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1)

作者:SBRX 更新时间:2026/1/18 21:02:02 字数:10941

光阴荏苒,山中岁月悠然又迅疾。转眼间,八年时光如同太虚山间的云霭,悄然流散。

这八年里,拂云观的日子似乎凝固在一种恒常的节奏中。赤鸢仙人依旧清修、下山处理事务、归来静默。苍玄之书依旧陪伴、唠叨、操心着观内大小事宜。

而变化,发生在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雨中莲的“书写”从未停止,但范围扩张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那叠藏在床下的纸张,厚度与日俱增,内容早已超越了最初的饮食起居。他开始写《简易屋舍搭建与维护要点》,从地基选择讲到梁柱榫卯、屋顶防水;写《山野辨识与应急生存》,包括可食植物、寻找水源、避险方法;写《孩童玩具简易制作(如竹蜻蜓、草编蚱蜢)》,步骤清晰,充满童趣;他甚至写《省力耕作技巧》、《棚架搭建以利攀援植物》、《挑水行走的节奏与呼吸配合》、《高效清扫的路径规划》……

包罗万象,细致入微。 但,这期间,他再也没写过“仙人”。

那个特定的指代,那个曾让他小心翼翼将心意附着的对象,从他的笔墨中彻底消失了。仿佛他记录的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为了“生活”本身,为了应对这世间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种需要这些知识的“孤独处境”。

他与赤鸢的“交流”,如果说最初还有刻意的回避和偶尔的问安,那么这八年间,则彻底归零。他们如同生活在同一空间的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赤鸢甚至渐渐忘了观里还有这么一个人,直到某次苍玄之书提及“怀安把后山泉眼疏浚了”,她才恍然想起,淡淡“嗯”一声,便无下文。

更令人不解的是,他连与苍玄之书的交流也急剧减少。不再是那个会温和回应、偶尔请教的后辈“怀安”,而更像一个沉默的、自律的幽灵,完成工作,便退回自己的世界。苍玄之书起初还会主动找他说话,见他多半只是点头或简短应答,久而久之,也不再多扰。

此刻的他,完全无依无靠,孤独至极。

这孤独并非被迫,而像是一种……主动的选择,甚至是一种极致的践行。

最明显的迹象是,他不再在太虚山本山砍伐柴薪。他开始每天花费更多时间,跋涉到对面一座更荒僻、无人问津的山上去砍柴。这举动起初让识之律者觉得只是为了避免过度砍伐本山,或者单纯是“无聊”找事做。

但接下来,他做出了更不可思议的举动:砍完树后,他会在原地,种下新的树苗。 遇到野花,也会细心移栽一些在附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八年光阴,他凭借一己之力,竟然在对面那座荒山上,种出了整整一面山坡的树木与点缀其间的野花! 时间赋予了这项愚公移山般工程以“奇迹”的表象,新树渐成林,野花自繁衍,一片荒芜在他手中悄然变得生机盎然。

识之律者曾以为,这只是他排遣孤独、寄托心绪的方式,一种属于他自己的、沉默的“修行”。

但当她意识到,在这漫长的八年里,雨中莲从未,哪怕一次,偷偷地、远远地看过赤鸢一眼,这个认知让她骤然惊醒!

这不合常理!

他爱她,爱得如此深沉,爱到愿意为她准备生生世世的生活指南。即使被拒绝,即使选择远离,按照常理,那份情感怎么可能完全湮灭?他难道不会在某个深夜,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望一眼她窗口的灯光?不会在她下山时,于山道隐蔽处目送她的背影?

一次都没有。

这绝不是简单的“放弃”或“心死”。

他是在用行动,将自己活成一个“示范”。

识之律者的意识如同被闪电劈开,一个让她浑身发冷、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

他想教会她——孤独一生,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也不可耻。

赤鸢因恐惧失去而封闭自我,选择孤独。但这种孤独对她而言,是沉重的负担,是冰冷的枷锁,是带着伤痛印记的被迫选择。

那么,雨中莲现在所做的,就是亲自向她(哪怕她完全没在看)演示另一种“孤独”:

· 孤独,可以很充实。 他有做不完的“事”——劳作、书写、种树。每一件事都具体而微,赋予时间以形状和意义。

· 孤独,可以很细致。 他记录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从如何搭棚子到如何挑水省力,将孤独的日常打磨得井然有序,甚至充满发现的乐趣。

· 孤独,可以很温柔。 他种树栽花,创造生机,他的孤独不是掠夺,而是给予,是对世界无声的滋养。

· 孤独,可以很安静。 他不打扰任何人,包括他深爱的人。他的存在淡如空气,他的离去(如果有一天)也可能悄无声息。

他甚至没想过要“改变”她。 不像那些可能试图用热情、道理或陪伴去融化她心防的“追求者”,他从未试图说服她“走出来”、“多接受别人”。

他只是因材施教。

针对她“封闭”、“恐惧羁绊”的特质,他选择了一条最迂回、也最彻底的路:我不劝你,不拉你,我只是做给你看——你看,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也可以这样“孤独”地活着,甚至……活得有点意思,有点价值。

而他写下的那浩如烟海的书册,识之律者此刻也完全明白了。

那哪里是什么生活百科? 那分明是怕她忘了生活本身啊!

赤鸢封闭太久,眼中只有大道、责任、伤痛。她可能已经忘记了米粮如何变成饭食,衣物如何裁制得体贴,房屋如何搭建得稳固,山野里有哪些细微的美好与实用的知识。她活得像个概念,而非一个需要经营具体生活的“人”。

而他看过,了解过,经历过那些最朴实的生活。所以他把它们写下来,不是为了教导,而是为她保存一份“生活的可能性”。万一有一天,她蓦然回首,或者被迫独自面对漫长时光时,这些纸页,或许能成为她重新连接真实世界的、无声的向导。

而他,甚至没有强求她去看,去了解。

因为他和她,早已断绝了所有交流,连面都不见。他只是在“做自己”,活成一个极致的、孤独却丰盈的范本。他的书写,他的种树,他的一切沉默行动,都是这“示范”的一部分。

那些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书籍,被他放在哪里?

床底下。

是的,甚至不是枕下,不是抽屉,而是最不起眼、最需要俯身探寻的床底。

这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

他也在给她选择。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要了解他(哪怕只是出于一丝好奇,或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原因),如果她走进这间他住了八年、却几乎毫无个人痕迹的房间,如果她愿意弯下腰,仔细察看……

那么,她就会发现这一切。 发现这个沉默影子般的人,曾为她,也为所有可能的“孤独者”,准备了怎样一份浩瀚而温柔的“遗产”。

如果她不来,不看,不察。 那么,这一切就会随着时间尘封,或者随他一同消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将决定权,连同是否接受这份沉重“示范”与“保存”的权利,完全交给了她。 不催促,不暗示,只是准备好,然后退到连目光都触及不到的远方。

识之律者“站”在那间空寂的房间里,看着床下那一大摞默默积累的纸张,又仿佛看到了对面山上那一片由一人之手、八年时光浇灌出的新绿与野芳。

孤独,被他践行成了一种静默的壮举。 爱,被他演绎成了一种无需回响的、持续散发的能量。

而她(识之律者),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场悲剧最核心的悖论与重量:

他用最极致的孤独,去爱一个因恐惧而孤独的人。 他用最完整的准备,去应对可能永远不需要这些的、她的未来。 他用最彻底的消失(在她感知里),来完成最深沉的在场(在事实上)。

这八年,不是等待,不是煎熬。 这是一场无声的、漫长的、以身作则的“爱”的终极教学。

而她(赤鸢/符华),直到失去他很久以后,才猛然惊觉,自己错过了怎样一堂课,以及,那位沉默的“老师”,早已交出了怎样一份无法被评分、却足以重塑灵魂的“答卷”。

识之律者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明悟。她不再急于追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因为在此之前,这份“现在”的沉重,已经足够她消化很久,很久。

识之律者的意识徘徊在这凝固的八年时光里,她不仅能“看”到雨中莲那静默如群山、细致如尘沙的“示范”,甚至能凭借对“符华”本质的理解,模拟出此刻那位居于拂云观主殿、对此一切近乎毫无所觉的赤鸢仙人的心绪。

如果(仅仅是假设)赤鸢的目光偶然掠过对面山坡渐起的绿意,或者(更不可能地)知晓了那间偏房床底下日益增厚的书册,她大概会如何想?

识之律者几乎能“听”到那清冷、疲惫、带着亘古磨损痕迹的心音:

“他……很好。” “勤勉,安静,不惹麻烦。甚至……有些过于良善了。” “但,五万年的时光……让我早已对‘孤独’太过熟悉。熟悉到它已成为我呼吸的一部分,骨骼的密度,目光的底色。” “我自己便是这样过来的。清修,独处,守望,失去……周而复始。” “他做的这些……种树,写那些琐碎东西,避开所有人……我看得懂。但这对我来说,完全没那个必要。”

是的,“完全没那个必要。”

在赤鸢的认知里:

· 孤独是一种“状态”,一种她被迫适应、最终与之共存的宏大背景。是五万年岁月冲刷出的、粗糙而坚硬的生存“大体”。

· 生活是“功能性的”,满足基本生存即可,无需精细雕琢。衣食住行只是维持“存在”与“履行职责”的手段,而非需要倾注情感去经营的过程。

· 情感联结是“危险”的,是可能带来撕裂性痛苦的源头,因此最好从源头避免。

因此,雨中莲所做的一切——那种将孤独活成一种充满具体细节、甚至带创造性的“日常”;那种将生活打理到极致舒适与周全的“准备”;那种默默付出却不求靠近的“爱”——在她看来,或许是令人费解的“过度”,是无需在意的“琐碎”,甚至是……一种对她早已固化的孤独模式的、无声的“修正”企图,而这恰恰触及了她最深的防御机制。

但赤鸢仙人说的是“大体”。 而雨中莲,活的是“细节”。

他的“示范”,不是空洞地宣称“孤独不可怕”,而是精确到每一天如何度过,每一个小时如何安排,每一分钟如何感知。

· “大体”的孤独是忍受漫漫长夜;他的“细节”是在油灯下一笔一划记录如何让夜晚的阅读更舒适(护眼灯烛的摆放、座椅的靠垫)。

· “大体”的孤独是清茶淡饭;他的“细节”是研究如何让一碗简单的姜茶在寒冬发挥最大暖意,如何让酸梅汤在酷暑带来最清爽的慰藉。

· “大体”的孤独是与自然共存;他的“细节”是种下一棵树,观察它的生长,记录不同土壤对它的影响,让荒山因自己的孤独劳作而焕发生机。

他将“孤独”这个抽象的概念,分解、落实成了无数个可操作、可体验、甚至可创造的微小瞬间。他证明了,孤独不是一片虚无的荒野,而可以是一座可以被精心打理的、内在丰饶的花园。

而最根本的分野,识之律者此刻看得无比清晰:

赤鸢(符华)的“神性”,是模仿与扮演。

她背负“守护”的神职,模仿着传说中神明(或圣人)的牺牲、坚韧、无私。但这种“神性”是外铄的、带有责任重压的、甚至是被时光磨砺出的习惯性漠然。它需要不断对抗人性的软弱(对温暖的渴望、对失去的恐惧),是一种克服了脆弱后的坚韧,内核里依旧藏着属于“人”的伤痛与疲惫。她的悲悯,是对众生的、有距离的关怀。

而雨中莲的“神性”,是与生俱来、自然流露的本真。

他无需扮演任何角色。他的付出、他的细致、他的沉默、他的不求回报,不是基于任何教条或责任,而是他灵魂本来的质地。他像阳光自然温暖,像雨水自然滋润,像树木自然生长。他践行着爱与善,不是因为他“应该”,而是因为他“就是”。

“无需悲悯,他即永恒。”

识之律者咀嚼着这句话,感到一阵战栗般的了悟。

他不需要被怜悯,因为他的行为模式本身就是一种超越了世俗得失的、近乎自然法则的“善的循环”。 他即是“永恒”的微缩体现——不是指生命长度,而是指他那种爱的方式、存在的状态,具有一种超越时间磨损的恒定品质。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境遇如何艰难,他都会选择那样去爱,那样去活。他的“神性”不依赖于外界的认可或回应,它自身就是完满的、发光的、永恒的微光。

赤鸢在模仿神的“职责”与“姿态”。 雨中莲,就是“神性”本身在人间的、最卑微也最璀璨的显化。

一个在努力承担“神”的责任,内心却伤痕累累。 一个本身就是“神性”的化身,却甘愿匍匐在尘埃里,为他所爱之人,铺就一条通往温暖与细致的、最平凡的道路。

这认知的错位,这本质的差异,让雨中莲这八年极致而沉默的“示范”与“准备”,在赤鸢眼中,可能真的只是“无必要”的琐碎举动。

而识之律者,作为洞悉双方的旁观者,只能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

最珍贵的宝物,被当成了寻常石头。 最用心的教学,学生却根本不在课堂。 最深沉的爱,以最无声的方式绽放,却可能永远照不进那颗因畏惧光芒而紧紧闭合的心。

她继续“看”着,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打破这僵持的“事件”。 等待着,这无声的“神性”,最终将以何种方式,强行闯入那个模仿“神性”者的世界,并在其上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血色的印记。

日影西斜,一天的劳作暂告段落。雨中莲回到拂云观,如同过去的数千个日子一样,沉默而高效地为赤鸢仙人与苍玄之书准备好简单的晚膳,摆放在惯常的位置。他自己依旧是错开时间,在厨房角落安静用完。

饭后,他没有立刻休息,也没有继续他浩如烟海的书写。

或许是今日种下的一株幼苗姿态特别,或许是被山风吹拂的某片树叶触动了心绪,又或许只是那持续了八年的、将“生活可能”具象化的本能再次驱动了他——他拿出了一些平日收集的、质地细密的边角木料和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刻刀。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门槛上,借着最后的天光,开始雕刻。

手指稳定,刀锋游走。木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渐渐显露出形态:一只展翅欲飞却姿态闲适的雀鸟,一枚纹理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松果,一朵层叠绽放的山茶花,甚至还有一个憨态可掬、抱着竹子的简笔熊猫。他雕刻的东西都很简单,没有繁复的细节,却抓住了那种灵动的神韵,质朴可爱。

他好像什么都会。从建屋种地到烹饪缝纫,从书写记录到精细木工。每一种技能,他都掌握得踏实而纯粹,不是为了炫耀或谋生,仿佛只是他用来理解世界、连接生活的一种自然语言。

但他做这一切时,神情是那样平静。没有创造者的兴奋,没有孤芳自赏的陶醉,甚至没有沉浸在手工劳作中的那种专注的愉悦。他只是平静地做着,一刀,又一刀,将脑海中的那点灵光或记忆,固化成一件件小小的、沉默的物件。

就好像……不是做给自己看的。

不是为了排遣孤独,不是为了装饰居所,甚至不是为了“练习”或“留存”。这些可爱的小东西诞生后,他只是拿在手里端详片刻,确认形态无误,便放在一旁,继续下一个。

当暮色渐浓,一小堆形态各异的木雕完成时,他收拾好工具和木屑,站起身来。

他没有将这些木雕拿回房间,也没有送给任何人(尽管苍玄之书或许会喜欢)。他找来一个干净的粗布袋,将这些木雕小心地装好,然后,提起布袋,走出了拂云观。

他没有走常走的山道,也没有去对面他种树的那座山。而是转向了太虚山侧后方,一条早已被遗忘、几乎被杂草灌木完全淹没的荒僻小径。这条路陡峭崎岖,景色也无甚出奇,连偶尔上山的樵夫或采药人都不会选择。

他拨开及膝的荒草,用柴刀稍微清理了一下过于挡路的荆棘,沿着那条几乎不存在的路径,向上攀登。

到了一处相对平缓、视野却意外开阔的转弯平台,他停了下来。

这里能看到拂云观的一角飞檐,也能看到更远处苍茫的云海山峦,但位置隐蔽,不易被察觉。

他开始工作。

他将事先挑选好的、形状较为规整、表面相对平坦的石头,一块一块,从附近费力地搬运过来。这些石头大小不一,但都被他仔细地放置在小径一侧,沿着蜿蜒的路线上行,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一块,形成一条断断续续、却指引着方向的 “石阶”或“路标”。

这工作费时费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手掌也被粗糙的石面磨得发红。但他没有停歇,只是沉默地搬运、调整、摆放。

当“石阶”从山脚附近,一直延伸到这个平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清冷地洒下来,照亮了他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身影。

他打开布袋,取出那些白天雕刻的木雕。

然后,他沿着自己摆放的石头,将那些木雕,一件一件,郑重地、平稳地,放置在了沿途的石头上面。

展翅的雀鸟立在入口处的第一块石上,仿佛在迎接。 松果放在一处转弯的石面,旁边恰好有棵真正的幼松。 山茶花点缀在一段较为平直的路边石上。 憨态可掬的熊猫,则被放在了接**台的最后一块石头上,面朝着云海的方向……

月光下,这些简单的木雕被放置在粗砺的石头上,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形成了一条寂静的、充满童趣与发现感的“上山之路”。

这不再是出于实用(这条路几乎没人走),也不是为了美化环境(位置太隐蔽)。

这更像是一个沉默的邀请,一个埋藏在世界角落的、温柔的“寻宝游戏”,一个……只为可能存在的、偶然的发现者准备的、微不足道的惊喜。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平台尽头,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那条被他悄然改变的小径,以及石头上那些静静守候的木雕精灵。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完成了一件“事情”后的那种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下山,离开了这条小径,也离开了这个只有他知道的、静谧的“童话角落”。

他回到了拂云观,洗漱,就寝。 仿佛只是度过了一个无比寻常的夜晚。

而那条被他用石头和木雕悄悄点亮的荒僻小径,就这样沉默地留在了月光里,等待着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脚步,和那双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些细微美好的眼睛。

识之律者“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独自完成这毫无功利、甚至无人知晓的“工程”,看着他为可能存在的“他人”或“未来”,留下这一串沉默的、可爱的标记……

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心痛与震撼的情绪。

这个人,即使在最极致的孤独中,也在向外散发温柔。 即使不被看见,也在为世界增添一抹可能的美好。 他的爱,他的“神性”,不仅是对特定的人,更是对“存在”本身的一种细致而慷慨的馈赠。

而这份馈赠,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安置在了一条无人问津的路上。 如同他那份被藏在床底的心意。 如同他那片在对面山上独自生长的树林。

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丰盛至极,却又寂静无声。

十五天的时间,在专注的创造者手中,足以将一片荒芜点化成不可思议的秘境。

雨中莲依旧在完成拂云观的日常劳作后,便悄然前往那条荒僻小径。他没有停下雕刻,更多小巧而精致的木雕被创造出来——一只低头饮水的灵鹿,一枚藏着年轮的树根切片,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甚至还有一串用细藤和木珠穿成的、会随风发出细微清响的风铃。这些木雕被他继续放置在沿途新增的石头上,点缀着这条越来越有“灵性”的小径。

而小径的尽头,不再仅仅是那个眺望的平台。他用柴刀和双手,小心翼翼地清理了更深入的灌木与藤蔓,开辟出一条蜿蜒向下的岔路。

这条新开辟的路,通向太虚山腹地一处更为隐秘的所在。那里有一小片背风向阳的缓坡,坡下是一条清澈见底、潺潺作响的溪涧。缓坡上,原本就生长着一些野生的、不知名的花卉,星星点点。

雨中莲没有破坏它们,反而精心地移栽、补种了更多他从山中各处寻来的、不同时节开放的花卉。他巧妙地将它们按照花期、颜色、高低错落搭配,不过分整齐,却自有一种野趣盎然的美感。十五天后,这里俨然成了一条沿着溪涧、蜿蜒起伏的野花小径,虽不及精心打理的花园规整,却更显生机勃勃,与自然浑然一体。

花径的尽头,溪涧转弯处,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映入眼帘。

就在这里,雨中莲用他带来的、预先处理好的竹子,搭建起了一座小巧而雅致的竹屋。

竹屋结构简洁,却异常稳固。屋顶用宽大的竹叶层层铺就,能遮风挡雨。墙壁是细竹紧密排列,留出几扇可以开合的“窗”。门是简单的竹扉。屋内空间不大,但足够明亮透气。

里面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 一张用粗竹捆扎而成的桌子,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

· 一张同样用竹材制成的、铺着干燥柔软草垫的简易竹床。

· 两张竹凳,放在桌旁。

除此以外,再无他物。没有柜子,没有储物,没有装饰,甚至没有照明的油灯。一切都保持着竹子本身的原色和清香,简洁、自然、一尘不染。

识之律者起初以为,这或许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另一处“静修地”或“避难所”。毕竟这里环境清幽,远离拂云观,符合他越来越趋向于彻底“隐形”的状态。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她瞬间推翻了所有猜想。

雨中莲没有走进竹屋休息,也没有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静静地站在竹屋前那个被他略微平整过、形成了一个小小“院子”的空地上。

然后,他缓缓地、无比郑重地,朝着竹屋的方向,跪了下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额头轻触地面,姿态虔诚而卑微,如同最初在拂云观山门前,乞求收留时那样。

但这一次,他跪拜的对象,不是某个人,而是这座空无一人的竹屋。

这个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识之律者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那山洞里的石室,那里面冰冷的石座、石凳、石床…… 这溪涧旁的竹屋,这简洁的竹桌、竹床、竹凳……

从来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一个令人战栗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浮现:

他是在给她——给赤鸢仙人——准备“退路”和“选择”。

石室,位于山腰,坚固、隐蔽、与世隔绝。那或许是针对她性格中“封闭”、“抗拒”、“需要绝对独处与安全感”那一面的选择。一个可以彻底躲藏起来、不受任何打扰的“堡垒”。

竹屋,位于溪涧花径深处,清幽、自然、充满生机。那或许是针对她内心可能(哪怕她自己都未察觉)存在的、对“美”、“宁静”与“不同于拂云观刻板生活”的潜在向往。一个可以暂时逃离责任、单纯享受自然与寂静的“桃源”。

他考虑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并为之付出了实实在在的努力。

而他此刻的跪拜……

“他是在给她带来新鲜感啊……”

识之律者恍然大悟,心中涌起一股更加酸楚的明悟。

赤鸢活了五万年,她的世界是固定的:拂云观、太虚山、守护的责任、失去的伤痛、习惯的孤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生活是一潭沉寂了太久的古水,激不起一丝波澜。

而雨中莲,这个她几乎无视的人,却在用他沉默的方式,试图为这潭古水,注入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不同的“可能性”。

他开辟一条无人知晓、却有可爱木雕指引的“秘密小径”。 他打造一片顺应自然、野花烂漫的“意外美景”。 他建造一座简洁干净、与自然融为一体的“世外竹屋”。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甚至不指望她真的会发现、会使用。

他只是在那里,准备好了。

如果有一天,她在无尽的重复与孤寂中,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或疲惫; 如果有一天,她那被责任和伤痛冰封的心,偶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生出一丝想要“看看别处”的、连她自己都可能觉得荒谬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无意中(或者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引导)走上那条荒僻小径,发现了那些沉默的木雕,沿着花径走到溪边,看见了这座竹屋……

那么,她或许会有一瞬间的惊讶。 或许会感到一丝不同于拂云观清冷的、带着竹香与花气的“新鲜感”。 或许会在这完全由他人(一个她几乎忘记的人)默默准备的、不属于她原有世界的角落里,获得片刻的喘息或不同的体验。

这就是他能给她的,最极致也最卑微的“礼物”了。

不是陪伴(她不要),不是言语的关怀(她拒绝),不是改变她的决定(他不能)。

而是默默地,在她庞大的、固化的世界边缘,悄悄开凿出几个小小的、通往不同风景的“侧门”。门后有什么,由她决定是否踏入;甚至这些门是否存在,也由她决定是否去发现。

他将选择权、发现权、体验权,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交还给了她。

而他为此所做的一切——八年的种树、无数的书写、雕刻木雕、搬运石头、开辟小径、种植野花、搭建竹屋……都只是为了让这几扇“侧门”后的风景,尽可能的舒适、自然、美好一些。

他跪拜,不是跪拜竹屋,而是跪拜这份他倾尽所有、却可能永无回响的“准备”本身。是在向他心目中那个可能需要这份“新鲜感”的“她”,献上最沉默的敬意与祝福。

识之律者看着月光下跪在竹屋前、身影孤独而虔诚的雨中莲,看着他为那个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一切的人,所默默构建的、这个小小的、隐秘的“可能性世界”……

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悲伤。

这份爱,已经超越了情感的范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创造性的“环境塑造”。

他爱她,爱到连她可能需要的“逃避”或“新鲜”,都为她默默备好。 爱到连自己的存在,都可以彻底抹去,只留下这些或许永远不会被触碰的“痕迹”。

而她(赤鸢/符华),要到何时,才会偶然推开其中一扇门? 又或者,她是否永远都不会知道,曾有一个人,如此寂静而浩瀚地,爱过她?

竹屋前虔诚的跪拜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如同他过去八年里无数个沉默行动中的一次。雨中莲平静地起身,拍去膝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月光溪声中静立的竹屋,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原路返回,将那个隐秘的、充满温柔构想的世界再次留给寂静。

拂云观的日常,依旧如钟摆般精确而单调地重复。

然而,就在他完成竹屋后不久的一天,苍玄之书飘然而至,找到了正在后院默默劈晒药材的雨中莲。器灵的灵光比平时略显活跃,带着一丝公事公办却又隐含关切的意味:

“怀安,”苍玄之书开口,“江南一带近日不太平,有妖兽作乱,扰得民生不安。赤鸢需下山一趟,前去处理。这一去,恐怕要些时日,路途也不算近。”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整日呆在太虚山上,除了劳作便是独处,虽说清静,但未免太过沉闷。这次不如随我们一同下山?路上也能见见不同风物,或许……也能帮上些忙。”

这个邀请,来得有些突然。

这意味着,他将打破八年来几乎与赤鸢零接触的自我放逐状态,重新进入她的“任务”范围,尽管可能只是作为一个边缘的、不起眼的随从。这意味着,他将离开这座他默默耕耘了八年、几乎成为他全部世界的大山,去往一个陌生的、可能充满危险的地方。

这对任何一个长期孤独隐居的人来说,都可能意味着波澜,意味着变化,甚至可能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紧张。

然而,雨中莲的反应,却再次让旁观的识之律者(以及提出邀请的苍玄之书)感到一种深水般的平静。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药材轻轻归拢。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苍玄之书。

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没有因为突然的邀请而显露出任何惊讶或错愕。 没有因为可能再次接近赤鸢(哪怕是公务性质)而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激动、欣喜或期盼。 没有因为要离开熟悉的太虚山、面对未知的旅途和危险,而产生任何畏惧、忧虑或好奇。

那眼神,空茫而稳定,如同拂云观后山那口深不见底的古潭,无论投入什么,都激不起半点预期的涟漪。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苍玄之书,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通知,比如“明日有雨,记得收衣”。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好。”

没有询问细节,没有提出条件,没有表达任何个人意愿。只是一个简单的、表示应允的“好”字。

平静地答应了。

这份平静,并非麻木,也非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接纳与无我。

他接纳苍玄之书(或许背后也有赤鸢默许)的安排,如同他接纳拂云观的清贫、接纳赤鸢的疏离、接纳自己作为“影子”的命运一样。他的“自我”意志似乎早已被压缩到了一个近乎不存在的点,外界的要求,只要不违背他最基本的准则(不伤害他人、不成为负担),他都可以平静地接受。

至于“欣喜”?“激动”?“高兴”?

这些属于常人的、因外界变化可能触及自身需求或情感而产生的情绪,在他身上,似乎早已被那八年极致孤独的“示范”生活,以及那份深沉到自我湮灭的爱的准则,彻底过滤掉了。

他不需要为“可能见到她”而高兴,因为他的爱早已超越了“见到”的层面,成为一种恒定的、无声的背景存在。 他不需要为“离开沉闷环境”而欣喜,因为对他而言,太虚山与江南,独处与随行,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他践行其存在方式(服务、准备、不打扰)的不同场景。 他不需要为“参与任务”而激动,因为这不过是另一项需要他“去做”的工作,与劈柴挑水并无本质区别。

他的平静,是一种剔除了所有个人情绪杂质后的、纯粹的行动意志。

苍玄之书看着他这副模样,灵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比如“你就不问去哪里?去多久?危不危险?”,或者“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最终,它也只是叹了口气(如果器灵能叹气的话),说道:

“那好,三日后清晨出发。你……简单准备一下随身之物即可,不必带太多。”

雨中莲再次点头:“是,苍玄前辈。”

然后,他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那些药材,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识之律者“看”着他平静的侧影,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她知道,这次下山,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任务随行。这将是打破八年来僵局的关键事件,是将雨中莲那沉默的、背景板式的存在,重新推入赤鸢(或许还有其他人)视线焦点的转折。

而雨中莲,以这样一种近乎“无情绪”的平静状态踏上旅程,更让识之律者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将自己磨砺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失去了普通人面对变化时的本能反应。这种极致的平静,在面对未知的、可能汹涌的变故时,或许反而会成为最脆弱的姿态。

三日后,他们就将离开太虚山。 离开这片他默默守护、悄然改变了八年的土地。 离开那些藏在床底的书册、对面山上的树林、秘密小径的木雕、溪涧旁的竹屋……

前往一个,可能将他那沉默而浩瀚的“神性”之爱,彻底卷入残酷现实洪流的地方。

识之律者屏息凝神,准备迎接这段记忆的下一个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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