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深色的木质回廊上,瞬间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弗雷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立柱,肺部积郁着大量的血块。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那是刚才那一记膝撞留下的纪念品。
旁边,艾莉丝正盘腿坐着,手里抓着一条不知从哪扯来的破布……也许是毛巾。
她正在胡乱地擦着脖子上的汗。那个动作豪迈得像个刚干完农活的大叔,完全没有一点贵族千金的样子。
虽然她本来就不像。
“那个……艾莉丝妈妈。”
和家里的其他孩子不一样,弗雷能够完全分辨三个妈妈的名字。
弗雷喘匀了气,视线落在她那把随手扔在地上的有些破损的木剑上。
刚才的交锋中,她至少有三次放弃了剑神流那标志性的一击必杀,转而用了类似水神流的卸力技巧,甚至还掺杂了北神流的下三滥踢击。
“你的剑术……不仅仅是剑神流吧?”
这点的理由弗雷其实大概也知道……不过或许还是要问清楚最好,太过先入为主会让自己失去判断力。
艾莉丝的手停住了,毛巾盖在头上,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瞪着弗雷。
“哈?你想说什么?”
“剑神流讲究最速最强,不防御,只进攻。但是……妈妈你会为了制造空隙而故意露出破绽,也会在攻击的途中变招……那种打法,比起单挑,更像是为了……”
我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鲁迪乌斯咏唱魔法时的背影。
“为了在混战中拖住敌人,给身后的魔法师争取时间。”
如果是为了配合那个男人。
为了保护那个虽然魔力庞大但近战脆弱的鲁迪乌斯。
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是当然的吧!”
这一声呐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回廊上的积雪都被声波震得瑟瑟发抖。
艾莉丝把毛巾摔在膝盖上,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但那双与我相同的瞳孔却带着开心的微笑。
“鲁迪那是……那个笨蛋只要一分心就会死!如果我不挡在前面,谁挡在前面?!”
她理直气壮地大喊着,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害羞的事情。
自己似乎被她的话语所动容,想起了那个故事中,她在如今日这般的冰雪中回到了鲁迪乌斯身边的那一个瞬间。
“所谓的剑术,不就是为了把想杀的人杀掉,把想保护的人保护好吗?至于用什么流派,用剑还是用牙齿,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
弗雷张了张嘴,对于剑术理念上的想法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但是……”
弗雷不甘心地挣扎着,试图用更加理性的话语去讲述自己设想的成长计划。
“如果能系统地融合北神流的战术和水神流的防御,再配合我的快速咏唱,理论上可以覆盖更多的战场情况。比起单纯的本能反应,这种计算过的……”
啪!
一根手指,带着力量,狠狠地弹在了我的脑门上。
“好痛!”
我捂着额头,眼泪差点飙出来。这一下绝对用了斗气吧!
“你是笨蛋吗?”
艾莉丝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她身上的热气混合着汗味和雪的味道,扑面而来。
“计算?理论?在你脑子里转那些弯弯绕绕的时候,敌人的剑早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了!”
她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弗雷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
“唔唔唔——!(放手——!)”
“听好了,弗雷。不管是魔法还是剑术,那都只是工具。你心里想要做成某件事的欲望——那个才是最强的武器。”
艾莉丝松开手,指了指二楼鲁迪乌斯书房的方向。
“我想保护鲁迪,所以我变强了。就这么简单。”
然后,她的手指转回来,戳在弗雷的心口。
“你呢?你这么急着往脑子里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所谓的理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为了什么?
我是为了……
弗雷的脑海中,那个戴着大帽子、骑着雷欧的背影一闪而过。
快要六年了。
那个吊坠,那个誓言。
我会追上你。
这句话像是个诅咒,日夜鞭策着自己。
害怕时间流逝,害怕她走得太远,害怕当自己终于能独当一面时,她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所以自己才这么急。
急着想要走捷径,急着想要用前世的智慧去弯道超车。
原来……这就是自己一直在输给艾莉丝的原因吗?
自己的剑里,没有欲望…或是为何而战的贪婪,只有追赶的焦躁。
虽然自己本来也不可能是剑帝的对手就是了……
但是……
“……是为了让她回头。”
弗雷轻声说道。
“我想变得足够强,强到能站在她面前,而不是追在她屁股后面。”
自己的第二次生命,是受到了菈菈的召唤。
在弗雷感觉自己第一次处于故事之外,感到孤独的时候,得到了她的安慰。
不是作为需要被照顾的弟弟。
而是作为……平等的伙伴,甚至是……
弗雷没有说下去。
艾莉丝盯着弗雷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开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狂野笑容。
“哼,这不是很有骨气吗!”
她大力拍了拍弗雷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进地板里。
“既然这样,那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想要并肩作战,就先练好怎么在乱战里活下来!明天开始,训练量加倍!”
“……诶?”
“诶什么诶!想追上那个总是让我们担心的孩子,这点程度怎么够!”
艾莉丝站起身,抓起木剑,在雪地里挥舞了一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还有,别总是学鲁迪那个优柔寡断的样子。想要什么就去抢回来,这也是剑神流的奥义!”
是啊。
哪有什么捷径。
所谓的魔武双修,所谓的理论融合。
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能更狠地咬住敌人吗?
弗雷抓起身边的木剑,艰难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腿还在抖,心脏还在跳动。
但心里的那团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是!师傅!”
我大声喊道,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飞雪。
甲龙历454年——冬季。
在艾莉丝的眼中……
这小子,终于有点样子了。刚才那眼神……不错。
想要保护谁,想要追上谁,这种贪婪的欲望才是变强的源动力啊。不过,竟然敢分析我的剑术……哼,明天一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