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龙历,454年,冬季——
寒风如刀,将庭院切割成银白的死地。雪花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砸向地面。
弗雷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这惨白的画布上涂抹出一团稍纵即逝的白雾。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练武场中央,两道身影正在交错。
与其说是交锋,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蹂躏。
啪!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撞击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那个只有七岁的金发少年,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拍飞出去。
弗雷的身体在雪地上滑行了数米,犁出一道深黑色的泥痕,最后重重地撞在庭院的枯树干上。
积雪簌簌落下,瞬间将弗雷半埋。
痛觉神经在尖叫,强烈的钝痛感伴随着逐渐开始失去知觉的意识混乱。但比起肉体上的剧痛,那种被气势与力量完全压倒的过程,更让弗雷感到窒息。他挣扎着,每一块肌肉都在悲鸣,抗议着这超越极限的压榨。
但他没有躺下。
在那堆散乱的积雪中,一只手伸了出来,手背上的冻疮破裂,渗出丝丝血迹,瞬间又被冻结成红色的冰晶。
“咳……咳咳……”
弗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自己的双腿在颤抖,不是因为在恐惧死亡,而是因为肌肉到达极限的痉挛。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将眼前这座高山跨越的执念。
在他对面。
艾莉丝·格雷拉特仅穿着单薄的练功服,红色的长发在暴风雪中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她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身上甚至没有沾上一片雪花。
那双同样赤红的双瞳微微眯起。
“太慢了!思考太慢了!动作太慢了!咏唱也太慢了!”
她的声音比暴风雪还要猛烈,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弗雷的耳膜上。
“你是想用那个可怜的小火苗给我取暖吗?弗雷!”
弗雷咬碎了嘴里的血沫,将那股铁锈味吞入腹中。
他清楚,在红妈妈这个怪物面前,无论是剑神流的斩击还是水神流的防御,都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自己必须变。变得更脏,更滑,更不择手段。
既然没有天赋。
那就用伤口上的血来填补。
既然无法无咏唱。
那就把咏唱压缩到极致。
“呼……吸……”
弗雷调整着呼吸,身体重心下沉。脑海中,那些复杂的魔法构型被拆解、粉碎,只留下最核心的、最简陋的、但也是发动最快的一个节点。
不用追求威力。
只要一瞬间的干扰。
就是现在!
艾莉丝动了。红色的身影在雪地上一闪而逝,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弗雷的左肩。
若是以前,弗雷只能闭眼等死。
但现在的自己,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水弹!”
极其短促的音节从弗雷口中迸发。
这不是为了杀伤,甚至连像样的魔法都算不上。
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水球在身前凭空炸开——不是飞向艾莉丝,而是直接炸在了两人中间的雪地上。
砰!
水花混合着冰雪瞬间爆散,形成了一道只有半米高的白色迷雾。
艾莉丝的视线被遮挡了千分之一秒。
对于强者来说,这点时间微不足道。
但对于弗雷来说,这就是生路。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锋冲了上去。身体在积雪上强行扭转,避开了肩膀的要害,任由木剑擦着手臂掠过,带走一片皮肉。
“喝啊啊啊!”
他嘶吼着,手中的木剑不再是堂堂正正的劈砍,而是像毒蛇一样,从那团迷雾的下方钻出,刁钻的剑刃如狂风裹挟冰雪直刺艾莉丝的脚踝。
——北神流战术·利用环境。
干扰即是进攻。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
世界仿佛静止了。
弗雷的木剑停在了距离艾莉丝脚踝一厘米的地方。
因为艾莉丝的脚背已经先一步踩住了他的剑身。
那股如同山岳般的力量,让弗雷连抽剑的力气都没有。
完了。
弗雷心里一凉。
下一秒,天旋地转。
艾莉丝并没有用剑,而是直接起脚,随着音爆的轰鸣声响起,弗雷如同离弦的箭被踢飞了出去。
“唔啊!”
弗雷再次摔进雪堆,这一次,他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架了一样,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依然是惨败。
绝对的实力差距。
弗雷躺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哪怕做到了这个地步……也还是碰不到她一下吗?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绝望的藤蔓试图缠绕住弗雷的心脏时,一阵狂野如雷霆的大笑声轰然炸响,将那些阴霾瞬间震散。
“哈哈哈哈!好!”
艾莉丝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站在弗雷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凶巴巴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一种满意的赞赏。
“刚才那一招,不错!”
她伸出手,像拎小鸡一样把弗雷从雪堆里拎了起来,也不管弗雷满身的雪和泥。
“不躲不闪,用水弹炸雪制造视野盲区,然后攻击下盘……虽然手段很脏,很有北神流那些混蛋的风格,但是……”
她用力拍了拍弗雷的后背,差点把弗雷刚接好的气再次拍散。
“在战斗中,能活下来的就是赢家!弗雷,你终于有点样子了!”
弗雷怔怔地看着她,眼前的红色身影与记忆中那个总是背对着他离开的蓝色身影似乎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原来……这就是肯定吗?
不需要华丽的魔法,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剑技。
只要是自己思考出来的、拼命实践出来的东西,就会被认可。
一股暖流从胸口涌起,驱散了四肢的冰冷。
“是……师傅!”
弗雷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腰杆,大声回应。
哪怕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哪怕明天还会是同样的地狱。
但只要能前进一毫米。
只要能离那个背影近一点点。
这一切,都值得。
“再来!”
“哦!很有骨气嘛!那就再来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