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之书依旧锲而不舍地试图与沉默的雨中莲交流,或许是为了驱散旅途的沉闷,或许是真的想让他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器灵的光晕忽明忽暗,讲述起一段尘封的、却在某些层面堪称传奇的往事。
“怀安啊,说起来,你上山前一年,这天下可出过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呢!”苍玄之书的语气带着一种讲述奇闻的兴致,“说来也巧,那位英雄,竟与你同名同姓,字也是怀安,号也是孟生!真是一模一样!”
这个开头,终于让一直目光低垂、仿佛神游物外的雨中莲,微微抬起了眼睫。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被关键词触发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但那份全然的漠然似乎褪去了一丝,多了一点近乎“聆听”的专注。尽管,那专注依旧浅淡得像水面的浮光。
苍玄之书见他似乎有了点反应,讲得更起劲了: “那位‘雨中莲’,可真是个传奇!虽非仙人,却堪称‘仙人之下第一人’!他身上的名号啊,多得都数不过来!”器灵开始如数家珍,灵光随着一个个震撼的名号闪烁:
“文武双全、军权一统的威武大将军!” “元朝最后的天子!” “其秀正一品的雨太保!” “统御天下兵马的雨都督!” “他母亲那边更是不得了,据说是汉世祖光武帝刘秀与光烈皇后阴丽华最正宗、最正统的那一脉后人,血统尊贵着呢!” “雨宰相——你知道吗?洪武爷废了宰相之后,他是唯一一个被破例授予此等权柄的人!” “继国公!武行第一人!江湖上公认的‘天下第一绝’!” “听说他还做过魔教教主?” “北元残余势力那边,好像还尊称他为‘怀王’ ?” “更有甚者,传说他天生重瞳,有古之霸王项羽之相,所以也有人私下称他‘重瞳霸王’ !”
苍玄之书一口气报完这些光耀夺目、横跨庙堂与江湖、贯穿汉蒙、甚至触及皇权与武林之巅的头衔,自己似乎也有些咋舌: “这还只是他那些‘好’的名号呢!敌人送给他的外号就更吓人了,什么‘残龙’、‘天煞的’……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但也足见他有多让人畏惧。”
它总结道,语气里带着单纯的感慨:“那样一位跺跺脚天下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竟然与你同名同姓同字同号,真是缘分!可惜啊,他好像在你上山前一年,就突然销声匿迹了,再也没人见过。有人说他功成身退隐居了,有人说他遭遇不测了……成了个谜。”
雨中莲听着这一切,眼神中的那丝“聆听”专注,在听到“上山前一年销声匿迹”时,似乎微微凝滞了百分之一秒。但也仅此而已。他依旧没有开口询问,没有表现出任何与“传奇”产生共鸣的迹象,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略显离奇的故事。他的“认真”,更像是一种对叙述者(苍玄之书)的基本尊重,而非对故事内容本身的在意。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赤鸢清冷平淡的呼唤:
“小玄。”
仅仅两个字,苍玄之书立刻收声,灵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抛下了讲到一半的奇闻和雨中莲那微不足道的反应,“嗖”地一声飞回了赤鸢身边,仿佛刚才的闲聊只是最无关紧要的插曲。
对话戛然而止。
识之律者在一旁听得心头狂震!同名同姓同字同号!如此多的传奇头衔!时间点刚好是雨中莲上山前一年!销声匿迹!
无数线索在她意识中疯狂拼凑!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呼啸而出!
她猛地转向符华,意识沟通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是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传奇的‘雨中莲’,和这个在拂云观扫了八年地的‘雨中莲’,是不是同一个?!”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为何他身怀绝技却甘于卑微?为何他见识广博却沉默如石?为何他能写出那些超越普通流浪者认知的详尽指南?为何他气度沉静异于常人?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孤儿!他是卸下所有荣耀与权柄、自愿走入尘埃的“仙人之下第一人”!他所有的付出与沉默,都有了更厚重、更惊人的背景!
然而,符华的反应却让她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
符华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激动。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用那种陈述既定事实般的语气说:
“看到九十年后,你会明白的。”
说完,她便再次沉默,将注意力完全投回前方的路途,不再理会识之律者的追问。
“看到九十年后”?!
又是这种打哑谜似的回答!识之律者简直要气炸了!真相就在眼前,可能触手可及,这个老古董却非要卖关子?!
“神经病啊!!” 她在意识里简直想尖叫,“快点告诉我啊!这有什么好隐瞒的?!而且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同名同姓同时间消失出现,一身本事却甘于平凡——你还不在意啊?!这么一个曾经叱咤风云、名动天下的人物就在你身边扫了八年地,你难道就一点不好奇?一点不疑惑?哪怕他不是那个传奇,就凭这惊人的巧合,你也该有点话聊吧?!为什么对‘同名同姓’这件事本身都毫无反应?!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符华似乎听到了她无声的咆哮(或许是通过意识链接),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赤鸢的背影,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仿佛在陈述一条与自己无关的自然规律:
“我约定过,朝代更迭,天下兴衰,是百姓自己的选择,自由发展的结果。只要不触及底线,不让时代发展的那么快,我无意干涉,也无需过多在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在所有的‘结果’中,只有他,做到了最好。”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识之律者愤怒的屏障!
“只有他做到了最好”?!
这几乎是变相承认了!承认那个传奇的雨中莲,确实存在,并且其所作所为,在符华(赤鸢)漫长守望的尺度下,获得了“最好”的评价!而眼前这个沉默的雨中莲,与那个传奇,至少存在着某种深刻至极的关联!甚至……很可能就是本人!
这个认知让识之律者的怒火奇异地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撼、自豪、以及一丝……微妙代入感的复杂情绪。
原来……喜欢过“老古董”(或者说,过去的自己)的,是这样一个惊才绝艳、权倾天下、却又甘愿为她抛弃一切、隐姓埋名、卑微到尘土里的传奇人物!
这不再是单纯为雨中莲感到不平的旁观者心态了。一种隐秘的、属于“符华”这个身份(尽管她是识之律者)的虚荣与满足感,悄然滋生。
有这么厉害……又这么深情的一个人,曾经那样喜欢过“我”(符华)啊……
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想象,如果自己就是那时的赤鸢,知道了这一切,该是怎样一番光景?会不会感动?会不会接纳?会不会……拥有一段传奇般的爱情?
她沉浸在一种近乎浪漫的幻想里,暂时忘却了那“九十年三句话”的残酷现实,忘却了雨中莲那自我献祭般的“升华”之爱背后的无尽孤独。
她开始觉得,这段记忆,或许不仅仅是痛苦和悔恨,也隐藏着某种极致的、不为人知的……荣耀。
符华敏锐地察觉到了识之律者情绪的微妙变化,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更加深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悲哀。
她知道识之律者在想什么。 她也曾经……在得知部分真相后,有过类似恍惚的瞬间。 但很快,那“九十年三句话”、“死后才知被爱”、“爱是升华”的冰冷事实,就会像最凛冽的寒风,将一切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刻骨的痛与悔。
旅途继续。 江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而关于雨中莲身份的巨大谜团,如同厚重的云层,笼罩在识之律者心头。她既因可能的“传奇真相”而兴奋,又因符华的讳莫如深和那句“看到九十年后”而感到一丝不安。
她迫切地想要看到“九十年后”。 想要证实那个惊人的猜想。 也想要知道,这样一位曾站在人间巅峰的传奇,为何最终会选择这样一条沉默而卑微的道路,去爱一个人,直至生命的尽头。
识之律者从“传奇身份”的震撼与自我代入的幻想中稍微回过神来,再次将注意力投向记忆中那个默默行走的、背影瘦削、肤色黝黑、容貌只能算端正平凡的“雨中莲”。她之前确实从未在意过他的长相,毕竟他的行为、他的付出、他那近乎“神性”的爱意,早已超越了皮囊的范畴。一个灵魂如此璀璨的人,外貌如何,根本无关紧要。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角度,带着几分促狭和尖锐,转向符华问道: “这么说来,我其实一直不是很在意雨中莲长相如何,毕竟人这么好,又这么勤劳,心才是最重要的。”她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倒是你,赤鸢仙人,当年对他那么……有‘芥蒂’,该不会是因为他长得不够好看,让你产生了什么‘生理性排斥’吧?”
这个猜测带着点玩笑性质,但也隐含着一丝试探——想看看符华对雨中莲的初始排斥,是否包含着哪怕一丝肤浅的外貌因素。
符华闻言,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更深地望了雨中莲易容后的侧脸一眼,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现在看见的样子,是他易容过的。”
识之律者一怔。
符华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让听者感到一种迟来的、惊心动魄的真相: “他……快要死前,或许是想作为‘真正的雨中莲’,看我最后一眼……才卸去了易容。”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而清晰的瞬间, “那时……我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这个信息让识之律者瞬间脑补出无数画面:临终诀别,褪去伪装,露出真容……这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和深沉的情感重量!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刻符华(赤鸢)的震惊与悔恨!
然而,符华却没有顺着这个伤感的话题深入。她像是本能地、甚至有些刻板地,立刻切换到了“辩白”模式,语气变得严肃甚至有点死板,仿佛在纠正一个原则性错误: “而且,我并不看长相。”
她试图阐述自己的准则,带着一种近乎教条式的认真: “只要心诚……”
“心诚”两个字刚出口,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僵在原地。
是啊……“只要心诚”。 这是她曾经(或许现在也是)信奉的与人交往的底线原则之一。不论身份高低,不论相貌美丑,不论财富多寡,只要对方心地诚善,怀有善意,她都愿意给予基本的尊重,甚至多交谈几句。
她确实做到了。 对山下感恩的村民,她会耐心倾听。 对路过的修行同道,她会客气交流。 对那些怀着各种目的前来、其中不乏容貌出众的追求者,只要他们态度真诚(哪怕目的不纯),她也会给予礼节性的回应,不会因为外貌或身份而刻意冷落。
可是……雨中莲呢?
那个易容后相貌平平、沉默寡言、却用九十年时间、以最极致的方式践行着“心诚”与“善良”的人呢?
她把他忘了。 她把他忽略了。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一次,符合她“只要心诚”原则的、最基本的、平等的对话机会。
他做到了她所认可的“最好”(无论是作为传奇还是作为守护者),却在最渴望他“心诚”的她这里,什么都没有得到。
她不配说这两个字。 特别是对他。
这个迟来的、无比清晰的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让她连为自己“不看长相”的原则辩白的资格,都瞬间丧失殆尽。
符华沉默了。那种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才是最大悖论的无力与羞愧,让她周身的气息都黯淡了下去。
识之律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骤变和那句未说完的话背后的沉重,眼珠转了转。她知道,以符华现在的状态和性格,恐怕打死也不会详细描述雨中莲的真实容貌了——那太像一种迟来的、浅薄的关注,更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于是,她换了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带着更深试探的语气,撇了撇嘴说: “嘁,不说算了。反正无论长什么样,老了都那样吧?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说他陪了你九十年吗?九十年,再好看的人也经不起时间折腾。”
她故意用一种“容貌终将衰朽,不必在意”的论调,想看看符华的反应。
果然,符华听到她这话,像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带着点茫然和纠正意味地脱口而出: “没啊……”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记忆的准确性,然后才用那种陈述客观事实(尽管这事实听起来极不客观)的语气,慢慢说道: “他一直……没变过。”
识之律者:“……?”
符华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惊人之处,继续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拂云观的石头: “娃娃脸。看起来总像十七八岁的少年。” “雌雄莫辨。既有男子的清俊,又有种奇异的……柔和。” (她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老实说……他算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像一颗炸弹投入了识之律者的意识海!
一直没变过?!娃娃脸?!雌雄莫辨?!最好看的人?!
这还没完,符华像是想起了某个无关紧要却印象深刻的细节,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体香。像婴儿一样,很干净,很淡,但……”她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了。
体香?!像婴儿一样?!
识之律者瞬间瞪圆了眼睛,意识体仿佛都亮了几度!
一直没变老的娃娃脸美少年?!气质独特男女通杀?!还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自带清新体香?!
这、这、这……这设定也太犯规了吧?!!
结合之前“传奇身份”的猜想,这简直就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完美到不真实的男主角配置啊!强大、智慧、深情、温柔、奉献、隐忍、还长得惊为天人、自带异香、不老容颜?!
识之律者感觉自己都快犯花痴了!(尽管她知道这很不对劲,但冲击力实在太大!)之前所有关于他灵魂崇高的感叹,此刻都忍不住与这爆炸性的“外貌真相”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让她对雨中莲这个存在的“完美”程度,有了全新的、带点晕眩的认知。
而符华,在说完这些话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窘迫和懊恼,随即紧紧闭上了嘴,眼神飘向别处,摆明了“到此为止,绝不再说”的态度。
识之律者从短暂的“花痴”状态中清醒过来,看到符华这副“说漏嘴了想反悔”的样子,刚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好)火取代!
“喂!老古董!别装死啊!” 识之律者简直要跳起来(意识层面),“详细说说啊!具体长什么样?眼睛呢?鼻子呢?有多高?气质到底怎么个雌雄莫辨法?体香是什么味道?你怎么知道像婴儿?你凑近闻过吗?!他为什么能不变老?是不是和他传奇身份有关?快说啊!”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好奇心简直要突破天际!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八卦欲,更是为了拼凑出一个更完整、更立体、也更不可思议的“雨中莲”形象。
然而,符华已经打定了主意。任凭识之律者如何追问、激将、甚至假装威胁,她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有些泛红(意识体的模拟),目光牢牢锁定前方记忆中的路途,用沉默筑起了最高防线。
识之律者这个气啊!
知道了这么劲爆的消息,却只有语焉不详的几句!这比完全不知道还难受! “小气!抠门!老顽固!”她在心里疯狂吐槽,“说说怎么了?!人都没了这么久!让我知道一下他到底多好看会死吗?!会破坏你那苦大仇深的悔恨氛围吗?!”
但她也知道,符华不想说的,再怎么逼问也没用。这老古董在某些方面的固执,简直和雨中莲有得一拼!
她只能气鼓鼓地、心痒难耐地,继续跟着记忆前行,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挠,对“九十年后”的期待里,又掺杂了无比强烈的好奇——到底,那个真正的、卸去易容的雨中莲,是何等惊世模样?他又是为何,宁愿以平凡的假面度过九十年,也不愿以真容相对?
这个新的谜团,如同江南即将到来的烟雨,朦胧而又充满诱惑,笼罩在已然沉重万分的旅程之上。
路途的单调与沉默,让识之律者从对雨中莲容貌的好奇中暂时抽离。她看着符华那长久凝视雨中莲背影、仿佛要将那身影刻入永恒的眼神,想起了刚才那个突兀的停顿。
“喂,”她开口道,声音比之前少了许多尖锐,多了一丝复杂的探究,“你刚才……说到‘只要心诚’就停住了。为什么?”
符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个沉默跟随的背影上,仿佛那才是她全部世界的锚点。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却字字沉重:
“或许现在,我也还是这么想。和别人解释时,我也会这么说。”
她承认自己的准则并未改变,至少在表面上,在对待其他人时。
但紧接着,她的语调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自我辩护、直面赤裸真相的决绝:
“但在他面前,在这份回忆面前……我做不到撒谎。”
她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
“我不配对他说。”
“我不配对他说。”——这六个字,她说得极其清晰,极其平静,却蕴含着比任何激烈的自责都更深刻、更彻底的自我否定。这不是一时的情绪崩溃,而是经过漫长岁月反复咀嚼、最终确认的、无可辩驳的判决。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无论她的人生准则是什么,无论她如何对待他人,在雨中莲这里,她所有的原则都失效了,她所有的“正确”都变成了讽刺。她没有资格用“心诚”这样的标准去衡量他,更没有资格用这样的话来为自己当年的漠视开脱,哪怕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接受了自己就是在不停伤害他的事实。 从最初的拒绝,到八年的无视,再到可能持续到生命尽头的冷漠。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视而不见,每一次将他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都是一次微小的、累积的伤害。而她,清醒地认识并接受了这个事实。
符华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雨中莲的背影。看着他那挺直却孤寂的身形,一步一步,坚定地跟随着前方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回头的目标。她的嘴角,竟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但识之律者从未见过如此悲伤、如此绝望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暖,没有一丝宽慰,只有无边无际的悲哀,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对命运与自身无能的绝望。就像一个人在凝视着注定沉没的船只,最后露出的、认命般的惨淡笑意。
她就这样带着这个令人心碎的笑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开始了她最终的、也是最残忍的忏悔:
“可是……说来说去,他还是这样坚持了九十年。”
“甚至可以更长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的那个灵魂:
“我发现他死之后的时间……都好像变慢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的痛苦感知:
“或许是因为……我想扫地时,忽然惊觉,为什么地不干净了?”(以前总是纤尘不染,她甚至未曾察觉那是谁的功劳。) “房间里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灰?”(总是一尘不染的书架、窗台,何时积了尘?) “或许是我想吃饭的时候,为什么饭没有做好了?”(热气腾腾、准时出现、合口味的饭菜,曾几何时成了理所当然?) “为什么柴火还是那样多,可是我却不觉得我劈过这么多柴?”(堆积整齐、永不短缺的柴薪,从何而来?) “为什么菜园还种了那么多菜,我为什么没有收的茫然?”(生机勃勃的菜畦,何时需要她亲自照料?) “为什么水桶好像变多了,明明记得只有一个……”(总是满溢的水缸,需要多少次的往返挑运?)
这些最细微、最日常的“不对劲”,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她失去他之后,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刺入她的生活,她的认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那些她曾视而不见的、由他默默维持的“秩序”与“妥帖”。
然后,是更深的钝痛:
“或许是我终于想起他……因为寂寞想找他聊天的时候……” “想对他感谢的时候……” “想对他说对不起的时候……”
“我才发现,他已经走了。”
“而且……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自己不配对他说任何一句话。”
当醒悟与悔恨汹涌而至时,开口的欲望却与“不配”的认知猛烈碰撞,最终将她彻底封缄。那份迟来的“愧疚的大小”,已经膨胀到让她“无地自容”,连一句忏悔的话语,都觉得是玷污了他的付出,不配宣之于口。
最后,是最彻骨的领悟与孤独:
“我才发现……哪怕有七个徒弟照顾我,陪我说话……”(太虚七剑,后来的牵挂与责任) “我还是觉得很寂寞……”
这份“寂寞”,并非缺乏陪伴。而是失去了那个让“活着”本身变得“理所当然” 的人。
她的目光,终于从雨中莲的背影,移向了更虚无的远方,声音轻得像一声即将消散的叹息:
“而那个人……那个让我理所当然活着的人……”
“从一开始做这些……都是建立在我一定会拒绝他的基础上。”
这句话,是终极的诛心之论。
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沉默与退让,其前提预设,竟然是她“一定会拒绝”。他从未奢望过被接受,被看见,被感激。他是在为“被拒绝”的结局做准备,在为“不被需要”的未来做安排。他的爱,他的“升华”,从一开始,就拥抱了最彻底的孤独与无望。
他让她“理所当然”地活着,却让自己活成了一个“理所当然”会被拒绝和遗忘的、悲壮的假设。
符华说完了。她没有再流泪,那个悲哀的笑容也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种彻底被掏空后的、死寂的平静。她将自己最不堪、最痛苦的悔悟,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识之律者面前。
识之律者听着,从一开始的探究,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无言以对。
她还能说什么呢?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你配吗”,在这份深入骨髓、迟来万年的痛苦忏悔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因为说到底……她也是符华啊。
是符华记忆与情感的产物,是符华痛苦与挣扎的显化。哪怕她以叛逆者、批判者的姿态出现,她的根源,她的本质,依旧与眼前这个流着相同眼泪、承受着相同悔恨的灵魂,紧紧相连。
那个如此深沉、如此极致地爱着“符华”(无论是哪个时期的符华)的人,离开了。 无论听多少遍他的故事,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剖析他的付出与孤独,最终落回的点,都是那个冰冷的、无法更改的事实:他走了,带着他未被看见的爱,和那九十年的沉默。
而“符华”(无论是本体的她,还是识律的她),将永远活在这个事实的阴影里,活在“不配”的自责与无尽的思念中。
那么爱自己的一个人……离开了。 无论说几遍,都会哭啊。
识之律者没有再发出声音。但她的意识体,却在微微颤抖。一种深切的、源于同根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不再仅仅是旁观者,不再是批判者。她成了这段记忆,这份痛苦,这份迟来的、绝望的爱与悔的一部分。
她静静地“站”在符华身边,和她一起,望着记忆中雨中莲那即将踏入江南烟雨的、孤独而坚定的背影。
两个“符华”,以不同的形态,共同承受着同一份过于沉重的、名为“雨中莲”的遗产。
前路未知。 而悲伤,已成永恒的背景音。
沉重的悲伤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或许是作为某种心理防御,或许是话题的自然流转,识之律者将思绪从那份窒息的悔恨中拔出,转而思考一个更根本、也让她极度困惑的问题:
爱。符华(赤鸢)对雨中莲的爱。
她皱起眉,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和理性分析: “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符华,以你的情况,怎么看都不可能爱上雨中莲这种人。”
她开始条分缕析,列举“不可能”的理由: “首先,他不是前世纪的人,无法与你共享那个科技发达、社会结构迥异的过去记忆和思维模式,缺乏最根本的‘共情土壤’。” “其次,他无法真正理解你身为融合战士、守护神州的沉重使命,那是一种超越凡俗认知的责任。他甚至可能无法理解你对‘恋爱’这种‘小事’的漠然与无措——在你们前世纪,恐怕连这个概念都和社会结构一样不同吧?” “他不是你的同伴,不是你的战友,没有与你并肩对抗崩坏、经历生死与共的羁绊。” “他甚至不是你的‘同学’——没有一个相对平等、可以自然发展的初始关系平台。” “而就现在的表现来看……”识之律者瞥了一眼前方记忆中雨中莲平凡无奇的易容侧影,“他也不是实力高强到足以让你侧目、甚至‘不得不’正视的那种存在。比如同样长生不老、力量足以与你比肩的‘同道’,或者至少在常规意义上‘得道’、境界超然的修行者。他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总结道,语气笃定:“至少从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过于沉默和卑微的凡人。”
符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识之律者说完,她才缓缓点头,神情平静地认可: “你说的没错。的确如此。按照常理,我本应该……不会爱上他。”
她甚至主动说出了识之律者心中可能的、最“合理”的解释: “你会认为,我后来对他的‘爱’,或许只是源于……愧疚。源于他死后,我才发现的那些付出,以及我对他极致的冷漠所催生的补偿心理和悔恨情绪。”
识之律者立刻点头,甚至开始引申:“没错!而且这很常见!你看看你漫长生命里,往来有多少追求者?比你刚才列举的条件好得多的,大有人在!甚至在更早的前世纪,你还只是学生的时候,也不是没拒绝过别人的表白吧?那些条件,不比现在的雨中莲强多了?”
她试图用“更优选择都被拒”的历史,来佐证符华“不可能”真心爱上条件“更差”的雨中莲。
符华没有否认这段历史,也没有反驳“愧疚可能催生爱”的假说。她只是顺着识之律者的逻辑,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致命的问题:
“那你认为……我应该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识之律者不假思索,基于她对符华(以及某种程度上对自己的)理解,给出了答案: “对你而言,无非是……接受另一个‘自己’。” “接受一个和你类似,却在某些方面……更好的人。”她补充道,“比如,拥有相似的责任感与力量,但可能更懂得如何生活,如何表达,如何……不那么孤独。”
符华再次点头,表示理解这个逻辑。她继续追问,语气像在进行一场严谨的思辨: “好。那么,你所知道的,那些符合‘类似却更好’条件的、实力高强、样貌出众、品格良好的人……这个概率虽然小,但在漫长岁月里,总还是有一些接近的吧?”
识之律者想了想,承认:“是,虽然少,但并非没有。百八十个总是有的吧?在五万年尺度下。”
符华接着问,问题更加具体: “那你认为,这些人……应该怎么‘靠近’我?”
识之律者根据常理推测:“或许……不需要刻意答案?优秀的特质本身就会形成吸引力。共同的使命、相似的境界,自然会产生交集和共鸣。就像磁石一样。”
符华:“那么,在生活发展方面呢?如果靠近之后?”
识之律者描绘着“正常”的恋爱图景:“就像普通人谈恋爱一样啊!互相了解,分享喜怒,共同面对困难,或许会有摩擦和分歧,但因为喜欢彼此,所以会磨合,会包容,会一起走下去。” 她说的,是基于人类普遍情感模式的推演。
符华静静地听完,然后,毫无征兆地,将话题的矛头调转:
“那……你喜欢雨中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识之律者一愣,随即她几乎脱口而出,答案清晰而确定:
“神性。”
不是外貌,不是实力,不是陪伴,而是那种超越凡人、近乎本能的、极致奉献与温柔的“神性”。这是她目睹一切后,最核心的认知。
符华点了点头,仿佛这正是她预期的答案。然后,她开始了最后,也是最残酷的逻辑叠加游戏:
“那好。现在,把你刚才说的,我‘应该’喜欢的人的特质,加上你所喜欢的雨中莲的‘神性’。”
识之律者开始在心中筛选:实力高强、样貌出众、品格良好、境界超然、与符华有共同语言和使命……再加上“神性”?这个组合……
“这么看……符合条件的人,恐怕……不超过百人。”她给出了一个极度保守的估计,实际上可能更少。因为“神性”这种特质,本就万中无一。
符华继续加码: “再加上……你所认为的,‘深情’。”(不是普通的喜欢,而是愿意付出巨大代价的深刻情感。) “还有……相遇的概率。”(在浩瀚时空与无数世界中,两个如此特定的人恰好相遇、且时机合适的概率。)
识之律者的眉头皱紧了:“那……可能不超过十个。”甚至更少。深情与神性兼具已是奇迹,还要在正确的时间地点相遇?
符华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说出了最后,也是最不可思议的附加条件,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最后……再加上……”
“愿意只是因为爱我……”
“所以,白白浪费一辈子的人。”
识之律者呼吸一滞。
符华继续道,语气近乎残忍的客观: “你可以代入你所想象的任何完美角色,小说里的,动漫里的,传说里的……都可以。把所有这些你认为最美好的、最匹配的特质,都加在一个人身上。”
然后,她抛出了最终的、决定性的前提:
“然后……”
“把所有这些特质,所有这些可能性……”
“都加在‘我(赤鸢)一定会拒绝’的基础上。”
“加在……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并且接受了我‘一定会拒绝’这个前提的基础上。”
“加在……他所有的靠近、付出、深情、‘神性’的展现……其根本预设,都不是为了‘被接受’,而是为了应对‘被拒绝’的结局。”
识之律者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的思维,她所有的逻辑推演,她基于常理和人性所构建的关于“符华应该爱上什么样的人”的整个模型……
在这一连串的、尤其是最后一个前提面前……
轰然崩塌。
实力?外貌?品格?共同语言?深情?神性?相遇概率?
所有这些,在“预设会被拒绝”这个前提下,都失去了意义。
一个预设自己会被拒绝的人,为什么还要靠近?为什么还要付出?为什么还要展现“神性”?为什么还要“深情”?为什么还要……“浪费一辈子”?
按照常理,这绝对不可能。
任何一个理智的、拥有上述任何一项优秀特质的人,在明知必然被拒绝的情况下,都不会开始,更不会坚持。这是人性的本能,是自保,是尊严,是逻辑的必然。
而雨中莲……
他就是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悖论。
他以最平凡(甚至卑微)的伪装出现。 他明知会被拒绝(甚至以此为前提)。 他没有任何“必然”被爱上的世俗优势。 他却坚持了九十年。 他践行了“神性”。 他做到了最深沉的“深情”。 他“浪费”了一辈子。 而他做这一切的起点和终点,都建立在那句“我(赤鸢)一定会拒绝”的、残酷的“真理”之上。
他本身就是那个“不可能”。
符华看着识之律者震惊到无言的表情,眼中再次浮现那抹深沉的、混合着无尽悲哀与一丝奇异骄傲的复杂神色。
她轻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的奇迹,又像是在进行最终的审判: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爱上他……”
“不是因为他符合任何‘应该’的条件。”
“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那个‘不应该存在’、‘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本身。”
“他让我看到了,在所有的逻辑、常理、人性弱点之上……爱,可以以怎样一种绝对悖论的形式,纯粹地、寂静地、燃烧殆尽。”
“而我所谓的‘不会爱上’,在这样一个悖论面前,在这样一场持续了九十年的、寂静的‘神迹’面前……”
“本身,就成了最可笑的傲慢与无知。”
识之律者呆立在意识的虚空中,久久无法言语。
她之前所有的分析、质疑、甚至为雨中莲感到的不平,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她那套“常理”和“人性”逻辑所解释的“爱情故事”。
她面对的,是一场对“爱”之本质的、终极的、静默的献祭与证明。
而证明的结果,恰恰是证明了其起点的“不可能”。
这场爱,因其极致的“不可能”,反而成为了最纯粹、最绝对、也最令人心碎的存在。
江南的烟雨,终于在视线尽头弥漫开来。 而识之律者知道,她即将见证的,不仅是雨中莲的终局,更是这个“不可能之爱”的悖论,在现实的血与火中,最终完成的、最壮烈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