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3)

作者:SBRX 更新时间:2026/1/18 21:01:59 字数:9189

接下来的几天,拂云观的日常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略显奇特的节奏。

雨中莲并没有如识之律者最初猜测那般,彻底搬到山洞里居住。他依旧会在夜色深沉时回到观内那间简陋的空房休息,黎明前便又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那山洞里的石座、石凳、石床,仿佛只是他某个不为人知的、持续进行中的“工程”,而非立即启用的居所。这来回奔波的举动,让识之律者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到底想在山洞里布置什么?既然不用来住,为何要费那么大劲?

日常劳作方面,雨中莲的表现无可挑剔,甚至堪称典范。

他沉默寡言,却手脚麻利。天未亮就已洒扫完庭院,水缸总是满的,柴薪劈得整齐码好,漏雨的屋顶被他寻来材料细心修补,荒芜的菜园开始被重新整理,就连观内一些年久失修的门窗、掉漆的梁柱,他都默默留意,找到合适的时机进行维护。他洗衣做饭,虽然食材简单,却能做得清爽可口,分量也掌握得刚好。

他的眼神始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没有初来乍到的怯懦,也没有因活计繁重而生出的怨怼或疲惫。那是一种近乎“空”的专注,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手头的事情上,仿佛劳作本身便是目的,无需额外的情绪点缀。他对苍玄之书的吩咐从不质疑,执行得一板一眼,效率奇高。

起初,他试图与这拂云观真正的主人——赤鸢仙人——建立哪怕是最基本的交流。

清晨遇见,他会垂下眼帘,恭敬地道一声:“仙人早安。”声音不大,足够清晰。 看到赤鸢在庭中静立或翻阅书卷,他会远远停步,轻声询问:“仙人今日身体可还安好?”除此之外,再无他言。不问修行,不问世事,不问任何可能涉及私人领域或需要深入交谈的话题。

然而,赤鸢的回应(如果那能算作回应的话)始终如一。

对于问候,她或微微颔首,或干脆如同未闻,目光穿透他,落在更远处的山岚或虚空。 对于询问,她通常只是简洁地答一句“尚可”,语调无波,随即便会移开视线或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继续对话的意图。

她的态度并非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根植于漫长孤独与自我保护机制中的 “无视” 。仿佛雨中莲的存在,与拂云观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需要按时维护的物品,并无本质区别。他的问候和关心,如同微风拂过山岩,留不下任何痕迹。

这种“无视”,似乎被雨中莲敏锐地捕捉到了,并且……理解了。

识之律者清晰地“看到”,在几次尝试均得不到任何实质性回应,反而像是某种微小却持续的“打扰”之后,雨中莲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里面最初或许还有一丝试图靠近的期冀与小心,渐渐地,沉淀为一种了然的平静,甚至是一种……退让的觉悟。

他不再试图交流。

他甚至开始刻意地、系统地避免与赤鸢碰面。

他调整了自己的作息与活动轨迹。不再在固定的饭点出现于厨房或餐桌旁。他总是提前或延后,在确认赤鸢已经用过餐或尚未前来时,才迅速地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收拾好上一顿的碗筷。当苍玄之书飘过来,好奇地问“怀安,你吃过了吗?”,他总是平静地回答:“吃过了,苍玄前辈。” 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开始真正地、像一个影子般存在于拂云观。完成工作,却绝不“显形”;付出照料,却绝不“邀功”或“刷存在感”。他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只与愿意和他交谈的苍玄之书保持必要的、仅限于事务和偶尔闲聊的接触。他甚至对苍玄之书的称呼,也从恭敬的“书仙大人”,悄然变成了更显亲近与尊重的“苍玄前辈”。

而苍玄之书,这位最初只为“多个帮手”而留下他的器灵,在几日的高效劳作和雨中莲那种沉默却可靠的陪伴下,也确实对他产生了好感和依赖,开始亲切地叫他“怀安”。

于是,拂云观内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稳定的三角关系:

· 赤鸢仙人,居于她永恒的清冷与孤高中,几乎无视了新成员的存在。

· 苍玄之书,享受着有人分担杂务、偶尔还能说说话的便利与轻松,将雨中莲视为可靠的“后辈”或“助手”。

· 雨中莲,则彻底退居到“背景”与“服务者”的位置,勤勉、沉默、毫无怨言,却又无比固执地避开了与赤鸢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识之律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不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加深了。

这个雨中莲……他的行为模式,完全不符合一个“寻求庇护者”或“试图攀附仙人者”的逻辑。

他既不因被无视而沮丧抱怨,也不因工作繁重而偷奸耍滑,更不因仙人的冷淡而减少自己分内的付出(甚至做得更多更好)。他反而像是……主动选择了这种“隐形”的状态。

他悟了?悟了什么?

悟到自己不被需要?悟到仙人与凡人之间的鸿沟?悟到自己的靠近只是一种打扰?

所以,他选择了最彻底的“不打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却将她需要的一切打理妥当。

这是一种极致的卑微?还是一种……极致的体贴?或者说,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的、令人费解的“守礼”?

识之律者无法确定。但她隐隐感到,雨中莲这种近乎自虐般的“退让”与“隐身”,与他那夜在山洞前说的“长相守”,以及那郑重的“生生世世”的誓言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扭曲而坚韧的联系。

他似乎在用行动,重新定义他誓言中的“照顾”。

不是亲近的陪伴,不是情感的交流,而是物质上的周全保障与精神上的绝对不侵扰。

这太奇怪了。 识之律者想。如果只是想要报恩或履行仆役职责,做到勤勉即可,何必如此极端地自我放逐?

除非……在他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套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更为严苛甚至偏执的“行为准则”和“情感逻辑”。

而赤鸢,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意。

记忆的时间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劳作与刻意的回避中缓缓流淌。识之律者等待着,等待着某个打破这诡异平衡的契机,或者,等待着这看似毫无进展的关系,如何能走向后来那惊心动魄的深渊。

她依旧“不信”那誓言的分量,却不得不开始正视,立下誓言的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题。

时光荏苒,转眼已至六月盛夏。太虚山虽处高地,但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空气闷热得仿佛凝固。拂云观内,连无形的器灵苍玄之书都似乎被这股热意侵扰,灵光微微有些“耷拉”,不断抱怨着“这鬼天气,连灵气流转都黏糊糊的”。

就在这燥热难耐的午后,雨中莲端着一个木托盘,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前厅。托盘上放着两只粗陶碗,碗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丝丝缕缕的白气从碗口袅袅升起——那是冰镇过的绿豆汤。

他先将其中一碗轻轻放在苍玄之书惯常悬浮的矮几上,声音温和:“苍玄前辈,天气暑热,用些绿豆汤解解暑吧。”

苍玄之书“看”到那碗沁着凉意的汤水,灵光顿时明亮了几分,语气也欢快起来:“哎呀!怀安!还是你想得周到!这天气真是要命,你可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它毫不客气地汲取起绿豆汤的清凉气息,器灵之身虽不能真正饮用,但这份心意和汤水带来的凉意已让它舒坦不少。

然而,苍玄之书随即注意到托盘上还有另一碗。它疑惑地“看”向雨中莲,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按照常理,他应该亲自将另一碗给赤鸢送去。

雨中莲却并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碗绿豆汤,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苍玄之书说:“苍玄前辈,另一碗……可否麻烦您,代为告知仙人一声?就说……观内备了绿豆汤解暑,若仙人需要,随时可取用。”

他的语气平静依旧,甚至带着惯常的恭敬,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苍玄之书愣住了。

“嗯?你直接端过去不就好了?”苍玄之书飘近了些,灵光闪烁着不解,“就放在她书房门口,或者她常打坐的静室边,她自然就知道是你的心意了。何必让我去说?难道你还等着她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成?” 在苍玄之书看来,这只是件小事,雨中莲完全不必如此迂回。

就是这一句无心的话语,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识之律者心中盘踞多日的迷雾!

“仙人好像对我有点芥蒂,我不想坏了她心神……”

“能为她做事我就已经满足……”

原来如此!

他那些刻意的回避,错开的作息,无声的打理,所有看似怪异甚至卑微到令人不解的举动……根源竟然在这里!

他不是因为懒惰或畏惧才不靠近,也不是因为性格孤僻才沉默寡言。

他是察觉到了赤鸢那份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芥蒂”——那份因失去而产生的、对新人新事的潜意识抗拒与封闭。他明白自己的存在本身,对此刻的赤鸢而言,可能就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心理负担,一种需要被“处理”的“外界干扰”。

所以,他选择主动消除自己可能带来的任何“干扰”。

他不求被看见,不求被感激,甚至不求被记住。他将自己的存在压缩到最低限度,只保留“服务”的功能性部分。他提前备好一切,然后退开,将选择权和宁静的空间完全留给赤鸢。连一碗解暑的绿豆汤,他都不愿亲自递上,生怕那简单的“递送”动作,会成为一种无形的“要求”或“提醒”,破坏了赤鸢心境的平稳。

他卑微到了极致,却也……体贴到了极致。

这是一种怎样的觉悟和付出?将自己的情感和需求完全压抑,将对一个人的关怀,扭曲成一种近乎隐形、不求任何回馈的守护仪式。

识之律者意识深处,原本准备好要迸发出的尖锐嘲笑,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她笑不出来。

非但笑不出来,她的“心”(或者说,构成她意识的某种核心感知)仿佛被一根极其细小却无比锋利的冰针,猝不及防地狠狠扎了一下!

那刺痛来得突然而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战栗的明悟。

因为她知道结局。

她知道眼前这个卑微地退开、说着“能为她做事我就已满足”的黝黑青年,在未来将会经历什么,将会付出什么,最终又会得到怎样一个令人心碎的结局。

也正因为知道那惨烈而无望的结局,她才骤然明白了此刻他这份小心翼翼的、近乎自虐的“体贴”背后,所蕴含的东西。

那不是仆役的恭顺,不是凡人对仙人的敬畏。

那是爱。

一种尚未宣之于口(或许永远也不会),却已经深入骨髓、驱动着他每一个行为、甚至扭曲了他自身存在方式的爱。

他爱她。所以,他宁愿自己永远是个“不被注意的影子”,也不愿成为她心头一丝一毫的尘埃。他爱她,所以,他将“照顾她生生世世”的誓言,用这种最无声、最彻底、也最令人心酸的方式,在每一个最细微的日常里,悄然践行。

识之律者怔怔地“看”着雨中莲对苍玄之书说完那番话后,平静地端起空托盘,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走向后院,准备去清洗积攒的衣物。他的背影依旧瘦削,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番透露着深切卑微与觉悟的话语,不过是陈述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阳光炽烈,蝉鸣聒噪。

但识之律者却感到一阵从记忆深处蔓延开来的、无声的寒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具象地,触碰到了那份即将在未来席卷一切、也毁灭一切的深沉情感的源头。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生死与共的冒险。

而是在这样一个燥热的午后,一碗不敢亲手递出的、冰镇的绿豆汤。

那份爱,从一开始,就带着自我献祭般的沉默与退让。

而她,这个来自未来、知晓结局的旁观者,在这一刻,被这份沉默的爱,击中了。

苍玄之书听完雨中莲那番平静却透骨的话语,器灵的灵光微微黯淡了一瞬,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份无言的分量。它没有再追问或调侃,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用灵光托起那碗依旧沁着凉意的绿豆汤,转身飘向内室,留下雨中莲独自走向后院的孤寂背影。

书房内(或者说赤鸢常静坐的那间简朴屋子),赤鸢仙人正对着一卷摊开的古籍,目光却并未落在字迹上,而是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的绿意。夏日的热风穿堂而过,带来些许草木蒸腾的气息。

苍玄之书飘了进去,将绿豆汤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碗底与木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

“赤鸢,”苍玄之书的声音难得没有往日的活泼或抱怨,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怀安准备的。冰镇过的,解暑。”

赤鸢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碗壁上凝结的水珠上,停顿了片刻,却没有去碰。

苍玄之书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起雨中莲退开时那平静到近乎认命的神色,又看看眼前这位封闭心扉的老友,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涌上心头。它忍不住开口,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清晰的质询:

“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

赤鸢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苍玄之书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它自己都未察觉的、替雨中莲感到的不平:“有必要这么对他吗?他来了这么久,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或逾矩?可曾向你索取过什么?他甚至……连靠近你都不敢了!”

赤鸢终于缓缓抬起头,望向苍玄之书。那双历经万载风霜的眼眸深处,此刻没有仙人的淡漠,也没有被质问的不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苍玄之书以为她又会像往常一样无视或转移话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仿佛从极沉重的压力下挤出来:

“……抱歉。”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碗绿豆汤上,看着水珠缓慢地滑落。

“我并不想这样。”她的声音更低,更像是对自己的低语,“我只是……承受不住了。”

苍玄之书周身的灵光猛地一滞。

它当然知道“承受不住”的是什么。

不是雨中莲这个人带来的麻烦(事实上他带来了太多便利),也不是任何具体的事情。

而是“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惧。

苍玄与丹朱的离去,是刻在赤鸢灵魂深处的、至今未曾愈合的伤口。那不仅仅是失去战友,更是失去了漫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可以真正称之为“羁绊”的存在。那痛楚如此深切,以至于让她本能地恐惧、抗拒任何可能再次形成深刻羁绊的苗头。

雨中莲的出现,哪怕他再卑微、再安静、再像个背景,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会思考、会付出、会……可能再次消失的“人”。每一次看到他在观中劳作的身影,每一次意识到他的存在,那被强行压抑的、对“失去”的恐惧,就会像幽灵般悄然浮现,啃噬她本已不堪重负的心神。

所以,她选择“无视”,选择保持距离。不是厌恶,不是轻视,而是一种笨拙的、绝望的自我保护。仿佛只要不“看见”,不“承认”,那份潜在的联系就不会形成,未来可能的痛楚也就不会降临。

用冷漠筑起高墙,将自己和可能带来温暖(以及随之而来的刺痛)的源头隔开。

苍玄之书读懂了这份沉默背后的惊涛骇浪。它张了张嘴,想说“他不会离开的”,想说“你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尝试”,想说“你看看他为你做的”……但所有的话语,在赤鸢眼中那片深沉的、几乎要将她自己淹没的疲惫与脆弱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它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触及不到那根深蒂固的伤疤。

最终,苍玄之书只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混合着无奈、心疼与一丝无力回天之感的叹息。

器灵的灵光轻轻拂过赤鸢的肩膀,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慰,然后,它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复杂,既有对赤鸢固执的心疼,也有对这份僵局的无奈:

“……榆木脑袋。”

说完,它不再停留,灵光一闪,便飘出了书房,将那片凝滞着歉疚、恐惧与无声关怀的寂静,留给了独自一人的赤鸢仙人。

窗外,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不息。

而书房内,那碗冰镇的绿豆汤,水珠依旧在缓慢凝聚、滑落,仿佛时光凝滞,也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一份尚未开始便已注定艰难的爱,与一颗因恐惧而提前关闭的心,在这燥热季节里,上演着最沉默的角力。

识之律者的意识,将这一切——雨中莲退让的觉悟、赤鸢恐惧的根源、苍玄之书的无力叹息——尽收眼底。

那份最初因“不信”而生的嘲讽与挑剔,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沉重的预感。

她看到了爱的萌芽如何在最贫瘠的土壤里挣扎着试图探出头,却迎头撞上了由更早伤痛筑成的冰墙。

她看到了两个灵魂,一个在用最卑微的方式试图靠近,一个却因旧日的伤痕而颤抖着后退。

而她知道,在这场沉默的拉锯中,最终被碾碎的,会是哪一方。

那根扎在她意识深处的冰针,寒意更甚。

苍玄之书飘出书房,心中那团混杂着憋闷、心疼与无力的情绪并未散去。它想了想,调转方向,朝着后院飞去。

雨中莲正坐在井边的小木凳上,身前放着木盆,里面浸泡着待洗的衣物。他卷起袖口,露出结实却布满旧日细小伤疤和今日劳作新痕的小臂,正用力搓洗着一件道袍(那是赤鸢的衣物,他处理得格外仔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触及内心的对话从未发生。

“怀安。”苍玄之书飘到他近前,灵光柔和。

雨中莲停下动作,抬起头,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更多是习惯动作),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笑容:“苍玄前辈,有何吩咐?”

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甚至堪称“满足”的模样,苍玄之书到嘴边那些安慰或开解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它突然意识到,或许对雨中莲而言,自己的“安慰”本身,就是一种多余的、甚至可能打破他内心平衡的“干扰”。他早已为自己划定了一个位置,并在那个位置上感到“安好”。

这种认知让苍玄之书感到一丝更深的无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难过。

它决定换一个话题,一个轻松些的、属于寻常人间的、带着暖意的话题。

“那个……怀安啊,”苍玄之书飘近了些,灵光闪烁,试图让语气显得轻快,“说起来,你生辰是何时呀?等到那天,我们观里也稍微热闹一下,算是给你庆祝庆祝!我来准备……嗯,虽然我不能吃,但我可以指挥怀安你做点好吃的!”

它期待着一个日期,哪怕是一个模糊的时节,然后便可以顺势讨论糕点、长寿面,或者只是多添一道菜,让这清冷的拂云观,也有一点属于“人”的、温暖的仪式感。

雨中莲闻言,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随即,那笑容变得淡了些,深处浮起一种苍玄之书看不懂的、近乎空茫的平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阵微凉的风,吹散了苍玄之书刻意营造的轻松气氛:

“苍玄前辈言重了。”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看向木盆中荡漾的水波,声音更轻了几分:

“我……是孤儿。没有生辰。”

没有生辰。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苍玄之书(以及旁观的识之律者)心中。

孤儿。不知父母,不晓来处,自然也无从知晓降临于世的那个确切日子。生辰,这个对大多数人而言标志着生命起点、被赋予庆祝意义的日期,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是生命伊始便伴随的缺失与漂泊的象征。

他甚至没有用“不记得”或“不知道”这样含糊的说法,而是直接用了“没有”。那是一种彻底的身份认知——他从根源上,就不曾拥有过被赋予“生辰”这份礼物的资格。

所以,庆祝无从谈起。连“庆祝”这个行为本身,都因缺少锚点而变得虚无。

苍玄之书的灵光明显地暗淡了下去,它忽然感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残忍的问题。它试图用“庆祝”来给予一点温暖,却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生命中最寒冷、最荒芜的角落。

“……啊,这样啊。”苍玄之书的声音有些干涩,它不知该如何接话。道歉似乎会让他更在意,转移话题又显得刻意。

雨中莲却仿佛察觉到了器灵的窘迫,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空茫从未存在过。

“没关系的,苍玄前辈。”他甚至还反过来宽慰苍玄之书,“能在这拂云观里,有片瓦遮身,有活计可做,能侍奉仙人与前辈,怀安已经很知足了。生辰与否,并不重要。”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诚恳,仿佛这真的是他内心全部所想。

但旁观的识之律者,却从那过于完美的“知足”与“不重要”中,听出了一种更深沉的、早已习惯了的放弃。

他放弃了对自己生命源头的追溯,放弃了普通人理应拥有的、关于“自我”的某些纪念。他将自己全部的存在意义,都系挂在了这拂云观,系挂在了“侍奉”与“照顾”之上。

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只有此刻,此地,此身,为此人而用。

这份认知,比任何激烈的爱恨情仇,都更让识之律者感到一种无声的震撼与悲哀。

爱,或许还在萌芽,还在沉默中生长。

但这份“自我”的消解与献祭,却似乎早已完成。

苍玄之书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灵光轻轻地、安抚般地拂过雨中莲的肩膀(尽管他可能感觉不到),然后默默地飘开了。

后院又只剩下雨中莲一人,和那盆荡漾着皂角清香的衣物。他重新低下头,开始用力搓洗,哗啦的水声规律地响起,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空白与凉意,也一并洗去。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喧嚣。

但识之律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深深地改变了。她目睹了一份爱的起点,也目睹了一个人,如何在他决定去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悄然抹去。

记忆的图景如溪水般流淌,后院井边,只剩下雨中莲单调而规律的捣衣声,以及透过树叶洒下的、晃动不休的光斑。

识之律者的意识体,这无形的、来自未来的旁观者,第一次不再是悬浮于虚空冷眼俯瞰。她缓缓地、如同被某种无形的重量牵引,无声地“坐”了下来——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意念的凝结——就坐在了那个埋头搓洗衣物的、瘦削身影旁边的青石上。

她侧过头,“看”着他沾着皂沫的、骨节分明的手,看他低垂的、神情专注到近乎空茫的侧脸。那份曾经充满她意识的不屑与嘲讽,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一片冰冷而清晰的余烬,以及余烬之下,翻涌不休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只有她自己(或许,还有这片承载记忆的空间本身)能“听”见,带着一种罕见的、卸去所有攻击性后的沉凝:

“……好吧。” “我承认。”

“是我小看了你。”

她的目光掠过他磨破的袖口,掠过他因长久劳作而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仿佛穿透这具平凡的躯壳,看到了那内里燃烧着的、奇异而执拗的魂火。

“你不是我想象中那个……走投无路、只会说大话的可怜虫。” “也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攀附者。”

“你有你的…‘道’。”她斟酌着用词,带着一丝不情愿的认可。“一套我无法完全理解,但…确实存在的、笨拙得要命的‘道’。”

她看着他,这个为了不成为一丝负担而主动将自己化为影子的人;这个连一碗绿豆汤都不敢亲手递出,生怕惊扰了对方心神的人;这个连“生辰”——这个标记自我存在的符号——都坦然宣称“没有”,仿佛他的存在价值早已全部寄托于“侍奉”本身的人。

这太奇怪了。太不符合常理了。也太…沉重了。

沉重的不是他做的那些活计,而是这份沉默付出背后,那份决绝的、近乎自我湮灭的觉悟。

终于,那个盘旋在她意识深处、随着观察越深入便越尖锐的问题,冲破了最后的屏障,化为一句低沉而直接的质问,并非对着雨中莲(他听不见),更像是叩问这片记忆,叩问这既定的命运,也叩问她自己那开始动摇的认知:

“可是……”

她的“声音”顿了顿,凝聚起所有的困惑与一种近乎焦躁的不解。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明明知道她看不到,或者…根本不愿看。”

“明明知道你的靠近只会让她退缩,你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是一种错误。”

“明明可以只是做好分内之事,换取一个安身之所,为何非要…将自己低到尘埃里,还要在尘埃里开出一朵不求任何人欣赏的花?”

她想起他那句“能为她做事我就已经满足”。满足?这算什么满足?这分明是一种带着痛楚的、扭曲的“幸福”!

“值得吗?”

这三个字,最终被她轻轻吐出,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这片宁静的午后记忆里。

“为了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应你,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看见’你的人……

“将自己活成一个透明的影子,抹去自己的来处,放弃自己的喜怒,压抑一切可能被视为‘需求’的东西……”

“雨中莲……”

她唤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辨。

“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你的‘生生世世’,难道就是准备这样…无声无息地、像个最称职的器物般,‘照顾’下去,直到你生命的尽头,而她或许连你的名字都未曾真正记住?”

识之律者问出了这个问题,但她其实隐隐知道,对于眼前这个沉默的青年而言,“值不值得”或许从来就不是他考量的事情。他的逻辑,建立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准则之上——那可能源于他孤绝的出身,源于某种深植于心的报恩或信仰,或者,就仅仅是最纯粹、最不容置疑的…爱本身。

但正是这种超越世俗利弊衡量的“愚蠢”与“执着”,让识之律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她曾经嘲笑这份爱的起点卑微可笑。 现在,她却为这份爱展现出的、近乎献祭般的形态,而感到了一丝…寒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

井边的捣衣声依旧规律。 雨中莲对身旁这来自未来的、无声的质问,毫无所觉。 他只是专注地洗着手中的道袍,仿佛那便是他此刻世界的全部意义。

而识之律者,依旧“坐”在那里,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的回答,也等待着,这段记忆将如何走向那个她已知的、悲怆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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