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让人怀念的眼神啊。就像当年的鲁迪一样。虽然才两岁,但这股求知欲是装不出来的。既然是为了菈菈……那我一定要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他。
希望弗雷能成为超越鲁迪的伟大魔法师,或者……至少能成为一个保护得了自己的人。
看着眼前的弗雷,洛琪希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小小的期待……
……
……
甲龙历——454年,秋。
时间过去的很快,春夏秋冬在岁月的年轮下被刻入弗雷的成长之中。
艾莉丝留下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那种深入骨髓的酸楚感顺着神经末梢,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弗雷的意志。但弗雷没有停笔。
魔石灯的光晕在羊皮纸上晕开。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最后一个符文,墨迹未干,带着某种魔力的律动。
这是弗雷这五年来日复一日的常态。
清晨,在庭院的泥泞里被红发的狂剑王打得满地找牙,浑身破破烂烂的被击飞,再爬起来,再被击飞。
傍晚,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在这个充满书香的房间里,试图用大脑去解析这个世界的真理。
“这里,魔力的流动被阻断了。”
一道温润如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轻。
洛琪希·格雷拉特站在弗雷的身旁。
她穿着那件弗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居家法袍,蓝色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弗雷刚刚画好的魔法阵的一角。
“弗雷,你太追求理论的完美了。这个术式虽然结构精妙,但以你现在的魔力总量,根本无法支撑它的启动。”
弗雷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确实。
自己在那里强行加入了一个为了缩短施法时间的加速回路。
这是自己前世作为现代人的傲慢——总想着用效率去换取结果。但在这个世界,魔力就是燃料,没有足够的容器,再高效的燃料也会被汽化。
不……是流失。
在人们通过咏唱使用魔力时,能够在吟唱过程中感受到魔力进入身体之中,然后借由身体将纯粹的魔力化作各种各样属性的魔法,通过自己的想象力,通过对其理解的深刻程度以及一些基于物理基础的判断。
魔力可以停留在身体内,它们也可以被外力汇聚入身体然后释放,具体会释放出何等威力,何等规模大小的魔法,最终还是取决于人类自身的魔力容量上限。
如果说普通人的魔力总量是一座湖泊,鲁迪乌斯的魔力总量就是庞大的海洋。
而自己……只是一杯水。
弗雷放下笔,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又是魔力总量……”
弗雷低声喃喃。
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地进行魔力枯竭训练,不管自己怎么在那濒死的边缘挣扎,自己的魔力增长依然像是在用滴管填满大海。
而且,咏唱。
即便自己前世受过的高等教育与工作经验完全能够理解风是如何流动,火是如何燃烧,水是如何凝结。但自己依然无法像鲁迪乌斯那样,甚至无法像希露菲那样,随手一挥就扔出魔法。
弗雷必须咏唱。
哪怕是最基础的水球术,弗雷也必须在脑海中构建图形的同时,用咒语去引导体内汇聚而来的魔力。
是自己对原本故事中的魔力理解有所偏差了吗……?
“对不起,洛琪希老师。”
弗雷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还是……做不到无咏唱。”
头顶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洛琪希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弗雷的金发上,动作轻柔,让自己感受到一阵轻微的恍惚。
“为什么要道歉呢?”
她反问道,语气里带着困惑。
“咏唱是魔法师与世界沟通的桥梁。缩短咏唱、精简咒语,这本身就是极高深的技巧。鲁迪那是……那是例外。你不需要成为鲁迪。”
弗雷抬起头。
撞入了那双水色的眼眸。
那里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失望,也没有那种看着庸才的怜悯。
有的只是平静的、清澈的、属于母亲和导师的包容。
那一瞬间,弗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种距离。
能够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红茶香气。
如果弗雷还是那个只会对着手办傻笑的宅男,或许现在内心早就充满了不可描述的肮脏念头。
但是,没有。
哪怕自己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哪怕自己知道眼前这位女性有着怎样的魅力。
但自己心里升不起一丝一毫的亵渎。
因为这五年来,是她手把手教弗雷认识每一个字符,是她在深夜为弗雷披上毛毯,是她在弗雷魔力枯竭头痛欲裂时,用那双并不宽厚的手为弗雷按摩太阳穴。
她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御神体。
她是弗雷的老师。
也是弗雷的……家人。
“我知道的。”
弗雷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我只是……不想输给时间。”
弗雷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五年前菈菈离开的方向。
“如果不更努力一点,如果不找到只属于我的变强的方法……我就永远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洛琪希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弗雷的后脑勺。
“虽然不知道你在和谁赛跑。”
她收回手,拿起魔杖,在空中轻轻一点。
空气中的水元素瞬间汇聚,形成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鸟,在书房里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弗雷的肩头,化作点点凉意散开。
“但是,弗雷。”
洛琪希看着弗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足以温暖整个雨夜的微笑。
“你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了。凡人的努力,有时候比天才的灵光一闪更值得信赖。我相信你。”
那一刻。
弗雷感觉身体里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
哪怕没有天赋,哪怕只能一步一个脚印。
但这不正是我这个转生者最擅长的事情吗?
“是!请继续下一章的讲解吧,洛琪希老师!”
弗雷重新握紧了笔,朱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今晚,我一定要把这个复合魔法阵解析出来!”
深夜的时间很快度过……
……
羽毛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划下最后一个句点。弗雷看着那行略显稚嫩却笔锋有力的字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甲龙历454年,秋。今天的魔法阵解析依然卡在第三个节点。艾莉丝妈妈的剑击比昨天重了三成。』
合上这本厚厚的皮革日记本,封面已经被弗雷摸得有些发亮。
这是这五年来养成的习惯。
就像鲁迪乌斯每晚都会记录那样,弗雷也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这偷来的人生一笔一划地刻录下来。
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母亲在灯下写信的背影,父亲远行前留下的嘱托……常常在提笔时与现在的画面重叠。
那种被遗忘的、名为亲情的重量,透过笔尖,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弗雷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信封。那是这五年来自己寄往各地的信件的存根。
收件人那一栏,永远填着那个名字:菈菈·格雷拉特。
回信那一栏,永远是空的。
那个狠心的女人。
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寄回来过。那个我亲手刻的吊坠,是不是早就被她随手送给路边的乞丐换零食吃了?还是说,她真的像预言里那样,正忙着召集勇者,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了拯救苍生而奔波?
“切……想也知道不可能。”
弗雷对着空气吐槽了一句。
依照自己对菈菈的了解,那家伙现在多半正躺在某个不知名村落的草垛上,一边吃着顺来的苹果,一边用那双死鱼眼看着天空发呆,或者正在用那些恶作剧的小把戏欺负着像我一样倒霉的孩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在那个空荡荡的信箱位置停留了一秒。
活着就好。
别死了啊,姐姐。
弗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了衣柜旁的穿衣镜前。
借着微弱的月光,镜子里映照出一个少年的轮廓。
七岁。
那是人类幼崽刚开始懂得开心的年纪。
但弗雷看到的,却是一张即便是弗雷自己都觉得有些耀眼的脸。
黄金色的短发因为刚洗过而有些凌乱,软软地搭在额前。那一双遗传自不知名父母的宝石红瞳,在黑暗中像是两团静谧燃烧的火。五官已经完全褪去了婴儿肥,显露出一种精致到妖冶的线条。
这幅身体成长的越来越有诱惑力了……
如果放在前世,大概就是那种还在上小学就会被星探堵在校门口,或者被奇怪的大姐姐塞糖果的类型吧。
所谓的“红颜美少年”。
弗雷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还好,手感是硬的。
自己是不可能成为小南娘的。
长期的剑术训练让这具看似纤细的身体里充满了爆发力。皮肤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那是无数次摔打和挥剑换来的勋章。
“至少不是个花瓶。”
弗雷对自己说道。
看着这张脸,一个从未深究过的问题突然浮上弗雷心头。
我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格雷拉特家的远房亲戚?
什么样的亲戚能生出金发红瞳这种配色的孩子?
鲁迪乌斯和保罗是棕发,塞妮丝是金发。我的金发或许能解释,但这双眼睛……
艾莉丝妈妈吗?
而且,这五年来,除了鲁迪乌斯偶尔提起自己是故人之子外,家里几乎没人谈论过自己的身世。
他们对自己视如己出,那种温暖让自己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外人。
但是。
既然继承了这具身体,继承了这个名字。
那对赋予自己生命的夫妻,他们曾经是个怎样的人?他们相爱吗?他们期待过我的降生吗?还是说,自己也是某种悲剧的产物?
弗雷看着镜子里那双红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线索。
但那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算了。”
弗雷摇了摇头,把这些无谓的思绪甩出脑海。
现在的我,是弗雷德里克·格雷拉特。是鲁迪乌斯的养子,是洛琪希妈妈的学生,是艾莉丝妈妈的徒弟,是希露菲妈妈的宝物。
这就足够了。
至于过去……
如果命运想让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把真相摆在我面前的。
……
洛琪希离开后在房门口的缝隙处默默看着弗雷。
即使在弗雷的眼中,时间早已过去了五年,岁月也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蓝色的麻花辫依然垂在胸前,水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顶魔法帽挂在手边,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温柔的母亲。
这孩子,眼神里的那种倔强真是让人心疼又喜欢。明明不需要这么拼命的……但他似乎背负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作为老师,作为母亲,我能做的只有在他跌倒时扶一把,在他迷茫时点一盏灯。
希望弗雷能早点找到属于他自己的自信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