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最终带走了喧闹的孩子们,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渐行渐远的嘈杂声。
女仆长那种仿佛自带结界般的威严感消失后,房间里并没有迎来我期待的宁静,反而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身体下意识的颤抖。
弗雷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感觉心脏像是擂鼓一样撞击着肋骨。
得救了……吗?
不,完全没有。
视线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寸。那里。
菈菈·格雷拉特。
她正盘腿坐在摇篮旁的地毯上,那姿势完全没有贵族大小姐的优雅,反而像是个在等待好戏开场的坏孩子。
她手里拿着一个装得半满的奶瓶,里面的液体随着她轻轻摇晃的手腕而起伏,发出细微的水声。
在那逐渐拉长的夕阳阴影中,蓝发的魔女并没有离开。
菈菈·格雷拉特正站在摇篮边,双手抱胸,那双标志性的天蓝色瞳孔微微眯起。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弗雷,就像是在观察一只刚刚死里逃生的仓鼠。
『喂,弗雷。』
脑海中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和戏谑。
『刚才被克莉丝抱着的时候,心跳可是很快哦?虽然装出一副要死的样子,但身体其实很享受吧?毕竟是年轻的女孩子呢。』
住口!
弗雷猛地闭上眼睛,试图切断这种单方面的精神攻击。
不……不是!那是误会!
如果是漫画,自己现在额头上一定已经挂满了冷汗。
这个女人……不,这个姐姐,她是魔鬼吗?
自己才没有!那是缺氧!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而且……别叫我弟弟啊!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在这个世界已经能算壮年!
弗雷把头偏向一边,盯着摇篮边缘的木纹,试图用这种无声的抗议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为什么连那种只有一瞬间的、下意识的生理反应都能捕捉到?而且居然还特意用念话指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米格路德族的念话能力吗?太犯规了!
弗雷羞愧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用婴儿的万能技能——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弗雷现在的身体连翻身这个高难度动作都做不到。
所以弗雷只能狼狈地移开视线,盯着摇篮边缘的一根木栏,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思想的植物人。
“呵呵。”
这次不是念话,而是真实的笑声。
轻得像羽毛,却痒得让人抓狂。
一只手伸了过来,并不温柔,但也绝对算不上粗暴。
菈菈一把捞起弗雷的后颈,像是在摆弄一个大型手办一样,把弗雷的上半身托了起来。
柔软。
哪怕弗雷再怎么不想承认,当自己的后背靠在她的大腿上,后脑勺枕着她的臂弯时,那种属于少女的、带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柔软触感,还是瞬间击溃了自己的防线。
但弗雷不敢动。僵硬得像块石头。
『怎么了?不是说不是变态吗?怎么全身都硬邦邦的?』
菈菈在弗雷的脑海里吹着恶魔的低语。
『放松点,弗雷。这可是姐姐大人的特别服务哦。』
闭嘴啊!求你了!不要再用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语气说话了!
弗雷紧闭着双眼,试图封闭五感。
但下一秒,一个温热、有着橡胶触感的东西强硬地抵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是奶嘴。
本能,该死的生物本能。
那股温热的奶香钻进鼻孔的瞬间,原本因为紧张而被遗忘的饥饿感,就像是被唤醒的野兽一样咆哮起来。
咕嚕——
弗雷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弗雷张开了嘴。
耻辱。
这一刻,作为安阳的尊严彻底碎了一地。
弗雷像个真正的婴儿一样,含住了那个奶嘴,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那种温暖的充实感瞬间抚平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
好喝。
真的好喝。
是不是加了蜂蜜?还是说是某种高级魔兽的奶?
弗雷不自觉地用双手——那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抱住了奶瓶,贪婪地吞咽着。
叭嗒,叭嗒。
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在处刑着弗雷的羞耻心。
自己就这样被迫睁开了眼睛。
然后,弗雷看到了。
菈菈正低着头看自己。
从这个角度——这个该死的仰视角度……
弗雷能清晰地看到菈菈下巴精致的线条,看到那垂落在脸颊两侧的蓝色发丝,以及……那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眼睛。
她没有看别处,就只是看着弗雷狼吞虎咽的样子。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犀利,反而多了玩味,甚至有一点点……诡异的温柔?
就像是一个拿着逗猫棒的主人,看着自家的小猫终于因为抵挡不住诱惑而扑上来的那一刻,那种“果然还是个笨蛋啊”的满足感。
『真可爱。』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意外地轻柔,轻柔得让弗雷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虽然灵魂是个大叔,但喝奶的样子完全是个小宝宝呢。』
菈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弗雷随着脑袋摇晃而鼓动的脸颊。
『以后要乖乖听姐姐的话哦,弗雷。不然……』
菈菈故意停顿了一下,那根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到了弗雷的脖颈处,轻轻划过。
『我就告诉妈妈,你其实是个能听懂人话的坏孩子哦。』
噗!
弗雷差点被奶呛死。
弗雷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而菈菈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让人背脊发凉的笑容。
这个姐姐……绝对是这个家里最危险的存在!
……
真乖啊。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嘛。听到他说“不是老头”的时候,那副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
不过,这孩子的灵魂……确实很强韧。一般的婴儿早就睡着了,他还能跟我进行这种高强度的念话交流。嗯,作为弟弟来说,合格了。
菈菈的眉毛轻轻挑起,避开了弗雷的视线,看着弗雷睡着之后,很快起身离开。
……
……
自弗雷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两年的时间……过去的很快,春夏秋冬流逝,直至弗雷稍稍能够站立起来行走。
亚尔斯与爱夏的事情东窗事发,弗雷只能远远看着这一切,他明白,这是格雷拉特家必然会经历的一环。
齐格为了成为正义的伙伴而离开,莉莉也窝在了自己在学校的魔法实验室中,露西姐嫁给了克里夫的儿子克莱普,克莉丝汀娜前往阿斯拉王立学院进修……
时间仍旧在前进,自己也在长大。
烛火在玻璃罩内不安分地跳动,将弗雷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火光摇曳而扭曲变形。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指尖摩擦过羊皮纸粗糙表面的沙沙声,以及角落里那头名为雷欧的圣兽发出的、如同低吟般平稳而低沉的呼吸声。
作为一名外表只有两岁的幼儿,这个时间本该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关于奶瓶和尿布的梦。但弗雷却趴在这张对自己来说过于巨大的红木书桌上,像只试图攀登雪山的蚂蚁,啃食着这个世界的文字与历史。
视线从那行晦涩难懂的古阿斯拉语上移开。
菈菈·格雷拉特正毫无形象地陷在雷欧那身银白色的长毛里。
只有她经常会从魔法大学的七星实验室里回来陪伴自己……
用她的话说,召唤魔法的实验完成的进度很快,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在理论阶段上了。
哈……自己是顶替了谁的勇者之位吗……
菈菈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扇形的阴影,标志性的麻花辫随意地散落在地毯上。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月色下被湛蓝星光洗礼的妖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名为慵懒的气息。
太像了。
无论是那头天蓝色的秀发,还是那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五官。如果不看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懒散双眼,不听她脑子里那些恶劣的发言,她简直就是洛琪希·米格路德本人。
也是弗雷前世唯一的信仰。
但只要菈菈一开口——或者说,一动念……那种神圣的滤镜就会瞬间碎成粉末。
一阵夜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弗雷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转头看向窗外。
夜空深邃如墨,而在那之上,悬挂着一轮赤红色的月亮。那不是弗雷记忆中清冷高悬的纯白月光,虽然鲜艳,但倒映在自己红瞳中的却是充满魔力与狂气的红。
孤独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哪怕这两年里,莉莉娅对弗雷无微不至,亚尔斯和克莉丝,以及其他还未离家的哥哥姐姐们都把弗雷当成真弟弟一样宠爱,甚至连总是冷着脸的齐格也会在路过时塞给弗雷一颗糖果。
但自己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异物。
自己不属于这里。只是被菈菈通过魔法召唤而来的幽灵,是个披着幼儿皮囊的怪物。
在这个家里,大家宠爱的那个“弗雷德里克·格雷拉特”,真的是自己吗?还是只是这具身体?
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可爱的皮囊下藏着一个三十五岁的死宅大叔,那些笑容还会存在吗?
除了菈菈。
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底细。只有她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有时候让人恐惧,有时候……却又成了唯一的慰藉。
弗雷移回视线时。
『盯着我看可是要收费的哦,弗雷。』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毫无起伏的声音。
角落里的少女依然闭着眼,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弗雷的幻听。
咔嚓。
弗雷手里的羽毛笔差点被捏断。
菈菈并没有回头,甚至连梳理雷欧毛发的手势都没有变。但那声音确实是直接响彻在弗雷的心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看透一切的嫌弃。
『妈妈是妈妈,我是我。要是再敢把我当成代餐,我就让雷欧在你睡觉的时候舔你的脸。』
雷欧似乎是为了配合主人的威胁,适时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汪呜”,巨大的尾巴在地毯上拍打了一下。
弗雷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我才没有……』
自己在心里弱弱地辩解,但在拥有读心能力的菈菈面前,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哼。』
菈菈发出一声轻哼,然后,那股一直笼罩在房间里的、让弗雷感到压抑的沉默,突然像是冰雪消融般松动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在雷欧身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蓝眼睛直直地看向弗雷。
『那个单词拼错了。』
诶?
『第三行,关于“第二次人魔大战”的那个词。你少写了一个音节。』
菈菈的声音依然平淡,没有过多的感**彩,就像是在陈述“天是蓝的”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
弗雷低下头,仔细看了看羊皮纸。
真的错了。
『还有,别总是一副“随时会被抛弃”的苦瓜脸。』
那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比刚才多了温度。
『虽然你是个奇怪的异世界灵魂,虽然你的思想有时候很龌龊,虽然你是个没用的爱哭鬼……』
每说一个“虽然”,弗雷的膝盖就仿佛中了一箭。
『但是,既然是我把你带来的,也就是说是经过了“命运”——或者说经过了我的允许。』
菈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只要我不松口,这个世界就没有人能把你赶出去。雷欧也是,莉莉娅阿姨也是……甚至是爸爸也是。』
菈菈伸出手,隔着几米的距离,对着弗雷虚抓了一把。
『你是格雷拉特家的人。这一点,现在是事实,以后也是事实。这就是“历史”。明白了吗?笨蛋弗雷,我会注视你的。』
那是完全不符合“温柔”定义的鼓励。
没有“你已经很努力了”,没有“大家都很爱你”。
只有这种充满独占欲的、霸道的、却又无比实在的宣言。
——我会看着你的。
弗雷看着菈菈那蓝色的身影,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光的天蓝色的发丝。
那一瞬间,那个慵懒的少女身影,竟然真的和记忆中那个总是坚定地站在前方、用背影指引鲁迪乌斯的洛琪希重叠在了一起。
不是外表。
而是那种……虽不言语,却能成为支撑他人脊梁的强大。
“嗯……”
弗雷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羽毛笔。
眼角的酸涩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安心的重量。
窗外的红月依然诡异,但这间书房里的烛火,却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我也……
『谢谢……姐姐。』
弗雷在心里,第一次用不带任何讽刺意味的语气,喊出了这个称呼。
菈菈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呵呵,这次倒是挺坦率的嘛。作为奖励,今晚允许你睡在雷欧的肚子上。』
『真、真的吗?!』
那是圣兽的肚子啊!那可是这个家里最高级的床铺!
『当然。不过……』
菈菈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明天的家庭历史考试要是拿不到满分,我就把你那时候还在穿尿布的照片贴在公告栏上。』
……
前言撤回。
这就不是什么天使。
这绝对是恶魔啊!
……
孤独?哼,只要在这个家里,想孤独都难吧。不过,能把我的背影看成妈妈……嘛,虽然有点不想承认,但和爸爸相似的感觉…这样的心情并不坏。
在弗雷学完功课,被允许靠在雷欧的怀里和自己一同慵懒入睡的时候。
菈菈一向懒洋洋的小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
血月下,妖异的魔力泛起浪潮,赤红色的光流中,倒映出了弗雷微眯着的,朱红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