做一个石座。
接着,他又砸下几块稍小但厚实的,在石座对面和侧面摆放——那是石凳。
然后,他转向洞穴一侧较为干燥的岩壁下方,开始清理那里的碎石和浮土,将更大、更平整的石板(同样是通过撞击岩层获取)一块块费力地搬运、拼接、垫平……那规模,分明是要做一张石床!
他的动作谈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和费力,但那份专注和坚持却不容忽视。每一块石头的摆放,他似乎都在心中丈量、比较,力求稳固平整。汗水浸湿了他的粗布衣衫,手掌很快被粗糙的石面和迸溅的碎石磨破,在昏暗中渗出暗色的痕迹,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偶尔停下来喘几口气,便又继续。
……他这是在干什么?
识之律者悬浮在记忆的虚空中,意识里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有观里分配的、虽然简陋但总算有瓦遮头、有床铺被褥的房间不住……
跑到这阴冷潮湿、黑暗无光、野兽都可能出没的山洞里……
用最原始、最费力的方法,亲手砸石头、搬石头,就为了做出几件粗糙无比的石器家具?
石座?石凳?石床?
他是打算……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安家”?
这个念头让识之律者感到一阵荒谬。
为什么?图什么?
是因为观里的房间太简陋,伤了他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还是他有什么特殊的、见不得光的癖好或秘密,必须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才能进行?又或者……这仅仅是一种怪异的、难以理解的个人坚持?
看着雨中莲那沉默而执着的身影,在昏暗的山洞里一下下砸着石头,汗水与偶尔滴落的血珠混合,一点点“雕刻”出他想要的、冰冷坚硬的“家”,识之律者心中那“不信”的壁垒,第一次不是因为嘲讽,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怪异感,而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誓言,他的卑微,他此刻这近乎自虐般的、在黑暗中建造石室的举动……这一切碎片,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形象,反而让他更像一个谜团。
识之律者原本以为,接下来的记忆会是平淡的日常劳作,是仆役与主人之间逐渐熟悉(或不熟悉)的过程。但雨中莲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行为,给这段记忆的开端,蒙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阴影。
他似乎并不是简单地来“讨生活”的。
他似乎在践行着什么……某种外人难以理解、甚至觉得愚蠢的……“准则”或“仪式”。
而这一切,与后来那撼动符华灵魂的深情,究竟有何关联?
识之律者冷冷地“注视”着,心中那探究的火焰,因为这份诡异,燃烧得更加旺盛了。她预感到,这片记忆的深水之下,潜藏的东西,可能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和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