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6)

作者:SBRX 更新时间:2026/1/18 21:02:01 字数:10070

识之律者任由泪水模糊了片刻的“视线”,却终究无法割舍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她迅速调整意识,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跟上了雨中莲下山的身影。

山道崎岖,寒风刺骨。他单薄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脚步却依旧沉稳。他没有去镇上的成衣铺或布庄,而是径直来到了山脚下那个他偶尔来换些盐巴针线的、较为熟悉的村落。

他找到的是一位常在屋檐下晒太阳、做些缝补活计补贴家用的老妪。没有乞求,没有诉苦,他只是平静地说明来意:想借一些用剩的、厚实些的布头边角,或者旧棉絮。

老妪认得他,知道是拂云观那位勤快少言的“怀安”,也看到他身上的单薄,心生怜悯,连连摆手:“哎哟,孩子,说什么借不借的,这些碎布头本来也是要扔掉的,你尽管拿去便是!天这么冷,你穿这么少怎么行!” 旁边几户相熟的村民闻声,也纷纷从家里翻找出些用不着的旧布、零碎棉花,热情地要送给他。

然而,雨中莲却固执地摇头拒绝了“馈赠”。

“婆婆,各位乡亲,好意心领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但这些东西,终究是你们用汗水换来的。我无功不受禄。”

他环顾四周,看到老妪院子里堆着还没劈完的柴,看到邻居家门轴有些涩响,看到村口井绳磨损得厉害……他指了指那些活计:“若各位不嫌弃,让我做些力气活来换吧。正好我也没事做,帮帮忙总是好的。”

他的态度如此诚恳,理由如此自然(“正好没事做”),让村民们无法再坚持白送。于是,他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劈柴的力道均匀,柴薪码放整齐;他修理门轴,动作熟稔;他更换井绳,细致稳妥。他没有丝毫敷衍,仿佛这就是他今日下山的主要目的,而那些御寒的材料,不过是顺便的报酬。他甚至在做完约定好的活计后,看到其他人家有些零碎活计,也默默过去帮忙,直到村民们觉得实在过意不去,硬将那些布头棉絮塞进他怀里,他才终于停下,认真地道谢收下。

他怀里抱着那包用汗水换来的、五颜六色、厚薄不一的“材料”,脸上露出了一个踏实而满足的淡淡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转身,准备踏上回山的路。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村子的角落,几个真正的、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映入了他的眼帘。他们蜷缩在背风的墙角,眼神空洞麻木,有的面前放着破碗,有的只是紧紧抱着自己,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雨中莲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感同身受的平静。他仿佛看到了某种遥远而熟悉的影子。

他没有犹豫。

抱着那包对他来说意味着“温暖”和“劳动成果”的布头棉絮,他径直走到了那几个乞丐面前。

在乞丐们茫然甚至有些警惕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将怀里的布包打开,露出了里面杂乱的布料和棉絮。

“天冷,这些……或许你们用得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他没有简单地施舍。而是开始仔细地挑拣、比划,告诉那些眼中渐渐燃起微弱希冀的乞丐,哪块布比较厚实适合做护膝,哪几块可以拼接成一件坎肩,零碎的棉花如何填充才能更保暖……他甚至接过一个稍微年轻些、手还算灵便的乞丐手中的木棍,在地上画出简单的裁剪示意图。

他的讲解耐心而实用,仿佛在传授一项赖以生存的技能。乞丐们最初的不安和麻木,渐渐被专注和一丝笨拙的感激取代。

然而,这还不够。

讲完之后,雨中莲看着他们依旧单薄的衣衫和空空的破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再次站起身,走向村里那些他刚刚帮忙干过活、或者只是路过的村民。

“请问,还需要帮忙吗?劈柴、挑水、修修补补,都可以。”他的语气依旧平和,“报酬……换成一些能马上吃的、热乎的食物就好,不拘多少。”

村民们惊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角落里的乞丐,似乎明白了什么。淳朴的善意被激发出来,很快,有人让他帮忙清理鸡舍,有人让他搬运过冬的菜蔬……雨中莲来者不拒,默默地将这些活计一一完成,换取来的食物——几块粗粮饼,一碗热粥,甚至只是一把炒豆——他看也不看,径直送到那些乞丐手中。

他的行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渐渐地,有些身体尚可的乞丐坐不住了。他们看着雨中莲忙碌的身影,看着手中来之不易的食物和布料,眼中死灰般的麻木被一种微弱的光彩取代。

一个,两个……开始有乞丐拖着虚弱的身体,试图帮雨中莲分担一些最简单的活计,比如递个工具,收拾一下场地。雨中莲没有拒绝,只是对他们点点头,露出一个鼓励的、毫无芥蒂的微笑。

于是,奇异的景象出现了:这个沉默寡言、来自山上的青年,仿佛一个无声的枢纽,将村落里零散的善意与角落里绝望的乞讨者连接了起来。他用自己的劳动作为桥梁,让施与受不再是单向的怜悯与索取,而是变成了一种基于最朴素“交换”与“互助”的、带着尊严的温暖流动。

他真的凭一己之力,改变了这个冬日角落里,一小片天地的“空气”。虽然微小,却真实不虚。乞丐们得到的不只是食物和御寒的可能,更是一点点重新被当作“人”来对待、甚至有机会通过微薄劳动换取生存的尊严。村民们付出的也不再是单纯的施舍,而是一种能看到“回报”(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劳动)的、更踏实的善意。

这一切,都被识之律者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她直接傻了。

意识仿佛被冻结,思维完全停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像一颗投入死水却激起了不可思议涟漪的石子,沉默而坚定地做着这一切。

然后——

一股钻心剜骨的疼痛,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攫住了她的意识核心!那痛楚如此剧烈,如此真实,仿佛有无数冰锥同时刺入她的“心脏”,又猛然拧绞!

“呃——!”

她发出一声无声的、痛苦的闷哼,意识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在这记忆的虚空中溃散。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视野发黑,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昏厥过去。

不是为他的辛劳,不是为他的付出。

而是为他这个人本身!

他怀里抱着用汗水换来的、本可以温暖自己的布料,却毫不犹豫地给了更需要的陌生人。 他饿着肚子(下山前只吃了简单的午饭),却用劳动换来食物,一口不留地送给乞丐。 他教他们如何自立,哪怕只是一点微末的技能。 他点燃了那么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与尊严的火花……

而他自己呢?

当夕阳西斜,寒风更冽,村中事务暂告段落,乞丐们得到暂时的安顿,村民们也带着完成工作和帮助他人的满足感散去时……

雨中莲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什么都没拿。

那包布料,已经成了乞丐们眼中未来的“护膝”和“坎肩”。 换来的食物,已经进入了那些饥肠辘辘的腹中。 他甚至没有接受村民们后来出于感动和敬佩,想要额外给他的哪怕一块饼、一碗热水。

他只是对感激涕零的乞丐们点了点头,对欲言又止的村民们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

他再次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在寒风中几乎不起作用的夹袄,踏上了回山的路。背影依旧瘦削挺直,却仿佛承载了比山更重的孤独与……光芒。

识之律者看着那个空手而归、逐渐隐没在暮色山道中的背影,那阵剧烈的、几乎让她昏厥的心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化作一种更深的、弥漫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彻底淹没了她。

如果目睹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颗灵魂,这样一份无声流淌、泽被他人却独独苛待自己的“神性”……

如果连这,都不能让她感到心痛……

识之律者的意识在悲伤的洪流中浮沉,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念头,清晰地浮现:

那她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活着(或者说,以这种意识形态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了。

她的存在,本就与人类的痛苦、记忆、情感息息相关。而眼前这个雨中莲,他诠释了人性(或者说超越人性)中可能达到的、最极致的善与爱,也亲身演绎了随之而来的、最极致的孤独与自我牺牲。

若对此无动于衷,她的存在,与冰冷的石头何异?

暮色四合,太虚山沉重的轮廓仿佛压在了她的心头。 那个空手而归的背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刻在了她的灵魂里。 而她,将带着这彻骨的心痛与明悟,继续走向那段记忆的更深处,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黑暗的终点。

那个空手而归、融入暮色山道的背影,仿佛带走了识之律者最后一丝试图用常理去揣度雨中莲的可能。剧烈的痛楚缓缓沉淀,化作一种更为恒久、更为冰冷的明悟,渗透进她意识的每一道缝隙。

她不再仅仅为某个具体的举动而悲伤,而是开始尝试理解构成这个人的本质。

他就好像……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基石般稳固下来。

他的行为模式,似乎遵循着某种内在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律令:

· 有困难,他就帮助。 不问亲疏,不论代价。从拂云观的修缮,到山下村民的零活,再到乞丐的饥寒,只要映入他眼帘的“需要”,似乎就自动转化成了他行动的指令。

· 有人需要他,他就去看看,能帮就帮。 他的存在仿佛不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响应外界的“需求”。无论是赤鸢仙人可能的“芥蒂”,还是苍玄之书对“帮手”的渴望,或是乞丐们眼中对温饱的绝望,他都能敏锐地“接收”到,并做出回应。

· 帮不了,就倾尽全力去帮。 没有“尽力而为”的保留,只有“倾尽全力”的投入。无论是写下详细到琐碎的食谱指南以应对未来的“无法亲手照料”,还是在寒风中用所有劳动换取布料食物给予他人,他都押上了自己当下所能付出的一切。

· 至于回报还是生死……他不在乎。 这才是最核心,也最令人心惊的特质。他帮助他人,不图感激,不图回报,甚至不图被记住。他的付出是单向的、纯粹的、脱离了世俗得失计算的。而“生死”……识之律者心中一凛,从符华那深重的悲伤来看,他似乎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置于某种更高的准则或情感之下。

而他这样的本质,其开端……一定是因为先爱上了赤鸢仙人,才被激发、被固化,最终成为他存在的全部方式吗?

识之律者思考着。或许一开始,那份对赤鸢的、卑微而深刻的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灵魂中这扇名为“极致奉献”的大门。但门后的景象,那浩瀚的、非人格化的慈悲与付出本能,恐怕远非一份个人爱情所能完全涵盖。那更像是他与生俱来的底色,只是在遇到赤鸢后,找到了一个最具体、最极致的投射对象。

她不禁猜想雨中莲的过去。一个孤儿,不知生辰,却写得一手好字,拥有超越身份的沉稳与智慧,以及这份近乎圣徒般的心性……他的来历,绝非寻常。符华如此恐惧让她看到完整的记忆,拼命将这段过去深藏,是否也意味着,雨中莲的“过去”与“结局”,都充满了令符华无法承受的、与她(赤鸢)相关的罪责与遗憾?

“是符华辜负了雨中莲。”

这个结论,如同冰冷的判决,再次敲击着识之律者的认知。

“因为他们太像了。”

他们都习惯于承担责任,习惯于付出,习惯于将自我置于次要位置。赤鸢背负着守护神州的重担与失去战友的伤痛,将自己活成一座孤岛;雨中莲则将他认定的“责任”(照顾赤鸢、帮助他人)内化为生存的唯一意义,将自己活成一个无声的影子。

起点相似,都是将“给予”作为存在方式的人。

但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赤鸢的路,因恐惧而封闭,因伤痛而冷漠,她的“给予”是宏大的、非人格化的(守护神州),却在面对最切近的个人情感时,选择了退缩和拒绝。她的“神性”(如果算的话)是剥离了个人温情的、职责化的坚韧。

而雨中莲的路……

识之律者的意识仿佛穿透了时空,凝视着那个本质:

“神性依旧,感情充沛。”

他拥有赤鸢所没有的,或者说,赤鸢在个人情感层面压抑了的 “充沛感情” 。他的爱,他的慈悲,他的关怀,不是概念,而是流淌在每一个细微行动中的活水。他将这充沛的感情,升华为了一种普世的、非选择的、却依旧带着温度的“神性”。

“他就像宇宙里面的法则……”

这个比喻自然而然地浮现。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他就在那里,默然运行。 你想他的时候,他的故事、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你:生死的重量、命运的无常,都不会改变你作为一个“人”本身的价值——因为他自己就用行动证明了,最卑微的出身、最艰苦的境遇,也无法掩盖灵魂的光芒。 你不想他的时候,他绝不出现,不给你任何压力,就像他不会主动去打扰赤鸢,不会用自己的付出去绑架任何人。

他是一种“在场”的“不在场”。一种以“消失自我”来“成全他者”的、活着的法则。

这样的人……

识之律者的意识再次因巨大的认知冲突而震颤。

这样的人,赤鸢她……伤他最深。

不是故意的,甚至可能是无心的。但恰恰因为她是他最初、最深的爱的投射对象,因为她自身的封闭与恐惧,她的每一次无视、每一次拒绝、每一次因“承受不住”而拉开的距离,都像最锋利的刀,切割在他那毫无防备、全然敞开的心上。

他承受了,接受了,甚至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他从未责怪,从未抱怨,只是更加沉默地退后,更加细致地付出,直到……可能连付出的资格都被剥夺。

这让识怎么承认?怎么接受?

承认那个被她视为“老古董”、视为“本我”源头的符华(赤鸢),曾经如此深重地伤害了一个这样爱着她、也本可以被她的爱所拯救(或者至少温暖)的灵魂? 接受这样一场悲剧,其根源之一,竟在于赤鸢因自身创伤而对爱的恐惧与逃避?

这不只是情感上的难以承受,更是对她自身存在根基的一种冲击。她源于符华的痛苦与记忆,如果这痛苦的核心,竟是源于符华对一份至纯至善之爱的“辜负”……

那她这个“识之律者”,又该如何自处?她那些基于“符华冷漠固执”而生的叛逆与不满,在此刻看来,是否也显得苍白而可悲?

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搅:对雨中莲的痛惜与敬畏,对赤鸢(过去)的失望与难以言说的怨怼,对这场悲剧命运的无力,以及对自己立场的深深迷茫。

她“站”在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山道上,望着早已看不见背影的方向。

真相的碎片越来越多,拼图逐渐清晰,但那幅最终呈现的画面,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寒冷。

她必须继续走下去。 走到记忆的尽头。 去看清那最终的“辜负”,究竟是何形态。 去面对那个,连“神性”都可能被毁灭的终局。

简单的晚膳后,收拾停当,苍玄之书也准备“休息”——器灵虽无需睡眠,但也有汲取灵气、沉静自修的时段。临去前,雨中莲似乎不经意地想起什么,问了一个在苍玄之书听来有些突兀的问题:

“苍玄前辈,我以前见仙人……时常将香火钱散予山下百姓。”他语气平常,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她自己若要添置新衣……怎么办?是自己缝制吗?”

苍玄之书不疑有他,随口答道:“她?她才不会费那个心思自己做。观里清贫你也知道,她的衣服就那么几套,道袍、常服,换来换去都是旧的。真要穿新的,那也是山下感念她庇护的百姓,或者偶尔路过的道友,硬要送她料子或成衣,推辞不过才会收下一两件。她自己是从不会去想这些的。”

这回答朴实无华,勾勒出赤鸢仙人对自身物质需求的极端淡漠——与她对百姓的慷慨散财形成鲜明对比。

雨中莲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评价的神情,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已知的事实。他不再多问,恭送苍玄之书“休息”后,自己也回到了那间只有一桌一床一灯的冰冷房间。

关上门,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再次成为他孤寂世界里唯一的热源与见证。

他没有立刻休息,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检查明日的工作。而是再次坐到了桌前,铺开纸张,提起了笔。

但这一次,他书写的内容,再次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转向。

笔尖落下,标题不再是某种具体的食物或饮品。

而是——《布帛鉴别与衣物裁制初探》。

接下来,是又一次令人心惊的、细致入微的记录:

“观市: 若欲购布,宜择晴日清晨,市集初开时。此时光线尚可,布匹纹理、色泽易辨,且商贩精神,易于议价。” “辨料:棉布手感柔软,透气吸汗,然易皱;麻布挺括凉爽,但稍糙,宜做夏衣外衫。丝绸华美柔滑,价昂且娇贵,非日常之选。粗呢厚实挡风,宜寒冬……” “议价:勿急于问价,先观其质地,略挑瑕疵(如跳纱、色斑),语气平和,以‘家用’‘俭省’为由,徐徐图之。若遇老店,可提及‘常客’‘回头’,或能稍减……” “量裁:量体需精准,肩宽、臂长、胸围、腰身、衣长,缺一不可。预留放量,需考虑季节(夏衣稍贴,冬衣需容内袄)及活动便利……” “缝制:针脚宜密而匀,尤其是受力处(如肩线、袖笼)需回针加固。里衬可选柔软旧布,既节省亦舒适……” “款式与舒适:道袍款式固定,然领口高低、袖口宽窄、腰身收放,亦可微调,以合身姿、便动作为要。夏季内衫宜宽松透气,冬季夹袄需絮棉均匀,避免臃肿亦不失暖意……” “配色与耐用:常服不必过于鲜亮,青、灰、月白等色耐脏亦显清雅。易磨损处(如袖口、下摆)可用同色或深色布条镶边加固……”

他写得很慢,很专注,仿佛一位最严谨的工匠在传授毕生经验。他考虑到了从购买到制作,从款式到舒适,从美观到耐用的每一个环节。他甚至考虑到了“议价”的技巧,考虑到了如何用最节省的方式获得相对合适的材料。

这些知识,有些或许是他流浪时观察所得,有些可能是他今夜听到苍玄之书回答后,结合自己的裁衣经验(从他为乞丐讲解和为自己打算缝衣可知他具备基础技能)进行的系统性思考和推演。

他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得到“启发”,并将其写下来。

这“启发”源于何处? 或许是看到赤鸢那几件单调的旧袍。 或许是想到她对自己衣着的漠不关心。 或许是意识到,即使有人赠送,也未必合身、未必舒适、未必是她真正“需要”而非“推辞不过”才接受的。

那么,他写下这些,是想要她看见吗?

潜意识里,或许是的。他希望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或者哪怕只是无意中看到,能知道如何更好地照顾自己在这方面的需求。这是他“照顾”的一部分延伸,是他“做”的另一种预演。

但另一个更强烈的可能性,在他落笔的谨慎和内容的“普适性”中显现:

或许他又觉得……奢侈。

为“她”专门写下这些,即使不具名,即使藏在众多“生活指南”中,也依然是一种过于直白的关注,一种可能越界的“心意”。他害怕再次被拒绝,害怕连这种无声的、关于她生活细节的“准备”,都成为一种冒犯。

所以,这次他连“仙人”都省去了。

标题是《布帛鉴别与衣物裁制初探》。 内容通篇用“若欲”、“宜”、“需”等客观指导性词语,仿佛只是一篇纯粹的、不带任何个人色彩的“技术文档”或“经验总结”。 他写的是“见过学过的”,是“普适的知识”。

就好像……因为她之前的拒绝(那包被说“不必了”的心意),所以他不写了——不写“给仙人看的指南”,只写“关于衣服的客观知识”。

他将个人情感与关怀,再次小心翼翼地剥离,隐藏在冰冷的技术性文字背后。他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记录者”或“经验整理者”,而非一个“关怀者”。

这比直接写下“为仙人制衣要诀”更加令人心酸。

因为这意味着,他连在独处的、无人知晓的书写中,都不敢再明确地将“她”作为对象。他只能将那份想要她过得更好、更舒适的心愿,打散、稀释,融进一篇篇看似客观、实则凝聚了他无数观察与用心的“通用指南”里。

识之律者看着油灯下那个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的身影,看着他将对一个人深沉到极致的关怀,扭曲、压抑成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冷静记录……

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心痛。

这个人,在爱的表达上,为自己设下了多少重枷锁? 又在自我奉献的道路上,走得有多么孤独而决绝?

夜更深了。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寒夜里唯一的、孤独的旋律。 而那本越来越厚的“生活百科全书”里,关于“如何更好地活着”的每一笔,都浸透了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沉默、也最沉重的祝福。

油灯的光晕在粗糙的纸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也将雨中莲专注而沉静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那些白日里被赤鸢匆匆拒绝、甚至未及展开的“食谱”与“指南”,此刻被他从枕下取出,一页页,平整地铺在桌上。

他并没有立刻开始新的书写,而是先用目光,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将这些早已完成的字句,再次巡睃。

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不是在阅读,而是在镌刻。目光划过“绿豆汤制法详录”,划过“冬日暖身姜茶烹煮要诀”,划过那些关于菜蔬保鲜、酸梅汤酿制的琐碎记录……每一个字,每一个他精心斟酌过的细节,都被他的视线反复抚摸,仿佛要将它们从纸面上剥离,一笔一划地,刻进自己的心里,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夜色最浓,连虫鸣都彻底歇息。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昏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微微颤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入定的老僧,又像一尊承载了太多无言心事的石像。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识之律者就“坐”在他身旁,同样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打扰,也无法打扰。只是看着他闭目凝神的样子,那瘦削的肩线,那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淀了太多东西的平静……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阵阵地抽痛。

她不像符华(赤鸢)那样,善于用万年的冰霜去覆盖、压抑所有的情感。她是“识”,是情绪的化身,是记忆的显影。此刻,这份属于雨中莲的孤独、执着、以及那份深沉到自我湮灭的关怀,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击着她,感染着她。

她要记住他的样子。 而且是一定要。

不是作为一段模糊的记忆影像,而是要将他此刻的神情,他闭目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指尖因为长久劳作和寒冷而生的薄茧,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卑微与神性的矛盾气息……全部,清晰地、深刻地,烙印在自己意识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她觉得必须做的。

不知过了多久,雨中莲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深邃,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与自己、也与某种信念的无声对话。

他没有收起那些被拒绝的纸张,反而从桌下拿出了更多的、同样是粗糙廉价的纸张。铺开,提笔,蘸墨。

然后,他开始重新书写。

笔尖沙沙,依旧是他那手端正清隽的楷书。但识之律者敏锐地注意到,内容……发生了变化。

标题不再是《XX制法详录》或《XX初探》。而是更中性,更隐晦,甚至更像随手札记的短句或条目。 内容里,彻底没有了“仙人”。没有“若仙人需要”,没有“宜呈仙人观之”,甚至连暗示性的指代都消失了。 他写“山间野菊,秋日采收,阴干,可入茶,清肝明目”,写“松针积雪,取中层最洁者,融水烹茶别有清韵”,写“旧絮翻新,需烈日曝晒三日,击打松散,方可重絮”……

他像是在整理一本纯粹的、关于山居生活、自然物用、手工技巧的民间百科或经验杂录。字里行间,只有客观的记述,冷静的说明,仿佛一个博闻强记的隐士在记录见闻,一个手巧的匠人在分享心得。

他将那些原本因她而生、为她而写的、无比具体的关怀与准备,彻底地抽离了对象,剥离了情感,化为了看似普世、实则空洞的“知识”。

他写了很久。 从天黑写到夜深,从夜深写到东方既白。 识之律者也陪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笔耕不辍的身影,在越来越淡的夜色中逐渐清晰,看着他鬓角似乎被灯光熬出的、并不存在的细汗(或许是寒冷?),看着那叠崭新的、却承载着被压抑心意的纸张,越来越厚。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那份被拒绝的痛楚吗? 还是在以更极端的方式,继续他那无声的“准备”——将关于她的一切可能需求,打散、抽象、升华,然后以最安全(最不会被打扰她)的方式,封存起来?

当天边第一缕微光透过窗纸,勉强驱散室内的昏暗时,雨中莲终于停下了笔。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指,然后吹熄了那盏陪伴了他一整夜的油灯。晨曦的灰白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桌上堆积的纸张和干涸的墨迹。

他看了看砚台里所剩无几的墨,轻轻自语,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低哑: “墨快用完了……下次下山,再去求一些吧。”语气平常,仿佛在规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补给。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将新旧纸张分别整理好,新的那叠也仔细收了起来。他没有丝毫补觉的打算,推开房门,迎着清晨凛冽的寒气,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劳作。背影依旧挺直,仿佛一夜的书写与沉思,只是他无尽付出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识之律者没有立刻跟出去。

她独自留在这间重归清冷与空旷的房间里,意识中翻涌着复杂的感慨。她毕竟也是“符华”,是符华记忆与挣扎的产物。此刻,亲眼目睹了雨中莲这一夜堪称“自我凌迟”般的书写与转变……

她这个“符华”,也开始理解“以前那个符华”(赤鸢)了。

理解那份后来必然到来的、噬心蚀骨的悔恨与痛苦从何而来。 理解为什么符华会说“每一个‘符华’,只要遇到他……‘符华’这个人,就不会变坏”。 理解为什么这段记忆会被封印得如此决绝。

因为,当你后来终于懂得,你曾经被这样一个人,以如此沉默、如此沉重、如此不求回报的方式,深深地、纯粹地爱过、关怀过、准备过……而你却用无视、拒绝、乃至恐惧,回应了这一切……

那种“对不起”,是足以压垮灵魂的。

识之律者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对雨中莲的无限痛惜,有对赤鸢(符华)迟来理解的复杂情绪,也有对这场命运悲剧的深深无力。

就在她准备将意识移出房间,跟上雨中莲时,目光无意间瞥见了桌上那叠新写纸张的最上面一层。

墨迹最新,似乎是他停笔前最后写下的。

前面依旧是些零碎的记录。而在末尾,最后一句,与前面客观冷静的笔调似乎有些微的游离,像是不经意间滑出的心音:

“西窗凉,常泡温水免生疮。”

这句话没头没尾,突兀地夹杂在一堆生活技巧之中。 它不是在描述现实,更像是一句被压抑了千百遍、终于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关心。

“西窗凉”——或许是他想象中,她某个常坐的位置,在某个季节会感到寒意。 “常泡温水免生疮”——是最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的关怀提醒,担心久坐受凉或干燥导致不适。

他用了一句近乎词句的、含蓄的表达,将那份想要提醒她、照顾她的心意,压缩、扭曲、隐藏在这看似随意、甚至有些莫名的话语里。

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哪怕是赤鸢,如果偶然看到,大概也会忽略过去,或者觉得是无关紧要的杂记。

但识之律者看出来了。 她看懂了这短短七个字背后,那汹涌的、却只能以如此晦涩方式表达的牵挂。

是啊…… 他就是那个,能一遍又一遍停下来,为她写下千遍万遍这些“微不足道”的那个人。

即使被拒绝。 即使不敢再明言。 即使要将心意打散隐藏。 他还是会写。 用他的方式。 写到墨尽。 写到天明。 写到生命的尽头。

识之律者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那行字上。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汹涌的、滚烫的泪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绝望。

她哭了。 为了这份沉默到震耳欲聋的爱。 为了这个将自己燃成灰烬去温暖他人的灵魂。 也为了那个终究错过了这一切、并将用余生去偿还这份“对不起”的……“自己”。

晨曦的光,冰冷地照进房间,照亮了空无一人的桌案,和那行无人知晓的、浸透了卑微关怀的词句。 而识之律者的哭泣,无声地回荡在这片属于过去的、悲伤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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