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死寂的白。
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甚至没有空气流动的触感。这里是纯粹的虚无，是比死亡更深层的空白。
弗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再是那双因为挥剑而布满老茧的七岁少年的手，西装的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像是随时准备勒死自己的绞索。
那个三十五岁，在此世之前就已经死去的“安阳”。
那个因回应期待而碌碌无为、随波逐流、最终连心爱之物都守护不了的……普通人。
“哈……”
一声自嘲的嗤笑从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即便是在这个连重力都显得暧昧的空间里，这具身体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疲惫味。哪怕转生了七年，这层属于过去的皮囊，依然如附骨之蛆般粘在灵魂深处吗？
安阳抬起头。
在视线的尽头，纯白的背景突然发生了扭曲。
就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屏幕，一团模糊不清的、由无数噪点构成的“人型”突兀地浮现在那里。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肢体细节，只有一团不断闪烁、变化、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视神经刺痛的马赛克。
那就是……人神（Hitogami）。
一切悲剧的导演。
自己再了解不过了。
安阳感觉自己的意识猛地停跳了一拍。
但安阳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社畜特有的麻木表情，微微张大了嘴巴，装出一副看到了不可理解之物的呆滞模样。
“呀，初次见面。”
那个马赛克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轻佻的、没有任何神性威严的、就像是街边搭讪的小混混一样的声音。
“还是说……对于你来说，这并不是『初次』呢？”
安阳退后半步，鞋底在虚无的地面上发出不存在的摩擦声。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安阳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眼神游移不定，尽量不让视线在那团马赛克上聚焦太久，以免流露出眼底深处的杀意。
“我是人神。嘛，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神』啦。”
那个身影晃动了一下，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安阳能感觉到他在笑。一种高高在上的、看着笼中困兽的戏谑笑容。
他飘近了一些，那种电子噪音般的嗡鸣声在脑海中变得更加刺耳。
“比起这个，你还真是……这副样子更适合你哦。”
人神伸出一只模糊的手指，指着安阳这身破旧的西装。
“在那边装作什么『天才少年』、『努力家』，其实内里早就烂透了吧？你看，这才是你的本质。一个在这个世界找不到位置，死掉也没人在意的……凡人。”
安阳咬紧了牙关。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不用你多嘴。”
伪装很快被打破，差点忘了，这家伙能够看透许多许多。
安阳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当然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但是……既然让我重活一次……”
“重活一次？哈哈哈哈！”
人神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周围的白光随着笑声剧烈震颤。
“你以为你是被神选中的幸运儿吗？别做梦了。”
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身影瞬间逼近到安阳面前，那种庞大的、咆哮的恶意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用你之前的世界里的话来形容，你是『已死的残魂』。是你亲爱的姐姐……不小心弄进来的『异物』。”
人神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刺骨。
“你知道今晚的红月是什么吗？”
“那是世界在排斥你啊，安阳先生。”
“你的存在，你的魔力，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努力……正在让这个世界的空间出现裂痕。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又变回了那种令人作呕的亲切。
“你最喜欢的洛琪希，还有那个艾莉丝，甚至是鲁迪乌斯……都会因为你的『存在』而遭遇不幸哦？比如……突然被转移到魔物的巢穴里，或者突然魔力暴走炸成碎片？”
“你……你说什么？”
安阳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看向他。
“洛琪希……大家……会因为我……？”
“没错。因为你是多余的嘛。”
人神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恶魔。既然你来了，我也愿意给你指一条明路。”
图穷匕见。
他在虚空中踱步，那团马赛克像是诱惑夏娃的毒蛇。
“你不是想追上姐姐吗？不是想变强吗？不是想保护家人吗？”
“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听我的话……稍微听听我的建议怎么样？去某个地方，做某件小事。我就告诉你解决『排斥』的方法，还能赐予你超越凡人的力量。怎么样？”
“我可是神啊~说不定，能够成为你的系统哦，在你们那样的世界是这么说的吧？~哈哈~”
安阳看着他。
看着这个毁了自己前世信仰、甚至想毁了自己今生家庭的怪物。
在心里，安阳已经把他千刀万剐了一万遍。
但在表面上，安阳只是一个迷茫的、渴望救赎的灵魂。
“我……”
安阳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干涩。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是神啊。”
人神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充满了感到有趣的轻笑感。
“而且，你还有别的选择吗？看看那轮红月，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四周的白光开始消散，他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更加模糊。
“好好考虑一下吧，安阳……或者是，弗雷德里克。”
“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就约定之事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现在，前往夏利亚王国以东一处名为卡恩的村子。”
视线迅速变黑。
那种失重感再次袭来。
在意识彻底断线的前一秒，安阳对着那个即将消失的马赛克背影，在心里狠狠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等着吧。
总有一天，自己会把这该死的白之空间……染成黑色。
窗外的红光穿透了屋内的窗户，透过玻璃映射在地面上，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映照得扭曲而狰狞。
弗雷从窗边的靠椅上惊醒。
心跳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刚才梦境里那种窒息感依旧残留在喉咙口。
“排斥反应”。
“不幸”。
这几个词如那条阴冷的毒蛇呢喃着，钻入了弗雷的脑子里。
弗雷走到窗前，隔着玻璃死死盯着那轮红月。朦胧夜幕下，仿佛带着腥热感的红月冷漠地注视着这栋宅邸，注视着熟睡中的洛琪希，注视着隔壁的鲁迪乌斯和艾莉丝。
这确实是一场阳谋。那个混蛋看准了弗雷不敢赌。哪怕他说的是谎话，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伤害到她们，弗雷就必须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滚蛋。
“……混蛋。”
弗雷低骂了一声，转身拉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一个半旧的皮革背包被拖了出来。这是弗雷为了这一天早就准备好的，虽然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狼狈。
五枚银币。这是全部的积蓄。
两套换洗的内衣和厚袜子。
一卷绷带，半瓶伤药。
还有那本记录了五年的日记。
东西少得可怜。在这个富足的格雷拉特家生活了七年，真正属于弗雷这个人的，竟然只有这一点点重量。
弗雷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羊皮纸。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即将斩断什么东西的恐惧。
蘸饱了墨水的羽毛笔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该怎么写？
说自己被人神威胁了？不行，那样只会让鲁迪乌斯和洛琪希陷入更大的恐慌，甚至可能会为了自己而去和那个怪物拼命。
说自己讨厌这个家了？太假了，连弗雷自己都不信。
墨水在笔尖汇聚，摇摇欲坠。
那就……撒个谎吧。一个符合“弗雷德里克·格雷拉特”这个想要成为天才人设的狂妄谎言。
笔尖落下，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致父亲、母亲们：』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请不要担心，也不是离家出走。这只是一场属于男人的试炼。』
『这五年来，在大家的教导下，我已经学到了很多。但我发现，温室里的花朵是开不出最艳丽的色彩的。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验证我所学的魔法和剑术，去寻找那个……能让我魔力突破瓶颈的契机。』
『我会去北方。那里有魔物，有风雪，也有那个笨蛋姐姐可能留下的足迹。』
『请原谅我的任性。不用来找我，等我成为了配得上格雷拉特这个姓氏的强者，我会回来的。』
字迹工整，语气狂妄，挑不出毛病。
这就像是那个为了追赶姐姐而不顾一切的中二少年会写出来的东西。
但是。
就在弗雷写下“洛琪希妈妈，谢谢你”这几个字的时候。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在了纸面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团。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搞什么啊。”
弗雷慌乱地用衣袖去擦，却把字迹擦得更模糊了。
视线变得一片朦胧。
鼻腔里的酸楚感像洪水一样决堤。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带来了弗雷的一切，让弗雷重新开始的，见到了自己所梦想之人的第二人生，那道已经模糊了的天蓝色身影。
清晨艾莉丝那毫不留情的斩击，深夜洛琪希那温柔的讲课声，餐桌上鲁迪乌斯那略带男人之间都懂的隐晦却温暖的玩笑，希露菲那永远准备好的热汤。
那些不仅仅是自己所看过的，小说故事中的设定，不仅仅是剧情。
是家人的体温。
是家人的呼吸。
是家人的……爱。
弗雷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真正尝到了血腥味。前世那个孤独死去的社畜灵魂，在这个异世界的冬夜里，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鲁迪乌斯在保罗死时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像回旋镖一样扎进了弗雷的心口。
『洛琪希妈妈、希露菲妈妈、艾莉丝妈妈、鲁迪爸爸，或许你们不是我的父亲与母亲……』
弗雷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信纸，颤抖着写下最后的落款。
『……而我，却是你们的孩子。』
『——爱你们的，弗雷德里克·格雷拉特。』
弗雷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下。那里还有洛琪希昨晚留下的淡淡香味。
背起行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弗雷推开了窗户。
寒风裹挟着雪花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弗雷没有回头。
身体轻盈地跃出窗台，落在积雪覆盖的庭院里。
红色的月光下，一个七岁的少年，背着那个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背包，像个逃兵，又像个战士，一步步走向了那片未知的、绝望的冻土。
想要亲口说出的告别，就等到重逢的时候再说吧。
再见了，
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