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4)

作者:SBRX 更新时间:2026/1/18 21:02:00 字数:10596

井边的水声依旧潺潺,阳光下皂角的微尘缓缓浮动。识之律者的意识依旧“坐”在那个专注洗衣的身影旁,但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此刻的宁静,看到了更远、更破碎的未来——那些被血色羽毛所封存的、让她窥见一角便觉心悸的画面。

她知道。正因知道,此刻这份看似“安好”的沉默,才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令人焦躁。

她的自言自语并未停止,反而因为那份预知的沉重结局而变得更加激烈,带着一种近乎质问命运的愤懑与不解:

“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低回,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波澜,“我知道你后面会做什么。那些事……足以让她崩溃,让她在往后几万年都无法释怀,每一次想起都像是把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羽毛深处闪烁的碎片:临终的雨,未尽的话语,还有那句回荡在生生世世轮回里的卑微祈愿。

“值得吗?”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痛心疾首的意味,“你想让她变成那样吗?”

答案不言而喻。

这个此刻连一碗绿豆汤都不敢惊扰她的人,怎么可能愿意看到赤鸢未来那副肝肠寸断、心若死灰的模样?

“你肯定不想。”识之律者替他说出了答案,语气笃定,却带着更深的困惑,“你比谁都希望她好,希望她平安喜乐,哪怕那份‘乐’里永远没有你的位置……你甚至宁愿自己永远是个影子,不是吗?”

“那为什么?!”她的意念陡然激动起来,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为什么要选择一条注定让她痛苦的路?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去‘照顾’她?”

她猛地“站”起来,无形的意识体在记忆的庭院里躁动不安,仿佛要抓住眼前这个平静的青年用力摇晃,逼他说出个所以然。

“既然你……你心里有她,”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判断,“既然你愿意为她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用更直接一点的方式?!”

“你想追她,就去告诉她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迫,“去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说你不是为了报恩,不是只想当个仆役,说你……你就是想靠近她,想对她好,想让她看见你!”

“哪怕她拒绝你!”识之律者的语调拔高,带着律者特有的、对人性弱点的尖锐洞察,“被拒绝了又如何?顶多是伤心一阵子,或者被赶下山去!那也好过你现在这样!好过你把自己扭曲成一个没有需求、没有自我、只会默默付出的‘工具’!”

“被拒绝了,你至少尝试过了!你至少让她知道了!你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为自己的感情争取过一次,然后接受结果,或者黯然离开,开始新的生活!”

“这才是正常人的逻辑!这才是‘爱’应该有的样子——有渴望,有靠近,有被拒绝的风险,也有离开或放下的可能!”

她“盯”着雨中莲,仿佛要将他那沉默的躯壳看穿。

“可你呢?你选了一条最奇怪、最扭曲、最……最让人看不下去的路!”

“你不说,不争,不靠近。你只是不停地给,给到毫无保留,给到自我湮灭,给到……让她在未来,连拒绝你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承受那份过于沉重、早已融入她生命每一寸的‘好’,然后在失去时,被那份‘好’所带来的巨大空洞,彻底击垮!”

“你这不是爱!”识之律者的意念几乎在呐喊,“你这是……你这是给自己造了一座无声的祭坛!你把你自己和你的感情,都当成了祭品!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拒绝’这个选项,也没给自己‘退路’这个可能!”

“为什么非要这样?!”

她最终又回到了这个原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不解。

“为什么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去爱,去受伤,去愈合?为什么非要把这份感情,变成一场注定没有赢家、只有无尽伤痛和怀念的……漫长的凌迟?”

她知道他听不见。她也知道,历史无法改变,结局早已注定。

但她就是无法理解。无法理解这种超越了所有常理、所有得失算计、甚至超越了“让对方幸福”这一朴素愿望的……极端而沉默的献祭。

她看着雨中莲洗好了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抖开,仔细地搭在晾衣绳上。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平稳,那么专注,仿佛刚才那些关于未来痛楚与选择悖论的激烈诘问,与他毫无干系。

阳光将他晾晒衣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识之律者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质问,在这个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世界,他的逻辑,他的爱,似乎运行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法则之下。

而那套法则,或许才是导致后来一切悲剧的,最根本的源动力。

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此刻却平静如深潭的青年。

等待着,那不可避免的、被血色浸染的未来,一步步降临。

晾完最后一件衣物,雨水莲并未像常人般休息片刻。他站在原地,望着绳上微微滴水的道袍,眼神空茫了一瞬,仿佛刚才那碗未能亲手递出的绿豆汤,和苍玄之书关于“生辰”的问话,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石子,漾开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涟漪。

不是怨怼,不是自怜。而是一种更切实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转身,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径直回到了自己那间除了床桌油灯外别无长物的空房。关上门,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案一角。他坐下,从床铺下(那里似乎是他存放极少私人物品的地方)取出了一叠粗糙的纸张和一支用得很旧的毛笔,一方磨得只剩底子的墨锭。

识之律者正因他之前那番“拧巴”到极致的言行而气闷不已,见他这番举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不说话,不行动,现在跑回来写东西?写什么?写你的委屈?写你的大道理?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欲,将意识紧紧聚焦在那张粗糙的纸面上。

笔尖舔墨,落下。

出乎意料,他的字写得极好。是端正清隽的楷书,笔画间架结构严谨,力道均匀,透着一种与外表粗粝截然不同的、沉静内敛的书卷气。这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更不像是一个颠沛流离的孤儿该有的笔迹。这本身又是一个谜。

然而,他书写的内容,却让识之律者满腔的嘲讽与怒火,瞬间冻结,然后化为一片冰冷的茫然。

《绿豆汤制法详录》

标题朴素得近乎可笑。

接下来,是极其详尽、近乎琐碎的步骤说明:

“选豆: 取当年新收绿豆为佳,色泽青绿饱满者优先。陈旧豆粒需以温水浸半日,挑去浮起者及干瘪者,此关乎汤色清透与否。”

“淘洗:井水反复漂洗三至五次,直至水清无浊。切忌用力**,损其豆衣则汤易浑浊。”

“火候初段:冷水下豆,灶下柴薪取干燥松木为佳,火势宜缓而匀。待水将沸未沸之际(水面起蟹眼小泡),撇去浮沫,此沫味涩,影响口感。”

“熬煮:水沸后,转文火(柴薪减半,仅留中心炭火余温)。盖留一隙,泄其沸气,使豆粒受热均匀而不破皮。约莫一个时辰(视豆量增减),以竹筷轻触,豆粒酥烂而不散为度。”

“调味:熄火前一刻,入冰糖。量依口味,然暑热之季,略清甜即可,过腻反增渴意。亦可佐以鲜薄荷叶两片,后下,取其清香。”

“镇凉:汤成,不可急以冷水冲激,免生豆腥。宜连陶罐浸于深井水中,井水阴凉,徐徐吸热。若求速冷,可于罐外裹湿布,置阴凉通风处,不时以新汲井水淋湿裹布。约两个时辰,可得沁凉适口之汤。”

“盛用:碗盏需洁净无油,最好亦以井水浸过,触手生凉。汤盛八分满,免倾洒。”

……

他写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记录某种重要的经典,而非一碗简单的消暑汤水。每一个细节,火候的把握,时间的估计,材料的挑选,甚至容器和环境的讲究,都考虑到了。他考虑到了“她”可能怕腻,可能喜欢清凉的口感,可能不在意这些细节但他必须做到最好。

这不是食谱。 这更像是一份……操作手册。一份为了确保在未来任何一个类似的夏日,即使他不在,这碗绿豆汤也能以最完美、最合她心意的方式出现的……“保险”。

识之律者完全呆住了。

她之前所有激烈的心理活动——质疑、愤怒、不解、嘲讽——在这一刻,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碎成齑粉,然后被眼前这平静到极致、也细致到极致的文字,吹得无影无踪。

她说不出任何话。

意识仿佛陷入了一片绝对空白和死寂的虚空。

所有先前因为他的“拧巴”和“不争”而生的委屈,所有潜意识里或许曾将他归类于“用情深但方式蠢”的评判,所有残留的、认为他或许在某方面“很烂”的念头……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凝视。

她看着那盏油灯下,他微微蹙眉、专注书写的侧脸,看着他骨节分明、因劳作而粗糙却稳定握笔的手,看着那一个个从笔尖流淌出的、凝聚着无声关注与极致用心的字迹……

她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后来的符华,会那样悲伤了。

这不是寻常失去挚爱的悲伤。这是失去了一个将爱意研磨成粉末,均匀洒落在你生活每一个最细微角落,以至于他离开后,你呼吸的空气、饮用的水、感受到的凉热,都仿佛带着他痕迹的人。这种失去,不是掏空了一块,而是抽走了整个世界的底色与经纬。

嗡——

识之律者感觉自己的意识核心猛地一颤。某种庞大而沉重的东西,透过记忆的屏障,狠狠撞击了她。

那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过于浓稠、近乎实质的哀伤与温柔混合体的冲击。

她胸口(意识体模拟的感受)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一种酸涩的热意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如果她有的话)。她居然……想哭。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终于触碰到了那份爱的重量的一角——那重量不在于誓言多么响亮,而在于他连一碗汤的凉度,都为你思虑周全,并希望这份周全,能超越他自身存在的时限。

她明白了。这份爱,早已超越了“追求”与“得到”的范畴。它是一种融入呼吸的本能,一种将自身化为她舒适生存之背景环境的终极愿望。他不要她记住他,他只要她过得妥帖,哪怕那份妥帖里,完全没有“他”这个人的位置。

油灯的光晕摇曳了一下。

雨中莲终于停笔。他对着写满的纸张沉默了很久,久到墨迹都干透了。

然后,他提起笔,在末尾一处空白,似乎犹豫了许久,最终,极轻、极快地添上了几个字:

“唯愿你能……”

笔尖顿住。

后面的字,他终究没有写下去。或许是“开怀”,或许是“顺遂”,或许是“永远记得这碗汤的凉意”……但无论是什么,他都觉得是僭越,是多余的愿望,是不该附加在这份纯粹“操作指南”上的私心。

他毫不犹豫地,用笔将那四个字重重涂掉了。黑色的墨团掩盖了那瞬间泄露的、最细微的期盼。

他写完了,却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想着拿去给赤鸢看,邀功或展示细心。他甚至没有将其收入抽屉或柜子。

他只是再次从头到尾,极其缓慢、认真地看了一遍,手指虚拟地划过某些步骤,仿佛在脑海中再次演练,确认无一疏漏。

最后,他将这几张记载着“如何为她做一碗完美绿豆汤”的纸,仔细地抚平边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边角整齐的小块。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张硬板床边,掀开薄薄的枕头,将那个纸块,郑重地、平整地,压在了枕头底下。

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某个需要日夜守护、贴己存放的秘密,或是……一道无需示于人前、只需自己知晓便已完成的、寂静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面对着墙壁,再无动静。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识之律者的意识,还停留在那片巨大的、无声的震撼与逐渐弥漫开的、冰凉的悲伤之中。

她终于,再也说不出那句“我不信”。

那几张承载着无声心意的纸被仔细藏在枕下,仿佛一个沉入心底的秘密。雨中莲没有多做停留,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卧片刻,便又如常起身,推开房门,迎向刚刚升到头顶的、明晃晃的日头。

新的一天,或者说,又一个循环,开始了。

识之律者的意识如影随形,但此刻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带着批判与挑剔的旁观者。她更像一个被无形力量牵引的幽魂,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被重新赋予了意义,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挑水。 他肩扛扁担,两头挂着沉重的木桶,沿着崎岖的山道往返于山泉与拂云观之间。步履稳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他将清水注入巨大的水缸,水面映出他沉默的脸,一漾一漾。

砍柴。 斧头起落,带着一种精准而节律的力道。干燥的松木应声而裂,露出新鲜的木茬,散发出清新的气息。他将劈好的柴薪在柴房外码放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种菜。 他在重新翻整过的菜园里,耐心地挖出浅坑,将准备好的菜籽或幼苗一一放入,覆土,浇水。动作细致,仿佛不是在耕种作物,而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他的指尖沾满泥土,眼神却专注而平静,望着那一片新绿,仿佛能看见未来餐桌上的一抹青翠。

洒扫。 扫帚划过庭院青石,沙沙作响,带走每一片落叶与尘埃。他擦拭廊柱、门窗,连角落里的蛛网也仔细拂去。拂云观在他的手下,一点点变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仿佛连空气都澄澈了几分。

修葺。 他检查着观宇的每一处,发现檐角有片瓦松动,便默默寻来梯子和备用瓦片,小心地爬上去更换;发现某段篱笆歪斜,便找来竹木和绳索,仔细加固。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守护者,用最实在的方式,维护着这座清冷道观的每一寸肌理。

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印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里。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显露出丝毫疲惫或怨怼。劳作对他而言,似乎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存在的证明,一种将内心那无法言说的情感,转化为具体行动的、唯一的途径。

直到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他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就着观内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微光,就着井边打上来的凉水,简单清洗了手脸。然后,他再次回到了那间空寂的房间,点亮油灯。

橘黄的光晕再次照亮了那张简陋的木桌。

识之律者以为他要休息了。然而,他却再次坐到了桌前,拿出了纸张和笔墨。

难道……还有遗漏?

她的意识凝滞了。

只见雨中莲铺开纸,提笔蘸墨,神情依旧是那种近乎空茫的专注。但这一次,他书写的笔触似乎略有不同,少了几分面对赤鸢时那种极致的、近乎屏息的谨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苍玄前辈”的温和考量。

他写的,依然是 《绿豆汤制法详录》。

然而,开篇便有了微妙的区别:“此方亦可用于器灵前辈消暑,然器灵之体,不重口味,重其清凉气息与其中蕴含的‘安神静心’之意念。故熬煮时,心中当存清净平和之念,火候更需均匀恒定,勿令焦躁之气入汤……”

他考虑到了苍玄之书作为器灵的特殊性,它无法真正“饮用”,但能感知汤水的气息与其中蕴含的“心意”。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在熬煮时的心境,认为这可能影响到器灵的感受。

后面的步骤大体相同,但在“镇凉”和“盛用”部分,他特意补充:“器灵前辈无需碗盏,然盛汤之器需洁净,且置于前辈常居之处的上风位,令清凉气息自然流溢……”

他写得很慢,不时停下思考,仿佛在为一个看不见的、未来的某一天,当苍玄之书也觉得暑热难耐时,准备好一份同样周到、却更适合器灵的“清凉”。

识之律者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了。

震撼?悲伤?心痛?敬意?这些词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看着油灯下那个孤独书写的身影,瘦削的肩膀微微前倾,仿佛承载着不为外人所知的重量。她忽然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失望,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这种近乎偏执的细致,感到的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惘然。仿佛连他自己,也偶尔会从这沉浸的“准备”中抽离一瞬,瞥见自己行为的异常,却又立刻被更深的责任感与某种信念拉回。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识之律者最后的心防。

她心真的很痛。

为他的孤独,为他的沉默付出,为这份爱背后那令人窒息的、自我消解的重量。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矛盾、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愕然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安心。

这安心并非源于任何具体的保障或承诺,而是源于他这个人存在本身所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磐石般的稳定感。

只要他在那里,默默写着那些可能永远不会被用上的“操作指南”,只要他在那里,日复一日地挑水、劈柴、修葺、打扫……只要他还在这样存在着,用他那种沉默到极致、也周到到极致的方式存在着……

仿佛……一切都无需害怕。

仿佛再大的风雨,再深的孤寂,再漫长的时光,都会被这无声而坚韧的“存在”所吸纳、所安抚、所支撑。

他就像这座拂云观最深处的一块基石,不起眼,却托举着一切;像夜空里最恒定的一颗孤星,光芒微弱,却永远在那里,指引着某个方向。

识之律者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失去他,对符华而言,不是失去一段感情,而是失去了世界的“底色”与“锚点”。

因为他在的时候,连他自身的孤独与付出,都成了一种让人心碎却又无比安心的背景音。

而现在,她只能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的、无力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这背景音,如何在一个个如此平凡的日子里,被他自己,用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一点点谱写,直至曲终人散。

她不再言语,不再质问,只是任由那股混合着剧痛与奇异安心的洪流,淹没自己的意识。静静地看着他写完给苍玄之书的“指南”,同样仔细折好,似乎打算另觅一处存放。

夜晚还很长。 他的“准备”,似乎也永无止境。

识之律者的意识体,那无形无质的存在,终于无法再仅仅停留在“观察”的距离。那份汹涌而来的心痛、明悟、以及那份奇异而矛盾的安心感,混合成一种难以承受的重量,驱使着她。

她缓缓地、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般,再次“坐”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带着探究或批判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戚,坐在了那张硬板床空着的边缘,离那个刚刚放下笔、正对着折好纸张微微出神的瘦削身影,只有咫尺之遥。

油灯的光晕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却也更显孤独。

识之律者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空气,仿佛要凝聚起所有的勇气和真诚。她知道他听不见,这片记忆的碎片里,他只是过去的投影,一段固化的信息。但有些话,她必须说出口,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是为了……告解,为了安放自己此刻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很沉,不再是之前那带着律者傲气或焦躁的质问,而是褪去了一切外壳后,最纯粹的、带着痛悔的低语。

“我……为之前所有的不屑,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不信’,向你道歉。”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那个未来在雨中立下沉重誓言、最终消散的身影。

“我不该用我那浅薄的认知,去揣度你的心意。不该用‘值不值得’这种可笑的标准,去衡量你的付出。”

“我以为我看穿了所谓‘深情’的虚伪,我以为我懂什么是痛苦和执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我错了。我什么都不懂。”

“你的‘道’……你的方式……”她摇了摇头,意识体微微颤抖,“它太安静,太沉重,也太……完整了。完整到让人害怕,让人……心碎。”

她停顿了很久,让那份无声的歉意在昏黄的灯光里弥漫。

“我说出来,不是指望你能听见。”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对自己内心的一场清理,“只是……说出来,我可能会好受一点。看着你这样,而我曾经那样想你……我很难受。”

就在这时,仿佛记忆的涟漪产生了某种不可知的扰动,又或是这片意识空间因她过于强烈的情感共鸣而产生了微妙的异变。

油灯旁,刚刚将给苍玄之书的“指南”也小心收好的雨中莲,似乎并未立刻起身或休息。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的墙壁上,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劳作后的短暂放空。

然后,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从墙壁上移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存在吸引,一点点地……转向了身侧。

转向了识之律者“坐”着的那个位置。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仿佛只是在打量房间的某个角落。但渐渐地,那目光凝聚起来,穿透了记忆的薄纱,似乎真的“看到”了那里存在着什么。

他愣住了。

黝黑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恭顺眼神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些许困惑,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眼花了。那里明明空无一物。

但下一秒,那困惑并未转化为警惕或不安,反而如同春冰融化般,缓缓消融。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面对赤鸢时的小心翼翼,也不是面对苍玄之书时的温和恭敬。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些许了然与安抚意味的微笑。笑容很浅,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穿越了时空的理解与包容,如同夜晚最柔和的月光,轻轻洒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温柔地、静静地“看”着识之律者所在的方向,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来自未来、满心歉疚与悲伤的灵魂。

这一个微笑,这一个仿佛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的对视,成了压垮识之律者最后防线的最后一根羽毛。

她再也绷不住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属于律者的冷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她猛地向前“扑”去——尽管知道这只是意识体的动作,根本无法触及实体——伸出无形的“手臂”,紧紧地、用尽全部力气地,“抱”住了眼前这个瘦削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身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将脸埋在他根本感觉不到的肩头(如果那算肩头的话),放声痛哭。那不是律者毁灭一切的咆哮,而是一个灵魂在直面了过于沉重的真相后,最本能、最彻底的宣泄。泪水(意识的模拟)疯狂涌出,混合着无尽的后悔、心痛、以及深切的悲悯。

“我不该那样说你的!我不该怀疑你的!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你的方式……虽然让人难过,但那才是……那才是……”

她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地说着“对不起”,仿佛要将这份迟来的歉意,灌注进这片凝固的记忆里,灌注进这个早已逝去的灵魂之中。

她感受不到他身体的温度,他也感受不到她的拥抱和哭泣。但这不妨碍她这么做。她需要这个仪式,需要这场跨越时空的、单方面的忏悔与告别。

而被她“抱住”的雨中莲,在那短暂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温柔微笑之后,神情再次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日常的思索。他仿佛只是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或者只是自己的一阵恍惚。

他的目光从识之律者“所在”的位置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的墙壁,微微蹙起眉,像是在检查什么。

然后,他用他那平稳的、带着点自言自语习惯的温和声音,轻轻说道:

“啊……我怎么忘了,这房间墙上,好像也有点裂痕。”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墙壁上某处并不明显的细小缝隙。

“好吧,”他像是给自己下了个任务,语气寻常得如同决定明天要扫哪片落叶,“明天补。”

说完,他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识之律者那无声的、震颤不已的哭泣,还在记忆的虚空中,久久回荡。她依旧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在黑暗里,对着那个已经躺下、准备迎接明日劳作的身影,流着永远无法被感知的泪水。

而那句“明天补”,像一句最寻常的承诺,又像一句最温柔的谶语,轻轻落在她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无声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干的颤抖,终于缓缓平息。识之律者的意识体松开了那个徒劳的拥抱,从床边缓缓“站”起。她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个已然陷入沉睡(或只是闭目养神)的平静轮廓,转身,穿过了那扇薄薄的木门,走进了拂云观清冷的庭院。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洒在刚刚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上,反射着幽幽的微光。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无形的“躯体”,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浸透了悲凉的明悟。

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叹息里,再无之前的质疑、愤懑或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透彻骨髓的理解。

“我算是明白了……”她的低语在寂静的庭院里消散,“难怪……老古董拼了命也要把这段记忆藏得那么深,藏到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她回忆起符华那近乎偏执的守护,那红色羽毛显现时的颤抖与决绝。以前她只觉得那是固执,是软弱。现在她懂了。

“太痛了。”

仅仅是这样旁观,仅仅是窥见了这份感情最初的模样,仅仅是触碰到了那份沉默付出的冰山一角……就已经让她这个以意识为食粮、本应冷酷无情的律者,感受到了近乎崩溃的悲伤与无力。那身处其中、亲身经历、并且最终失去了这一切的符华,所承受的,该是何等无法想象的酷刑?

这份记忆,本身就是一座炼狱。一座由最极致的温柔与最沉重的遗憾构筑的、无声燃烧的炼狱。符华将它深埋,不是吝啬,不是遮掩,而是……根本无法承受时时回顾的代价。

紧接着,另一段尘封的、属于“符华”后来人生的记忆碎片,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识之律者脑海中。

那是还在圣芙蕾雅学园,身为“班长”的时期。阳光明媚的课间,雷电芽衣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或许是出于少女间善意的调侃,曾半开玩笑地对总是严肃认真的符华说:“班长这么照顾琪亚娜,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当时的符华,是怎么回答的?

她停下了整理笔记的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心事的慌乱或羞涩,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疏离的坦然。她用她那标志性的、平稳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芽衣同学。”

然后,在芽衣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她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有喜欢的人。”

那时的识之律者(或许还潜藏在符华的意识深处,或许只是共享了这份记忆),对此嗤之以鼻。她以为那不过是符华用来搪塞、维持她“班长”严肃人设的借口,一句苍白无力的谎言。一个活了五万年的老古董,心里装着山河破碎、文明兴衰,哪里还有什么小儿女的“喜欢的人”?就算有,也早该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了。

直到现在。

直到她坐在这拂云观的夜色里,亲眼看见了那个在油灯下写着绿豆汤制法、在雨中立下生生世世誓言的黝黑青年,亲身感受了那份沉默到极致、也沉重到极致的爱……

她终于明白了。

需要骗吗?

这本来就是事实。

雨中莲的存在,他践行爱的方式,已经为“爱”这个字,树立了一个几乎无法被超越、也无人能企及的极致标杆。他让符华见识过了什么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将自我完全融入对方世界的爱。他不仅爱她,还用他全部的生命,为她定义了“被爱”的形态。

见识过这样的爱之后……

其他的,还算什么?

琪亚娜的依赖?同学的仰慕?甚至是后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悸动?

在雨中莲那沉默如山、细致如尘的爱的映照下,都显得如此……轻飘,如此不足以扰动心湖。

所以符华才能那样脸不红心不跳,那样平静坦然地说出“我有喜欢的人”。

因为那不是拒绝的托辞,那是陈述一个早已被永恒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无可辩驳的事实。一个事实,何需羞赧?何需激动?它就在那里,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拂云观夜晚的月光,寂静,却无处不在。

因为没那个必要。

然而,这份迟来的、透彻的理解,并未带来释然,反而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识之律者心中另一股更加炽烈、更加黑暗的情绪——

愤怒。

冰冷的、尖锐的、几乎要撕裂她意识的愤怒。

她猛地攥紧了无形的“拳头”,目光如炬,射向那间漆黑的偏房,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里面安睡的人。

“雨中莲……”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怒意而微微颤抖,“他一定不是自然死的。”

如此深刻的烙印,如此沉重的悲伤,如果只是寿终正寝、自然老去,符华或许会怀念,会伤感,但绝不至于……一想到他就想哭,不至于将记忆封印得如此痛苦决绝,不至于让那份悲伤跨越数万年时光,依旧鲜活如昨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那悲伤里,有太多未尽的遗憾,太多骤然的断裂,太多……不甘。

“他是被杀死的。”

这个结论,如同毒蛇,钻入她的脑海,带来冰冷的战栗与熊熊怒火。

是谁?! 是什么?!! 凭什么?!!

一个这样活着的人,一个将自己活成无声背景、只为照亮他人方寸之地的人,一个连爱都爱得如此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对方的人……凭什么要遭受那样的结局?!

“我要看下去……” 识之律者的意识在夜风中凝聚,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我一定要继续看下去!”

她不再是为了求证“爱”的真伪,不再是为了嘲笑或理解。

她要看到底!

她要看到,是谁,或者是什么,摧毁了这片寂静而温暖的守护。 她要看到,那把刺向这无声之爱的刀,究竟来自何方。 她要看到,那个雨中立誓要“照顾仙人生生世世”的青年,是如何走向他宿命的终点。

愤怒与悲伤交织,化为一股更加执拗、更加冷酷的探究欲。她转身,不再停留于庭院,意识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再次投向那片承载着所有秘密与痛苦的红色羽毛记忆深处。

下一段记忆。 更靠近结局的记忆。 她要亲眼见证,那份极致的温柔,是如何被残忍地撕碎。

夜色更深,月光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血色。识之律者踏入了记忆洪流的下一段湍急之处,带着为这份无声之爱寻求“凶手”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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