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龙历,454年,冬季的清晨——
城门缓缓开启,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弗雷拉紧了身上的粗布斗篷,将那头显眼的金色短发完全遮掩在兜帽的阴影之下。
寒风从领口灌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带走体表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
他停下脚步。
靴底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脆响。
转过身。
视线穿过清晨稀薄的白雾,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最终定格在远处那个红瓦白墙的宅邸轮廓上。
那个窗户还半开着。
那是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归宿。
红月的余晖已经散去,天空泛起惨淡的鱼肚白。
宅邸静默无声。
不知道洛琪希妈妈醒了没有。
不知道鲁迪乌斯爸爸看到信会是什么表情。
也好。
既然那个白色的混蛋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这里,那自己这个异类离得越远,那个家就越安全。
只要还在移动,只要还在制造混乱,人神的视线就会被自己吸引。
这就是自己仅有的觉悟了。
弗雷迈开了脚步。
小小的身影混入早起出城的商队马车旁,显得毫不起眼。
只有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红色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如同狼一般的寒光。
等着我,菈菈。
哪怕要跨越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
格雷拉特宅邸,二楼。
没有尖叫。
而是一声仿佛窒息般、短促的呼吸声。
洛琪希手里抓着那张羊皮纸,站在弗雷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窗户还半开着,寒风卷着雪花落在地板上,没有融化,因为房间里早已没了人气。
“弗雷……?”
她茫然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枕头下那一点点残留的、属于孩子的味道,正在被寒风迅速吹散。
手中的信纸在颤抖。
那上面工整得过分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她作为母亲的心里。
『离家出走』。
『修行』。
『北方』。
这些词汇在洛琪希脑海里盘旋,最后汇聚成一个可怕的念头——弗雷走了。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那么努力想要追赶谁的小小身影,消失了。
“怎么了?洛琪希?”
隔壁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艾莉丝穿着睡衣,红发乱蓬蓬的,一脸没睡醒的起床气。但当她看到洛琪希惨白的脸色和那扇大开的窗户时,赤红色的双瞳瞬间收缩了一瞬。
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抢过洛琪希手里的信。
一目十行。
其实艾莉丝根本看不懂。
洛琪希解释了一番后。
“哈?!”
一声怒吼震得窗框都在抖动。
“那个笨蛋小子!竟然真的敢跑?!北方?就凭他那三脚猫的剑术?!会被魔物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艾莉丝虽然嘴上骂着,但手已经在发抖。她转身就想往外冲,甚至忘了自己还没穿鞋。
“我去把他抓回来!现在就去!”
“等等,艾莉丝。”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艾莉丝的肩膀。
另一只臂膀则温柔地环住了摇摇欲坠的洛琪希。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站在门口。他衣着整齐,显然已经起来很久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压抑着的风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鲁迪……弗雷他……”
洛琪希抓着鲁迪乌斯的衣襟,眼泪终于决堤。
“他说要去北方……他才七岁啊……是我没看好他……如果昨晚我再警觉一点……”
“不是你的错,洛琪希。”
鲁迪乌斯轻声说道,手掌在她背上安抚性地拍着。
“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早熟。”
他看向窗外那片茫茫的雪原,眼神深邃。
“我已经让爱夏动用卢德佣兵团的关系网了。不管是北方还是南方,只要有人类聚集的地方,就有我们的眼睛。”
“可是……”
“相信他吧。”
鲁迪乌斯打断了妻子的话,语气里带上了坚定。
“他是我们的孩子。是你教出来的魔法师,是艾莉丝教出来的剑士。”
他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咬牙切齿的红发女剑士。
“艾莉丝,你也相信他对吧?那个能在你的剑下站起来无数次的小子,没那么容易死。”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手里的信,最后狠狠地把信纸拍在桌子上。
“废话!他可是我艾莉丝·格雷拉特的徒弟!要是敢随随便便死在外面……我绝不原谅他!”
虽然这么说,但她眼眶也红了。
鲁迪乌斯将两个妻子都揽入怀中,在这冰冷的清晨,用自己的体温重新温暖二人。
“我们会找到他的。”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一定。
……
……
呼啸的暴雪下……
雪不再是浪漫的点缀,而是白色的沼泽。
每一脚踩下去,积雪都会没过膝盖,冰冷的湿气顺着裤腿的缝隙钻进来,像无数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脚踝。七岁的身体终究是有极限的,呼吸进去的每一口冷空气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但弗雷没有停。
停下来就是死。
这种常识,不需要前世的记忆,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在报警了。
必须在天黑透之前找到掩体。
弗雷的视线在灰白色的视野中搜索,终于在一段隆起的岩层下,发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缺口。背风,干燥,位置隐蔽。
就是那里。
弗雷钻进岩缝的瞬间,风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卸下沉重的背包,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滑坐下来,大腿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无法控制地痉挛着。
“呃……”
咬着牙忍过那一阵酸痛。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弗雷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干燥的布,先擦干了头发和脸上的雪水,防止失温。然后,是生火。
没有捡柴火的体力了。
弗雷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面前一小堆用枯草和随身带的少量木炭搭成的引火物。
“火球。”
不需要咏唱攻击型的咒文。只是调动体内那一点点可怜的魔力,让指尖擦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噗。
橘红色的光芒亮起,微弱的热量瞬间驱散了岩缝里的死寂。
弗雷贪婪地把双手凑近火焰逐渐恢复血色,那种刺痛感反而让自己感到安心。活着的感觉。
借着火光,弗雷摊开了那张从鲁迪乌斯书房里“借”来的地图。
手指在代表夏利亚的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向东移动。
“卡恩村……大概在这里。”
距离不远,但在这种暴雪天气下,至少需要三天的脚程。
而更远的地方……
手指继续向南,越过赤龙山脉,穿过纷争地带,直到那个被神权笼罩的国度——米里斯神圣国。
如果菈菈要背负救世主的宿命,那里是绕不开的节点。再生神子的传说,神圣国的预言,一切线索都指向那里。
“陆路……全是战区。以我现在的实力,大概会被当作童兵抓去填战壕吧。”
“海路……需要去毕坚利鲁王国,还得有钱。”
弗雷摸了摸口袋里那可怜的五枚银币。
这点钱,连船票的零头都不够。
看来,得想办法搞钱了。或者是……找个不要钱的顺风车?
他合上地图,拿出了那本厚厚的日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流浪的第一天。活着。』
『外面很冷。比想象中还要冷。』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洛琪希妈妈应该在哭吧……抱歉。』
笔尖顿了顿。
『还有,菈菈。』
『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我都为了你做到这个地步了,要是见面的时候你敢说不认识我……』
弗雷咬着牙写下了最后一句:
『……我就把你的雷欧剃成秃子。』
合上日记本,心里那股酸涩稍微缓解了一些。
果然,吐槽是缓解压力的良药。
弗雷把日记本塞回背包,抓起一块干粮正准备往嘴里塞。
突然。
耳朵动了动。
「……」
弗雷立刻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从风声的间隙里钻了进来。
咯吱。
咯吱。
那是积雪被重物碾压的声音。
距离……不到五十米。
而且,正在向着这里靠近。
魔物?
还是……追兵?
不,鲁迪乌斯的佣兵团不会这么快。而且这个脚步声,太重了。不像是人类。
弗雷迅速抓起一把雪,盖灭了面前的小火堆。
黑暗瞬间重新吞噬了岩缝。
弗雷握紧了手里的铁质匕首,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
如果是落单的雪狼,有胜算。
但如果是成群的……或者是更糟糕的东西……
呼——
一阵腥风顺着岩缝的开口吹了进来。
那种味道……
不是野兽的骚味。
而是一种腐烂的、混合着铁锈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