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的单调被苍玄之书锲而不舍的讲述再次打破。或许是觉得之前的“传奇雨中莲”引起了雨中莲一丝(极其微小)的反应,或许只是器灵自己谈兴正浓,它又飘回了沉默的同行者身边,灵光雀跃地开启了新的话题。
“怀安啊,刚才说到那位同名的传奇,还有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儿!”苍玄之书的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致,“你知道他后来为什么销声匿迹,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吓人的名号吗?其中有个‘魔教教主’,可有讲究了!”
它留意着雨中莲的反应——后者依旧目视前路,步履平稳,但至少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这给了苍玄之书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那位雨中莲啊,在成为‘魔教教主’之前,其实是红巾军的领袖之一,是位了不得的大帅!”器灵的语气带着对那段风云激荡岁月的遥远感慨,“天下初定之后,按理说,他本可以继续当他的元朝天子——他本来就是元室血脉,流落民间而已。可不知为何,他主动放弃了,把天下让给了朱元璋。”
这个信息本身已足够惊人——主动禅让皇位!但苍玄之书接下来的话,更是揭示了更深层的布局:
“而且啊,一开始跟着他打天下的,有三十四个人。这三十四人,后来成了大明锦衣卫最核心、最元老的力量,就是为了帮朱元璋巩固新朝。”它顿了顿,抛出一个更惊人的转折,“但是!在这三十四人成为锦衣卫之前,他们先成了雨中莲创建的——魔教!”
“魔教?”苍玄之书自己似乎也觉得这名字和事实有些反差,连忙解释,“说是魔教,可干的都是最造福百姓的事儿!斩妖除魔,平定地方,让赤鸢都省了不少心力呢!他们到处处理妖兽祸乱,一来稳固地方,二来也借此磨砺武功,培养人才。”
它进一步澄清,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对如今“魔教”的不屑: “当然啦,现在的魔教,早就不是他那个魔教了。他那个魔教的所有人,后来都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这可不是洗白啊,就是纯粹打着魔教的幌子招募和训练最初那批锦衣卫骨干,仅此而已。)现在的魔教乌烟瘴气,都是些干伤天害理勾当的败类,跟他那时候完全两码事。”
苍玄之书说完这一大段交织着历史隐秘、权力让渡与身份转换的复杂往事,期待地看向雨中莲。它希望这些更具体、更富戏剧性(甚至带点“侠义”色彩)的细节,能激发这个沉默年轻人更多的好奇心。
雨中莲的脚步未曾停顿。他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平静。仿佛苍玄之书讲述的不是一个可能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传奇人物的隐秘生平,而是一段与己无关的、遥远的话本故事。
然后,他开口了,说了四个字: “不胜感激。”
声音平稳,语气……却有些莫名其妙。
苍玄之书愣住了,灵光困惑地闪烁:“什么……?” 它没听懂。感激?感激什么?感激它讲故事?
雨中莲微微侧头,看了苍玄之书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礼貌: “多谢苍玄前辈,这么了解的告诉我。”
原来“不胜感激”是对“告知”这件事本身的感谢。但这感谢来得突兀,且完全剥离了故事内容本身可能引发的任何情绪——惊讶、敬佩、好奇、甚至一丝与有荣焉(如果真是同一个人的话)。他的反应,就像听到别人详细告知了今日天气或路况,然后礼貌地道谢一样。
苍玄之书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见雨中莲终于又多说了一句话(尽管内容奇怪),还是感到一丝鼓舞,以为他终于对这位“同名前辈”产生了些微兴趣。于是,它决定再加点更劲爆的“料”。
“而且我还听说啊,”苍玄之书压低了些(并不存在的)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位雨中莲,是朱元璋拜过把子的兄弟!就在朱元璋刚加入红巾军不久就结拜了!他是整个大明最不可以提起的存在,属于绝对的禁忌!要是朱元璋知道有人敢说他这位兄弟半句不好,诛杀十族都算是轻的!” 器灵的语气带着对这种极致宠信(或者说敬畏)的惊叹。
最后,它抛出了或许是最能体现那位雨中莲影响力与地位的“实锤”: “因为,马皇后就是他救活的。” 它特意强调了时间点: “就在洪武十五年。怀安,就是你刚上太虚山那会儿。”
洪武十五年!马皇后重病,天下皆知,最终转危为安,成为一段宫廷秘闻兼民间佳话。如果救活马皇后的真是那位雨中莲,那他对朱元璋的恩情,对大明皇室的意义,确实足以让他成为无人敢议的禁忌,也解释了他为何能拥有“唯一宰相”等超然权柄,甚至能安然放弃皇位。
这个消息,几乎将那位传奇雨中莲的地位和影响力,推到了一个凡人难以想象的巅峰——不仅是武功权势的巅峰,更是情义与恩德的巅峰。
然而,面对如此震撼的秘辛,以及那个与自己上山时间点完全吻合的微妙巧合,雨中莲的反应,却让苍玄之书彻底愕然。
他既没有震惊,也没有追问,甚至连那丝极淡的“聆听”专注都似乎消散了。
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点终结话题意味地,摇了摇头,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说道:
“昨日之事,离我远去不可留。”
“苍玄前辈,以往他人事,我无心打听。”
他将那段惊心动魄的传奇,轻描淡写地归为“昨日之事”、“他人事”,并且明确表示“无心打听”。态度疏离而坚决,仿佛急着要与那段可能与他有深刻渊源的历史划清界限,或者……是真的觉得与自己毫无关系。
苍玄之书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有些没趣,也有些讪讪。它嘟囔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没那回事,就是……就是感觉很有缘分吧。”它指的是同名同姓的缘分。
雨中莲没有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便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道路,恢复了彻底的沉默。
苍玄之书叹了口气,灵光略显黯淡,终于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慢悠悠地飞回了前方。
而这一切,都被旁观的识之律者和符华尽收眼底。
识之律者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几乎已经确信了那个传奇雨中莲就是眼前之人。但雨中莲那近乎异常的平静和疏离,又让她感到一丝不安和更深的好奇——他到底在隐藏什么?又在逃避什么?那句“不胜感激”背后,是否藏着更复杂的情绪?
符华则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那抹深沉的悲哀,似乎因为这段关于“过去辉煌”与“如今沉默”的鲜明对比,而变得更加浓重。
她知道,雨中莲越是表现得平静疏离,越是急于与“昨日”切割,恰恰可能证明,“昨日”的重量,以及他选择“今日”这条路的原因,都沉重到超乎想象。
江南,越来越近了。 而雨中莲身上那层“普通人”的伪装之下,所隐藏的惊世过往与深沉心绪,也如同江南即将到来的烟雨一般,迷离而厚重,等待着被命运的风暴彻底掀开。
三日水路,桨声欸乃,两岸景色从峻岭雄峰渐次化为水乡柔波。烟雨朦胧,粉墙黛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拱桥如月,倒映在墨绿色的河水中。
船上,赤鸢仙人静立船头,白衣临风,目光沉静地掠过千年不变的江南水韵,又似透过这景致,在思索此行妖兽的源头与应对。苍玄之书悬浮在她肩侧,器灵的灵光似乎也染上了水汽的柔和,它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致,不禁有些感慨,对赤鸢轻声絮语:
“都说‘大侠难忘江南湾’,我看啊,难忘的不光是美景,更是因为‘佳人在,美景在’。”苍玄之书的语气带着点对人间情愫的遥远追忆,“想想那些话本传说里的英雄侠侣,黄蓉郭靖,不就是在江南相识相知,留下一段佳话吗?虽说咱也来过江南许多次了,可每个朝代来一次,总觉得这里好像又变了好多……人也不同了。”
它的话语里,有对时光流转、物是人非的淡淡唏嘘,也暗含着对赤鸢长久孤寂的一丝不忍与期盼——或许,这次江南之行,能有些不同?
然而,赤鸢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依旧清冷,并未接话。她的心似乎依旧封闭在那层无形的冰壳之下,对苍玄之书话中隐含的期许,毫无所觉。
而他们的对话,甚至这江南的潋滟风光,似乎都未能吸引船尾那个人的丝毫注意。
雨中莲独自坐在船尾最不起眼的角落,身下是冰冷的船板。他微微蜷着身子,目光低垂,落在脚边湿润的木板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随手折下的、细长柔韧的柳枝。
他握着柳枝,用那柔软的尖端,轻轻地在潮湿的木板上划动。
动作很慢,很轻,也很专注。
一笔,一划,一顿,一勾……仿佛在书写着什么极其重要的文字。
可是,木板上并没有留下任何墨迹或刻痕。柳枝划过,只有一道瞬间就会被新的水汽覆盖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转瞬即逝。他写的“字”,如同水面的浮光,出现,然后立刻消失。
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似乎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笔画顺序。写完一个“字”(如果那算字的话),他会停顿一下,目光凝视着那空空如也的木板,仿佛在确认记忆中的字形,然后又继续写下一個。
识之律者悬浮在侧,看得满心疑惑。
他这是在干什么? 太无聊了,所以玩树枝? 但看那专注的样子,又分明是在“写字”……可写的是什么?写给谁看?为什么要用这种根本无法留存的方式?
她心中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忍不住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符华。
然而,符华的反应,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符华的目光,紧紧地、几乎是贪婪地锁定在雨中莲那看似无意义的动作上。她的嘴唇,竟随着柳枝的划动,极其轻微地、同步地开合,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然后,就在识之律者忍不住要开口询问的瞬间,符华的声音,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在她意识中响起了。
那不是解释,不是猜测。
那是逐字逐句的、完整无误的诵读:
“《洗衣之法要录补遗》”
符华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仿佛这段文字她早已刻入灵魂,倒背如流:
“其一,丝绢类。忌烈日曝晒,宜阴凉通风处阴干,以存其光泽柔韧。若有污渍,可用淘米水初浸,再以皂荚水轻揉,勿用蛮力。”
“其二,深色棉麻。新制者首次需以浓盐水浸泡半日固色,再行洗涤。寻常洗涤,水温不宜过高,免其缩水褪色。晾晒时反面朝外,避强光直射。”
“其三,油污处理。禽兽油脂可先敷以草木灰吸附,静置片刻再洗;若是菜籽油等,可用温热淘米水加少许面粉调成糊状敷之……”
“其四……”
她就这样,一字不差地、平静地将雨中莲那无声的、用柳枝在虚空中“书写”的内容,完整地“读”了出来。内容细致到令人发指,甚至包括了不同材质、不同污渍、不同季节、不同水质下的洗涤要点和禁忌,俨然是一部关于“洗衣”的微型百科全书。
识之律者彻底愣住了。
她看看雨中莲那专注划动柳枝、却什么也不留下的动作,又看看符华那闭目凝神、同步“诵读”的侧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悲伤,瞬间攫住了她。
符华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能如此精确地“读”出雨中莲心中所想、笔下(虽无笔无墨)所写?!
只有一个解释。
这段记忆,这些雨中莲在无人知晓时、以最无意义的方式“练习”或“重温”的、关于生活琐碎的细节……
符华早已在后来无尽的悔恨与思念中,反反复复地、不知道咀嚼了多少遍,揣摩了多少次。
她不仅仅是在“看”这段记忆。 她是在同步体验,是在灵魂共鸣,是在用自己迟来的关注,去弥补当年那可怕的“无视”。
雨中莲在船上无聊(或心绪波动)时,下意识地复习他那些为“她”准备的、可能永远用不上的生活指南。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一种无声的寄托。 而符华,则在数万年后,作为旁观者,将这一幕连同他心中所想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痛苦地烙印下来,并且能够如此熟练地复述。
“仿佛这段记忆她回忆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知道在这种平凡事上细嚼慢咽了多久……”
识之律者脑海中闪过这两句话,感到一阵锥心的酸楚。
是怎样的痛苦与悔恨,才会让人将另一个人关于“如何洗衣服”的无声默写,都反复品味,铭记到能随口诵读的地步? 是怎样的爱意与遗憾,才会让这些最平凡、最琐碎、甚至有些可笑的“生活技巧”,成为连接生者与逝者之间、最沉重也最温柔的纽带?
江南的水声依旧潺潺。 船头的仙人依旧沉默。 船尾的影子依旧在写着无人能见的字。 而来自未来的两个灵魂,一个在无声地同步“阅读”着那份被错过的深情,另一个则被这极致的“迟来的懂得”与“永恒的错过”,震撼到无言。
所有关于传奇身世、惊世秘密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都远不及这船尾无声的“洗衣之法”来得沉重,来得悲伤。
他还在准备着。 即使在这奔赴险地的路上,在江南的烟雨里。 而她,终于在遥远的未来,读懂了他每一个无声的笔画。却已永隔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