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在碎石路上打转。
阳光是琥珀色的,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这种天气,适合离别,也适合感伤。
弗雷被菈菈抱在怀里,位置有些高,正好能越过莉莉娅阿姨的肩膀,看清那个站在大门外的背影。
那个总是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去成为英雄的绿发少年。
齐格哈鲁特·萨拉丁·格拉雷特。
在这个家里,除了菈菈,他是唯一一个让弗雷觉得可以正常交流的人。虽然他有时候中二得让人想笑,总是把“正义”挂在嘴边,但他眼里的那种纯粹,是弗雷这个满身泥泞的转生者永远无法企及的光。
而现在,这道光要走了。
他决定放弃格雷拉特的姓氏,为了避免将家人连累,以此去寻找自己的梦想。
行囊不大,只有一把剑和几件换洗的衣物。
简单得就像只是去隔壁镇买个菜。
但他转过身时,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装作成熟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决意,或者更多的复杂情绪。
“那,我走了。”
齐格的声音有些干涩,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克莉丝汀娜早就哭成了泪人,正把脸埋在莉莉娅的围裙里。莉莉看起来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只是手里一直捏着的一个小螺丝掉在了地上。
阿尔斯那个笨蛋,算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和爱夏逃婚了吧。
弗雷吸了吸鼻子。
想要压下那种不舍的酸楚。
这具两岁的身体泪腺实在太发达了,哪怕弗雷想装作淡定,眼角也还是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别哭那么丑,鼻涕都要蹭到我衣服上了。』
脑海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菈菈抱着弗雷的手臂稍微紧了紧。她没有看向弗雷,那双死鱼眼依然半睁半闭地盯着前方的虚空,或者说,盯着齐格。
她慢吞吞地走上前,那是最后一层台阶。
因为她的动作,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在这个家里,菈菈·格雷拉特虽然从不插手家务,虽然整天懒散度日,但在露西走后,她是家里唯一的长姐。那种地位,不是靠年龄,而是靠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家人的建立起来的信任。
齐格看到菈菈走近,下意识地挺直了本来就很直的脊背。
“姐姐……”
齐格像是犯了错正准备挨训的小孩。
菈菈停在他面前,两人的身高其实已经差不多了,甚至齐格还要高出一点。但气场上,菈菈依然是俯视的那一方。
菈菈没有像莉莉娅那样叮嘱他要注意冷暖,也没有像曾经的阿尔斯那样激励他。
她只是伸出手。
弗雷以为她要摸齐格的头,或者给他一个拥抱。
但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齐格那个一直皱着的眉头。
“别摆出那副要去送死的表情。”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你是去找你想做的事情,对吧?”
齐格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我觉得……我不应该只待在这个家里。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寻找属于我的正义。”
“那就去吧。”
菈菈收回手,顺势拍了拍怀里的弗雷的后背,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个支撑。
“反正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哪怕变成了那种只会给人添麻烦的笨蛋勇者……”
她顿了顿。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少见地褪去了所有的戏谑和慵懒,只剩下一种如同深海般沉静的笃定。
“请一定要记住,我们永远是亲姐弟,是家人。”
这句话很轻。
却像是一把重锤,直接敲碎了齐格脸上那层坚硬的面具。
那个一直试图表现得像个大人的少年,在那一瞬间,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他拼命咬着嘴唇,死死地忍住了。
“……啊。我知道。”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菈菈姐的弟弟。这一点,到死都不会变。”
说完,齐格像是怕自己真的哭出来一样,猛地转过身。
背后的披风扬起,遮住了他那一刻狼狈的表情。
脚步声响起。
一步,两步。
那是离开家的声音。
我看着那个绿色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
我伸出手,抓着空气,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吉……古……(齐格)」
那个背影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仿佛在做最后的留念。
弗雷把脸埋进菈菈的颈窝里。
不想看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割掉了一样。
『只不过是出个远门而已。』
菈菈的手掌覆盖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按压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鸟长大了就要飞,这是自然规律。』
她的胸腔微微起伏,传导过来的体温让弗雷稍微平静了一些。
『而且……』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狡黠。
『要是他在外面玩不下去了,哭着跑回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尽情地嘲笑他了。对吧?弗雷。』
弗雷抬起头,看着她。
菈菈的眼角似乎也有些红,但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坏笑。
这个别扭的女人。
明明心里比谁都不舍得,却非要说这种话。
但弗雷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嘲笑……他……”
自己用那稚嫩的嗓音,配合着她的谎言。
也是在那一刻,弗雷突然明白。
所谓家人,并不是时刻都要黏在一起。而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只要回头,就知道有这么一群人,正准备着嘲笑你、接纳你、拥抱你。
这就是……格雷拉特家啊。
……
真是的,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干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不过……那小子真的长大了啊。背影看起来有点像爸爸了。弗雷这小家伙也是,哭得真难看。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名为菈菈·格雷拉特的救世主,最终收回了自己送别的视线。
澄澈的水珠飞溅在太阳下…下雨了吗?
……
又三个月后……
天光穿透云层,薄雾如纱。宅邸的轮廓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格外静谧。弗雷没有躲在窗帘后,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了玄关的石阶上,看着那幕早已注定的结果。
那是极其安静的一幕。
没有歇斯底里的挽留,也没有戏剧化的争吵。
当菈菈背着那个对于远行来说过于厚重的行囊,试图跨过雷欧那巨大的身躯却被雷欧咬住衣服留下时,宅邸的大门恰好打开了。
刚从六姐克莉丝汀娜的宴会上回来的鲁迪乌斯,手里拿着魔杖的洛琪希,抱着双臂一脸严肃的艾莉丝,以及眼神温柔的希露菲。
他们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属于“家”的墙,温柔地挡住了去路。
“要去哪里?”
鲁迪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醒,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散步。”
菈菈撒了一个连两岁小孩都不会信的谎。
然后,就是那个弗雷很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流程。
洛琪希把自己那顶宽大的魔法帽戴在了女儿的头上,帽檐遮住了菈菈的半张脸,也遮住了她那一刻可能流露出的动摇。
鲁迪乌斯递过了傲慢的水龙王,那是父亲最后的庇护,菈菈抱住了法杖,嗅闻着包裹着法杖上的…属于父亲长袍的气味。
艾莉丝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将一把短刀交给了菈菈,那是属于红妈妈的告别。
弗雷站在众人的身后,看着这一切。
听见菈菈开口,说出那句。
“老爸至今为止的努力,不会白费的。”
“我要去…稍稍改变一下未来。”
作为只有两岁的幼儿,弗雷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作为故事中本不存在的那个人,弗雷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自己必须在这里。
弗雷迈开了脚步。那双稚嫩的短腿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实。
弗雷要在这个既定的剧本里,写下属于自己的旁注。
“姐……姐。”
弗雷发出了声音。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
菈菈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那顶宽大的魔法帽下,天蓝色的发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看到了我。
看到了那个才两岁,穿着睡衣,脚上只穿了一只袜子的弟弟。
她的眼神里闪过惊讶,随即变成了弗雷熟悉的、那种看透一切的慵懒和冷漠。
『你也来阻止我吗?弗雷。』
念话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二岁的弗雷不发一言,只是倔强地走到菈菈面前。
自己的身高只到她的膝盖。这种视角的差距让弗雷感到无比焦躁,但弗雷还是努力踮起脚尖,伸出了手。
掌心里,躺着那串吊坠。
那是弗雷这几个月来,趁着莉莉娅阿姨不注意,用小刀一点点削出来的。
木头是最普通的橡木,但在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守护符文——那是弗雷从洛琪希的旧书里偷学来的。
不仅如此。
弗雷在里面注入了魔力。
自开始成长时,弗雷就察觉到自己的魔力总量很少。不是那种普通人程度的少,而是近乎没有,无论怎样按照记忆中学习鲁迪乌斯的方式去用尽魔力到昏厥,尝试开拓自己的魔力总量上限,或是拼命的读书,听菈菈指导自己无吟唱的使用方法。
但是……毫无天赋,毫无才能,几乎与魔法无缘,就是这样的事实。
所以,吊坠中的魔力,属于没有才能的自己、用尽了一切努力之后得来的结果。
它不精美,甚至可以说很丑。
但在晨光下,它散发着一种笨拙而温暖的光泽。
“这个……给你。”
弗雷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晰,虽然还是带着无法避免的奶音。
菈菈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吊坠,又看了看弗雷那张写满认真的脸。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菈菈伸出了手。
那只手指修长、但却小小的手,轻轻从弗雷掌心拿走了那个吊坠。
菈菈没有嘲笑。
也没有用念话吐槽。
她只是很自然地,把那个做工粗糙的木头吊坠,挂在了那个装着昂贵魔道具的行囊的最显眼处。
“哼,制作的手艺很难看哦。”
菈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不过,既然是弟弟的礼物,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感谢你们至今为止对我的照顾。”
就在菈菈对家人鞠躬后,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
自己必须要说出来。如果不说出来,这个名为弗雷的灵魂,就会永远被困在身为“弟弟”的躯壳里。
弗雷深吸了一口气,肺中的空气混合着寒冷与决心。
“姐姐!”
弗雷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前庭回荡。
“告别的话,就等到重逢时再说吧!”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起了地上的落叶。
鲁迪乌斯和洛琪希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似乎没想到两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但弗雷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死死地盯着菈菈的背影。
“我会好好的长大!然后……去追上你!”
并不是童言无忌。
是誓言。
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只要自己想,只要自己活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跨越大陆,跨越海洋,去到那个救世主所在的战场。
那个蓝色的背影停顿了很久。
久到弗雷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然后,菈菈侧过头。
晨光照亮了她的侧脸,那顶大帽子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清楚地看到了她上扬的嘴角。
那个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灿烂,都要温暖,也都要美丽。
『追上我?』
菈菈的念话带着笑意,清晰地印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那就试试看吧,笨蛋弗雷。要是让我等太久……我就让雷欧把你吃了。』
菈菈挥了挥手。
没有回头。
那个蓝色的身影,还有那只巨大的白色圣兽,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晨雾中。
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弗雷没有去擦。
身体在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
那个叫鲁迪乌斯的男人,即使在这个异世界经历了无数苦难,即使面对过人神,他也从未停下脚步。他在最后是笑着离开的,在爱人的环绕下,没有遗憾。
那自己呢?
那个窝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傻笑,把洛琪希的周边手办当成精神支柱的三十五岁大叔——那个名为“安阳”的男人,自己到底算什么?
失去了父母,被亲人所孤立,连朋友都厌倦了的,已经不再被期待的男人。
被车辆撞飞的那一刻,自己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就这样结束吗?
在这个重新开始的世界里,继续做一个只会躲在哥哥姐姐和父母羽翼下,说着“我很努力了”这种自我安慰话语的废物吗?
不。
绝不!
这样的泪,绝不再有!
冷风灌了进来。
吹乱了弗雷金色的短发,也吹干了脸上残留的泪痕。
视野豁然开朗。
晨雾正在散去,那条蜿蜒通向城外的碎石路上,那个蓝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还在那里。
她还没有走远。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弗雷深吸了一口气,将两世为人的所有空气、所有魔力、所有不甘与渴望,全部压缩在这一声呐喊中。
“等着我————!!!”
菈菈·格雷拉特!
不管你是救世主也好,是我最讨厌的恶作剧的姐姐也好。
既然你承认了我是你的弟弟,既然你收下了我的约定。
那就别想甩掉。
这一次,不会再看着背影发呆。
这一次,不会再让任何珍视的东西从指缝溜走。
远方。
那个小小的黑点停住了。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没有望远镜,弗雷也能感觉到。
她在看自己。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晨雾,透过那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此刻一定正闪烁着星光吧。
『我也……』
脑海中的念话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又像是被风吹散了。
但最后那几个字,却清晰得如同刻在了心尖上。
『……期待着那个未来。』
再见了,地球的社畜大叔。
再见了,那个总是只能仰望别人的自己。
从今天起。
自己是弗雷德里克·格雷拉特。
是鲁迪乌斯的养子,是菈菈的弟弟,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也是未来……要站在她身边,改变那个悲伤结局的男人。
“我会长大的。”
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弗雷轻声说道。
那是对自己说出的,绝对的意志。
直到菈菈消失不见。
弗雷站在原地,拳头紧紧握着。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但弗雷没有擦。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我的故事的开始。
属于弗雷德里克·格拉雷克的……
鼓起勇气,再尝试一次吧,我的第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