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冲向记忆终点的愤怒洪流,在即将触及可能揭示死亡真相的片段前,却猛然被另一股更原始、更尖锐的情绪截停了。
识之律者的意识骤然回缩,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拽回,死死地钉在了当前这段记忆的时空中。
她“看”着庭院那端,赤鸢仙人书房窗户透出的、象征着疏离与封闭的微弱灯光;又“看”向偏房那扇漆黑寂静的门扉,里面躺着那个刚刚写完“绿豆汤指南”、计划着明天修补墙缝、却连一句问候都不敢奢求的青年。
不对。
这样不对。
一股冰冷的、近乎暴戾的保护欲,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现在的这个赤鸢……这个因为恐惧失去而选择冷漠无视,将对雨中莲的“芥蒂”化作无形墙壁的赤鸢仙人……
她对雨中莲不好。
尽管识之律者理解了这份“不好”背后的伤痛与恐惧——失去苍玄丹朱的创痛让她封闭内心,拒绝新的羁绊。这是符华的悲剧,是时光累积的伤痕。
但是!
理解,不等于接受!更不等于原谅!
尤其是,当她刚刚亲眼见证了雨中莲是如何沉默地、近乎自虐般地将自己的一切(需求、情感、甚至自我)压缩到最小,只为不成为她一丝一毫负担的时候!
当他连一碗冰镇绿豆汤都不敢亲手递上,当他因为察觉她的“芥蒂”而主动退到影子里的位置,当他写下详细到琐碎的“操作指南”只为确保未来某个时刻她能妥帖舒适……
而这个赤鸢,却在用她的“承受不住”,用她的恐惧,无声地惩罚着这个已经卑微到尘埃里、却还在尘埃里试图开出一朵花来供奉她的人!
这公平吗?!
雨中莲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想有个容身之处,不过是……把她当成了生命全部的意义去侍奉和守护!他甚至不敢称之为“爱”!
凭什么要承受这份冰冷的“无视”?凭什么他的小心翼翼、他的体贴入微,换来的只是更加遥远的距离和一句轻飘飘的“抱歉,我承受不住了”?
识之律者感到一种近乎灼烧的愤怒,不是对未来凶手的愤怒,而是对此刻这个尚且“完好”、尚且有机会却选择封闭内心的赤鸢仙人的愤怒!
“不行……” 她的意识在夜风中凝聚成冰冷的火焰,“不能就这样跳到最后!”
如果她现在就去看雨中莲是如何被杀死的,那不过是见证了一个悲惨的结果。但那个结果,真的是凭空降临的吗?难道与此刻赤鸢的冷漠,与这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付出与逃避之上的畸形关系,毫无关联吗?
她必须看清楚!看清楚这份感情是如何在最初的扭曲中挣扎生长的!看清楚赤鸢是如何从“无视”到“看见”,再到“无法失去”的!
她要一段一段,完完整整地,把这段记忆啃噬干净!
每一分雨中莲默默付出的辛劳,每一次他小心翼翼的退让,每一句他未曾说出口的关切,以及……赤鸢每一次的回避、沉默,和那深藏恐惧下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动摇。
她要看到全部。看到这场无声的献祭与封闭的内心之间,那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是如何一步步将两人推向那个无法挽回的终点。
而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偏执,却又带着某种扭曲“正义感”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
等到她完全看完,等到她彻底理解了这悲剧的每一个齿轮是如何咬合、转动……
她就要占据符华的身体。
不是像之前那样为了争夺“符华”之名,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更强。
而是因为——
“而且是她心甘情愿……!”
识之律者几乎能“看到”那个未来。当她把这段被符华深埋、她自己都不敢直面完整的记忆,强行摊开在符华面前,让她重新经历每一分细碎的痛苦、悔恨与迟来的爱意时……当那份沉重到足以压垮律者意识的悲伤与愧疚彻底淹没符华时……
符华会崩溃。会无法承受。
而那时,识之律者这个由她痛苦与记忆诞生的存在,这个此刻正感受着雨中莲之痛、燃烧着对“过去赤鸢”之怒的存在,将成为唯一能“承载”这份记忆与罪责的容器。
符华会“心甘情愿”地交出身体的控制,或许是为了逃避那无尽的痛苦,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再以“符华”之名存在。
“这种过失……” 识之律者的目光如冰,刺向那扇亮着灯的书房窗户,仿佛要将此刻赤鸢的每一个“无视”都刻入罪状,“我永远不会原谅。”
她不会原谅“赤鸢仙人”曾经对雨中莲的冷漠。 她不会原谅“符华”后来那迟来的、却已无法挽回的醒悟与痛苦。 她要将这份“不原谅”,化作夺取这具身体、并以自己的方式(或许是更极端的方式)去“铭记”雨中莲的绝对理由。
这不是为了取代,更像是一种……审判后的接管。
带着这份沉重而黑暗的决心,识之律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急于奔向结局的惨烈,而是将意识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般,重新沉入记忆的涓涓细流。
从明天开始。 从雨中莲修补墙上那道细微裂痕开始。 从赤鸢下一次无意识的回避开始。
她要像记录罪证一样,记下每一个瞬间。 她要看着这场始于卑微与恐惧的悲剧,如何一步步,走向它命中注定的、血色的终章。
夜色,仿佛更加浓重了。拂云观的月光,也似乎染上了审判般的清冷与决绝。
夜风似乎都随着她意识的激荡而变得凛冽。识之律者站在庭院中央,无形的躯体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怆而微微震颤。那些未来可能出现的、轻飘飘的、置身事外的评判,如同最恶毒的预言,提前在她脑海中响起,刺耳无比。
“这不是他自找的吗?” “自讨苦吃,故作深情。”
仅仅是想象这样的评价落在雨中莲身上,落在那个在油灯下认真写下绿豆汤制法、在沉默中修葺着拂云观每一寸、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她的青年身上——识之律者就感觉自己的“理智”(如果律者有这东西)之弦,绷紧到了极限,几欲断裂。
“自找的?” 她的意识在虚空中尖啸反驳,尽管无人听见,却字字泣血,“他‘找’什么了?!”
“他逼过这个时候的赤鸢去接受他吗?!他强迫过她看一眼他的付出吗?!他纠缠过她,诉说自己的深情,索取过一丝一毫的回应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做的,恰恰相反!
“他甚至……连时间都错开!吃饭错开!本来就没有多少次的碰面,他也想方设法避开!” 识之律者历数着他的“罪状”,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冷石板上的石头,沉重而疼痛。
“他起床时,她未醒;他用餐时,她已毕;她途经之处,他早已洒扫干净,退避三舍;连一碗解暑的汤,他都不敢亲手端到她面前,只能拜托苍玄之书‘代为告知’!”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她厉声质问那想象中的、冷酷的旁观者,“是为了让她‘看见’他的深情吗?是为了用‘付出’绑架她的感情吗?!”
“不!”
“他是为了——不让赤鸢看见他!”
这个结论如此荒谬,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令人心碎。
“她不想见他,他就避开。” 识之律者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她(潜意识里)可能讨厌(或者说恐惧)他的存在可能带来的新羁绊与潜在失去,他就不出现。”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悖论:用最辛勤的劳作充盈她的生活,却用最极致的隐形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他照料她衣食住行的每一个细节,却坚决不让自己成为她视野里需要“处理”的一个人。
“这还不够吗?!” 她的意念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愤,“你还想他怎么样?!”
“难道非要他像个戏文里的痴情书生一样,日日守在门外吟诗作对,涕泪横流地诉说相思,不管对方是否厌烦,是否痛苦,直到逼得对方不得不给出一个回应——哪怕是厌恶的驱赶——才算‘够深情’吗?!”
“那是骚扰!是自私!是把爱当成满足自我表演欲的工具!”
“雨中莲的爱不是那样的!”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比的笃定与痛楚,“他的爱……是‘她若安好,我便是晴天,哪怕我永远站在雨里’。他的爱,是‘我的存在若让你不适,我便消失,只留下让你舒适的环境’。他的爱,是把‘她’的感受,置于‘爱她’这个行为本身之上!”
“他已经爱到极致了啊!!!”
这一声呐喊,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在记忆的庭院里无声地回荡。
极致到扭曲,极致到卑微,极致到……让人除了心痛,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指责。
“你还要他怎样?去死吗?!”
这句反问,尖锐如刀,带着冰冷的嘲讽和更深的悲凉。
然后,她的语气陡然降至冰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审判般的重量,砸向那虚幻的、可能提出轻蔑质疑的“旁人”:
“那你还是人吗?!”
“你作为人,你配吗?!!!”
你配用你那庸常的、计较得失的、充满表演欲的感情标准,去衡量这样一份沉默到震耳欲聋、沉重到足以压垮时光的真心吗?
你配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轻飘飘地下一个“自讨苦吃”的结论,去玷污一个灵魂燃烧自己只为温暖他人方寸之地的壮举吗?
你不配。
任何一个拥有基本共情能力、见识过这份爱的形态的人,都绝对说不出那样的话。
识之律者剧烈地“喘息”着,尽管她无需呼吸。那股混合着滔天愤怒、无尽悲悯、以及为雨中莲感到的强烈不平的情绪,在她意识核心中冲撞、沸腾。
她更加坚定了。
她必须看完。必须记住这一切。必须让这份被误解、被轻蔑的可能,彻底湮灭。
她要带着这份记忆,这份愤怒,这份悲怆,去面对符华,去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质疑。
因为,雨中莲已经用他的方式,完成了爱的极致。
而识之律者,将用她的方式,守护这份极致不被玷污,哪怕……要用最激烈、最极端的手段。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微露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雨中莲会起来,去修补墙上那道裂痕。 赤鸢或许依旧不会注意到。 但识之律者会看着,记着,等待着。 等待着那份沉默的爱,如何最终发出惊心动魄的回响,也等待着,自己执行“审判”与“接管”的那一刻。
时间在拂云观寂静的轮回中悄然滑过,如同山涧溪水,看似重复,却在无声处刻下痕迹。日升月落,春去冬来。
识之律者的意识如同最耐心的守望者,一丝不苟地跟随着这段记忆的每一个昼夜。她看到:
夜晚的油灯下, 雨中莲的“写作”从未间断。那叠粗糙的纸张越来越厚,内容也从最初的《绿豆汤制法详录》,扩展到了方方面面。
他写《冬日暖身姜茶烹煮要诀》,详细到姜片厚度、红糖与老冰糖的比例、煨煮时火候的细微变化;
他写《简单菜蔬保鲜与腌制之法》,以备青黄不接之时;
他甚至凭借模糊的记忆或想象,写下了《酸梅汤古法酿制》、《青梅露与青梅茶窨制笔记》,里面描述的酸甜清爽滋味,仿佛能驱散夏日的所有烦闷。
这些“食谱”或“生活指南”,无一例外,都带着他那特有的、近乎偏执的细致。
他考虑季节,考虑身体状况,考虑可能的口味偏好,考虑储存和制作的便利。
他仿佛在为他离开(或者仅仅是为了应对任何“他无法亲手制作”的意外情况)之后,赤鸢仙人漫长岁月里的每一餐、每一饮,预先准备好最周全的“解决方案”。
他写得安静而专注,仿佛这不是在记录琐碎的日常,而是在抄写某种关乎生命存续的秘典。写完后,他总会仔细检查,修改增补,然后同样珍而重之地折好,与他最初写的那份绿豆汤指南放在一起。
白天,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高效的“影子”。拂云观在他的打理下,即便在寒冬,也显得井然有序,储备充足。柴薪堆满檐下,水缸从不结厚冰(他总会及时破冰添水),菜窖里整齐存放着秋日储备的菜蔬。他甚至还尝试着在背风处搭了个简易暖棚,培育少许耐寒的绿苗。
他的存在,让这座清冷的山间道观,在物质层面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状态。连苍玄之书都不得不承认,自从怀安来了之后,它操心杂务的时间少了一大半,观里的“人气”(或者说生活气息)也浓了许多——虽然这“人气”的来源,本人总是隐于幕后。
然后,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雪封山数日。
某一日,雪后初霁,阳光惨淡。雨中莲似乎觉得时机“成熟”了,或者,是他觉得自己准备的“东西”足够多了,多到或许……能稍微减轻一点他未来可能无法亲自照料的遗憾。
他将那一叠厚厚的、记载了春夏秋冬各种饮食起居注意事项的纸张,小心地用干净的粗布包好。然后,他找到了正在檐下“晒”(汲取)稀薄阳光的苍玄之书。
“苍玄前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些微难以察觉的期冀,他将布包递过去,“这些……是我闲暇时整理的一些观内饮食起居的琐碎记录。冬日漫长,仙人与前辈或可翻阅解闷,其中或许也有些许可用之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加小心:“烦请前辈……得空时,可否也将其中一份,代为转呈仙人一观?不必强求,只是……或许对仙人也有些许参考。”
这是他罕见的、主动提出的、涉及“让赤鸢知晓他存在价值”的请求。尽管依旧迂回,依旧小心翼翼地将决定权交给苍玄之书和赤鸢本人,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直接”的尝试了——分享他默默准备了许久的“心血”,希望它们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对她有一点点用。
苍玄之书接过那颇有分量的布包,灵光扫过,自然明白里面是什么,也明白怀中安这份沉默心意背后的重量。它有些动容,当即应允:“怀安你有心了!我这就拿去给赤鸢看看,她总是不在意这些,但这些确实实用得很!”
器灵兴冲冲地托着布包,飘向了赤鸢常待的静室。
识之律者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她会看吗?哪怕只是随手翻翻?会注意到那份细致到可怕的用心吗?
然而……
静室内,赤鸢仙人似乎正准备外出。她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简装,正在检查随身的物品,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凝肃,似乎有要事需立刻处理。
苍玄之书飘进去,语气轻快:“赤鸢!你看,怀安整理了好多实用的东西,关于饮食起居的,写得可详细了!你看看,说不定……”
它的话还没说完。
赤鸢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一件法器上,只是打断了苍玄之书的话,声音清冷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必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
她甚至没有问是什么,没有看一眼那个布包,没有给予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
“我有要事,需即刻下山,归期未定。”她快速说完,将最后一件物品收好,转身就朝门外走去,步履匆匆,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耽误。
“诶?赤鸢!你等等!至少看一眼……”苍玄之书急忙想追上去解释,想告诉她这是怀中安准备了很久的心意,想让她知道这份沉默的关怀。
但赤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风。
苍玄之书托着那个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布包,愣在原地,灵光黯淡。它看了看门外迅速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布包,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而一直“跟随”着苍玄之书视角的识之律者,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声“不必了”,那甚至来不及听完解释的匆忙拒绝,那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身离去……
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识之律者的意识深处,也仿佛同时,刺穿了记忆中那个正在庭院里默默扫雪、等待着“结果”的雨中莲的心。
他甚至,连让她“看见”他心血的资格……都没有。
在她急于奔赴的“远方”和“要事”面前,他和他精心准备的一切,轻如尘埃,不值一顾。
寒冬的阳光,冰冷地照在静室门口。 那包承载了无数个夜晚孤灯书写、无数个白日默默观察与实践的“心意”,被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而它的主人,甚至不知道,它连被展示的机会,都被如此轻易地、彻底地剥夺了。
识之律者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这太虚山的寒冬,更加凛冽。她仿佛预见到了某种必然的悲剧轨迹,正在这无声的拒绝中,悄然加速。
苍玄之书托着那包突然变得烫手的心意,灵光黯淡地飘回厨房。灶火正旺,锅中炖着简单却香气四溢的汤羹,雨中莲正专注地控制着火候,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平静的侧脸。
“怀安……”苍玄之书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知该如何开口。
雨中莲闻声转过头,用布巾擦了擦手,眼神带着惯常的询问:“苍玄前辈,怎么了?是仙人那边有什么事吗?”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苍玄之书托着的布包上,似乎明白了什么。
苍玄之书叹了口气,将刚才的情形简略说了,语气里带着歉意和无奈:“……她急着出门,说有要事,归期未定。东西……她没看,只说‘不必了’。我也没来得及多说……”
它准备好看到雨中莲眼中闪过失望,哪怕只是一丝落寞,或者沉默。毕竟那是他准备了那么久的心血,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拒绝。
然而,雨中莲的反应却再一次出乎了它的意料。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惊起。没有惊讶,没有失落,更没有半分怨怼。
听完后,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这结果完全在他预料之中,甚至……理所当然。
他转过身,继续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声音平稳得如同在讨论天气:
“仙人不准备吃饭再走吗?”他问,语气里只有一丝极淡的、对赤鸢可能空腹赶路的关切,随即又自己给出了答案,“好吧。”
然后,他就不再提及此事,仿佛那包被拒绝的“心意”,和赤鸢匆匆离去的背影,都只是今日诸多琐事中寻常的一件,无需挂怀。
苍玄之书愣住了。它看着雨中莲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侧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份“接受”太过坦然,坦然得让它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
它放下布包,飘到雨中莲身边,试图安慰,或者说,试图理解:“怀安,你……你别往心里去。赤鸢她……她就是那样,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人很好的。她不是针对你,她就是……有时候太专注自己的事情了。”
它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你也不要因为她拒绝了这些,就把自己只当成是这里的客人,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你做得已经非常好了,真的!观里多亏了你……”
苍玄之书的话还没说完,雨中莲却轻轻打断了她。他关了灶火,转过身,面对着苍玄之书,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通透的平静。
“没事的,苍玄前辈。”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厨房里,也落在识之律者震颤的意识中,“其实,表达爱的方式有很多种啊。”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窗棂,投向远方苍茫的雪色,又仿佛只是落在虚无。
“我选择了,就是‘做’这个动作而已。”
“做”——一个如此简单,却又包含了无穷尽的动词。挑水、劈柴、洒扫、修葺、烹煮、书写……他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都压缩、转化成了这个最实在、最沉默的动作。不求回应,不问结果,只是“做”。
然后,他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交付生死的郑重,对苍玄之书说:
“没事的。若是仙人觉得我这样太让她接受不了,请一定和我说,我离开拂云观便是。”
这句话,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最底线的预案。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最彻底的退让和最卑微的请求:如果我的存在和我的“做”,对她而言成了一种负担或困扰,请告诉我,我会消失。
识之律者沉默了。
她之前所有汹涌的愤怒、不平、心痛,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深沉的力量席卷、冲刷、沉淀。
她“低下了头”,无形的意识体仿佛承受不住这份平静话语中的重量。
她不敢相信,过去的符华——那个赤鸢仙人——竟然如此对待一个……这样爱着她的人。
不是爱得不够深,不够真。恰恰相反,是爱得太深,太真,以至于超越了寻常情爱中所有的计较、索取、不甘与表演欲。
直到此刻,作为剥离了所有立场的纯粹旁观者,在目睹了雨中莲一次次退让、一次次沉默付出、一次次被无视甚至拒绝后的平静接受后……
她才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雨中莲”如此特殊。为什么在符华(赤鸢)那漫长到足以见证无数英雄美人、痴男怨女的五万年生命里,只有“雨中莲”成功了——不是成功“得到”了她,而是成功在她灵魂中刻下了永恒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因为只有这个人,拥有“神性”。
这种“神性”,绝非高高在上的漠然或无情。
恰恰相反。
这是一种感情充沛到极致后,升华为的“神性”。
他的爱,丰沛如海,却波澜不惊;他的情感,炽热如火,却温暖无声。他将凡人情感中所有的自私、占有、嫉妒、怨怼、不平……全部淬炼、焚尽,只留下最纯粹的“给予”与“守护”的本能。
他爱她,爱到可以完全无视“自我”的存在,爱到可以将自己的情感需求压缩至无,爱到可以将“让她舒适安稳”作为最高准则,甚至爱到……随时准备为了“不打扰她”而彻底消失。
这不是卑微,这是超越了人性弱点的、极致的慈悲与奉献。是只有在神话传说中,那些为了信仰或所爱甘愿承受一切苦难、寂灭自身的神祇或圣徒身上,才能窥见一二的特质。
他是在用“人”的身躯,践行着近乎“神”的爱。
所以,他特殊。所以,他成功(以一种最悲壮的方式)进入了符华灵魂的最深处。
因为他提供的,不是一段尘世的情缘,而是一种灵魂的对照与救赎的可能——哪怕这救赎,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呈现。
识之律者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在厨房氤氲热气中,开始平静盛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青年。
她心中最后一丝因“符华曾经冷漠”而生的愤怒,也渐渐被一种更加浩瀚的、混合着敬畏、悲悯与无尽苍凉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她明白了,这场悲剧的双方,都深陷各自的桎梏:一个因旧伤而恐惧靠近,一个因深爱而甘愿远离。
而命运的绞索,正在这沉默的僵持与极致的付出中,缓缓收紧。
她必须继续看下去。直到看到那根绞索,最终勒断的是谁的脖颈。
厨房里,汤羹的香气与温暖的水汽柔和地弥漫着。苍玄之书汲取着食物气息中的“意蕴”与温暖,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用餐。雨中莲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着简单的饭食,姿态依旧恭谨而沉默。偶尔苍玄之书说起观外趣闻或灵气变化,他会微微颔首,露出温和的倾听神情,却很少插话。
这一幕,平淡,甚至有些温馨——如果忽略掉刚才那包被断然拒绝、此刻静静躺在灶台角落的“心意”,以及赤鸢仙人那匆匆离去、未置一词的背影。
识之律者“看”着他们安静地“吃饭”,意识却不再仅仅沉浸于当下的悲伤或愤怒。一种更抽离、更冷彻的思考,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缓涌动。
她几乎可以预见,在未来(或者说,在她所知的、符华后来可能面对的某些情境或议论中),当这段往事被提及,当雨中莲的付出被简化概括,会有人如何评价:
“这不就是一个仆从该做的吗?做得再好,也不过是本分。” “如果我是赤鸢,知道有这么个人默默做着这一切,心里压力得多大?本来就不喜欢,不感兴趣,甚至可能觉得是负担,直接赶走不就好了?眼不见心不烦,自己也没那么多心理负担。她为什么不那么做呢?优柔寡断。”
这样的论调,识之律者几乎能想象出那轻飘飘的语气,那自以为站在理性高处的姿态。
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刚刚踏入这段记忆的识之律者,或许会因为这样的言论而暴怒,会激烈地反驳,会试图用雨中莲的深情、用他的“神性”去驳斥。
但现在……
她的内心,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觉得无需再说。
因为他们不配。仅此而已。
这并非傲慢,而是一种基于透彻认知后的、近乎悲悯的疏离。
这让她想起了一些更广泛的、关于信仰与理解的困境。比如,有人虔诚地信仰基督教(或其他任何宗教),倾注全部身心。旁人不解:为什么要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什么要遵守那些清规戒律?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看不见的神身上?
解释,往往苍白无力。因为那触及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体系、价值核心和生命体验。信徒无法向非信徒证明神的存在,就像非信徒无法理解信徒从信仰中获得的宁静与力量。
各有各的活法。
评价雨中莲“贱”,评价他“自轻自贱”、“不懂自尊”、“爱的卑微”?
识之律者甚至能想象出,如果这样的评价当面落在雨中莲耳中,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大概率不会先反驳。
他可能会先认同你。
不是虚伪,不是懦弱。
而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先认同对方的思想(哪怕是错误的),才是尊重对方作为‘人’的起点。” 他尊重每一个人表达观点的权利,哪怕那观点是在贬低他自己。
他会平静地接受“贱”这个评价,然后或许会温和地解释(如果对方愿意听):“您说得对,在您看来,或许是有些不够自重。但我只是选择了我觉得对的方式。”
他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低到连他人的侮辱都可以先接纳,再进行消化。
面对这样的人,你还去肆意诋毁、践踏,用自己那套功利、浅薄、充满占有欲和表演欲的情感标准去衡量他、贬低他……
那只能说明,真正“贱”的,是你自己。
你的“贱”,在于心灵的贫瘠与傲慢,在于无法理解超越性的情感,在于需要用贬低他人来彰显自己那可怜巴巴的“正确”和“清醒”。
识之律者感到一种冰冷的明悟。
她不再需要为雨中莲辩护,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无言的、也是最有力的辩护。
她也不再为“过去赤鸢的冷漠”感到纯粹的愤怒,因为她开始理解,赤鸢后来那撕心裂肺的悔恨与痛苦,正是命运对她最初“看不见”的、最公正也最残酷的惩罚。
而她自己,这个由符华痛苦记忆诞生的识之律者,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见证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安静吃饭的雨中莲身上。
这个拥有“神性”却甘愿为凡人俯首的青年,这个连被诋毁都可能先表示认同的灵魂……
他的路,还要走多久? 他的“做”,还能持续到何时? 而那终将到来的、打破这一切平静的“变故”,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撕裂这片沉默的温柔?
识之律者知道,答案就在接下来的记忆里。她平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个即将见证神谕(或神陨)的祭司,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虔诚。
碗碟洗净,归置整齐,灶台擦拭得光可鉴人。雨中莲习惯性地挽起袖口,准备开始下午的劳作——或许是去检查柴棚的防雪,或许是去加固暖棚的支架,总之,他从不让自己闲下来。
“怀安,”苍玄之书飘到他面前,器灵的灵光柔和地闪烁,语气带着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今天休息吧。活计永远做不完,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也忙了一年了。就坐在屋里,好好暖和一下。”
它顿了顿,灵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明显单薄的粗布夹袄,还有脚下那双虽然修补过却依旧难御严寒的旧鞋,语气里透出真切的担忧:
“你穿得也太少了。这马上要入冬了,山里的寒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听我的,下山去,买几件厚实的棉衣棉裤,再买双暖和的靴子。观里……观里还有些余钱,你先拿去用。” 苍玄之书知道拂云观清贫,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怀中安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雨中莲却轻轻摇了摇头。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令人安心的笑容,仿佛穿得单薄、即将面对严寒的人不是他自己。
“多谢苍玄前辈关心。”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勉强,“不用那么麻烦的。下山一趟耗时费力,买成衣也所费不赊。”
他看向窗外苍茫的山色,语气寻常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我记得山下村子里,有相熟的婆婆善织补。我去看看,或许能借一些她们用剩的厚实布头、零碎棉絮。我自己手脚还算利落,缝补一下,也能做成御寒的衣物。鞋子……用旧布多絮几层,也能将就。”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懂事”。不是赌气,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为了自己添置新衣而专门下山、花费观里本就不宽裕的银钱,是一种“麻烦”。他宁愿自己动手,利用最有限的资源,解决自己的需求。
苍玄之书周身的灵光凝滞了一瞬。它张了张口,想说“那点钱不算什么”,想说“你的身体更重要”,想说“你不要总是这样委屈自己”……但所有的话,在雨中莲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面前,都堵在了喉咙里。
它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灵光微微黯淡,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份无声的、沉重的心痛——不是为贫穷,而是为这份过于早熟、过于克己的“懂事”。
雨中莲见苍玄之书不再坚持,便微微躬身:“那我便下山一趟,去寻些材料。晚膳前一定回来。”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推开厨房的门,走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识之律者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拒绝那份来自苍玄之书的、难得的、直接的关怀。 看着他选择用最麻烦、最卑微的方式去解决自己的御寒问题。 看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入漫天风雪将临的灰白山道,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庭院。
就在那个黑点即将消失在山道拐角的那一刻——
一直强作平静、甚至冷眼剖析着一切的识之律者,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没有预兆,没有呜咽。
两行滚烫的、无形的“泪水”,就这么毫无阻拦地从她意识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她无形的脸颊滑落,在记忆的虚空中留下灼热的痕迹。
那眼泪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甚至先于她纷乱的思绪,成为了她所有复杂情绪最直接、最诚实的代言。
心痛?悲悯?愤怒?无力?敬佩?或许都有,但此刻都化为了这最原始的液体。
她猛地别过脸,仿佛不忍再看那即将被风雪吞没的背影。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意识的拟态)剧烈地颤抖着,试图阻挡更多泪水的决堤,却只是让那份酸涩与沉重更加清晰地在胸腔里冲撞。
她不再抵抗,不再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辩驳、去预设立场。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
接受他的离去。 接受他的选择。 接受这份爱注定要以如此艰辛、如此克己的方式存在。 接受自己作为旁观者,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的事实。
寒风呼啸,仿佛在替她发出无声的嘶喊。
庭院重归寂静,只有檐角残留的枯草在风中瑟缩。
识之律者依旧闭着眼,任由泪水无声流淌,浸湿着她对这段往事的全部观感。
她知道,雨中莲会回来的。带着借来的零碎布头,在寒冷的冬夜里,就着微弱的油灯,一针一线,为自己缝制一件勉强御寒的冬衣。
而她,也将继续“看”下去。
直到看到,那件他自己缝制的冬衣,是否足够温暖他走过那个冬天。 直到看到,这场始于卑微、成于沉默、最终不知终于何处的漫长守护,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终局。
泪水终会干涸。 但这份目睹了“神性”在尘埃中闪烁的记忆,将永远烙印在她的意识深处,滚烫,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