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脚步声近了。
咯吱、咯吱。
听起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雪地里拔出来。这种频率……不像是四足行走的野兽,更像是双足直立的生物。
数量……只有一个。
但在这场恶劣的风雪中,就算只有一只,也足以致命。
弗雷屏住呼吸,让肺部的空气缓慢交换,心跳被强行压制在平缓的频率。右手反握匕首,冰冷的铁柄紧贴着掌心,带来残酷的真实感。左手扣在岩壁的边缘。
这里是死角。
只要它露头,弗雷就能在一秒内把刀送进它的脖子。
不管是哥布林,还是半兽人。
黑影出现的瞬间,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喝!”
弗雷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从阴影中弹射而出。左手虚晃,准备抓住对方的“鬃毛”或者“角”,右手的匕首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奔那个高度的“咽喉”而去。
然而。
刀锋在距离目标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惯性带着弗雷在雪地上滑出半步,靴底铲起一片雪雾。
因为在那兜帽之下,并没有獠牙,也没有猩红的兽瞳。
只有一张惨白如纸的人类面孔。
那是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女孩。
她的身上裹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破旧麻布衣,像是把成年人的衣服随便套在了身上,没有被遮蔽的双脚冻得青紫,满是血痕。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并没有看到眼前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那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噗通。
小小的身体撞进弗雷的怀里,连带着弗雷也差点失去平衡。
弗雷慌乱地收起匕首,用手托住她的后背。
好轻。
轻得简直不像是活物。
隔着那层粗糙的麻布,弗雷摸到的是嶙峋的瘦骨,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弗雷的肩膀上,呼吸微弱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喂……喂!”
弗雷低声呼唤,声音里甚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没有回应。
只有那微弱的心跳,透过胸腔,断断续续地传导过来,撞击着自己那颗成年人的灵魂。
弗雷咬了咬牙,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该死。
明明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弗雷迅速退回岩缝深处,将背包垫在地上,把她轻轻放平。重新点燃那堆刚刚被自己扑灭的木炭,微弱的火光再次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借着火光,弗雷看清了她的脸。
脸颊脏兮兮的,满是泥垢和冻伤,但五官却意外地精致。银灰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像是一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人偶。
弗雷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若游丝。
体温低得吓人。
必须立刻让她暖和起来,否则她活不过今晚。
弗雷解开自己的斗篷,毫不犹豫地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然后,弗雷犹豫了一秒,还是伸出手,贴在了她冰冷的额头上。
魔力顺着掌心缓缓流出。
不是为了伤害,也不是为了破坏。
而是洛琪希妈妈教过的,最基础的……
“暖气。”
柔和的热量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魔法,甚至连等级都算不上,只是生活魔法的一种。但在这一刻,这或许是能把她从冥界拉回来的唯一绳索。
弗雷看着她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着眉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同类。
在这个被风雪和红月诅咒的清晨,两个弱小的、孤独的灵魂,就这样在岩缝里相遇了。
“算你运气好……遇到了我。”
弗雷自嘲地笑了笑,从背包里拿出那瓶珍贵的伤药。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岩壁的夹角挡住了外面肆虐的风雪,却挡不住那股随着体温回升而愈发浓烈的血腥味。
弗雷将女孩平放在那个用来隔绝地气的皮革背包上,一只手依然贴在她的额头,维持着『暖气』魔法的输送。
另一只手,则悬在半空,指尖亮起了一团微弱的绿光。
那是初级治愈术的光芒。
然而,那团光芒仅仅闪烁了几下,就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噗的一声熄灭了。
体内的魔力回路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感。
又是这样。
那种像是面对一堵叹息之墙般的无力感。
魔力总量太少了。
光是维持『暖气』就已经占据了弗雷大半的精力,想要再分出魔力去驱动治愈术修复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弗雷的手掌紧了紧,随后无声地垂下。
承认自己的平庸,有时候比承认失败更难。但这七年来,自己学得最好的就是这一点。
没有魔力,那就用手。没有奇迹,那就用知识。
弗雷从怀里掏出了那卷唯一的绷带和半瓶伤药。这是自己原本打算用来应付自己未来一个月可能受到的伤害的,现在,却要在第一晚就全部耗尽。
这就是所谓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吧。
弗雷小小的视线落在女孩那件破烂不堪的麻布衣上。黑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把布料和伤口粘连在一起。要处理伤口,就必须把衣服脱下来。
那一瞬间,属于前世的道德观念和今生的贵族教养在弗雷脑海里打了一架。
毕竟,即使外表是个孩子,自己的灵魂也是一个成年的男性。
但下一秒,女孩在昏迷中发出的一声痛苦的低哼,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那些无聊的犹豫。
她在发抖。
那是因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前兆。
如果不立刻清理创面,那些还在不断渗出的组织液和脓血会成为死神的温床。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世界,如果自己无法使用治愈魔法,伤口感染致死率高得吓人。
哪怕她是公主,现在也是具快要凉透的尸体。
在生命面前,性别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生理特征。
弗雷的手指不再颤抖。
他动作利落地解开了那件早已失去保暖作用的麻布衣。因为血痂的粘连,他不得不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布料,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随着那一层肮脏的遮蔽物被剥离,女孩瘦小的上半身暴露在微弱的火光下。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在看清那具躯体的瞬间,弗雷的瞳孔还是猛地收缩了一瞬。
没有想象中的旖旎。
只有触目惊心的残酷。
那根本不是什么摔伤或者擦伤。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她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肋骨,皮肉向外翻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而在伤口的边缘,甚至到现在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如同恶毒阴郁般的漆黑色光点。
那是……魔力残留。
弗雷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这种伤口。
这种切面平滑、深及骨膜,却又因为某种力量的阻碍而迟迟无法愈合的痕迹。
是被附魔武器砍伤的。
或者是……被某种能够将魔力缠绕在爪牙上的魔物撕裂的。
普通的强盗不会用这种高级货色。
普通的野兽也不会留下这种带有魔力侵蚀的伤痕。
她到底是谁?
或者是……她从哪里逃出来的?
弗雷强行压下心头涌起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当侦探的时候。
他用匕首挑起一点药膏,那种带有刺激性气味的绿色膏体被他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唔……!”
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剧烈的疼痛依然让女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的小手无意识地胡乱抓挠,指甲在弗雷的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弗雷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按住女孩乱动的身体,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忍着点。”
弗雷低声说道,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妹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绷带一圈圈缠绕上去,覆盖了那道狰狞的伤痕,也遮住了那些让人不安的秘密。
当最后的结打好时,弗雷感觉自己的后背也已经湿透了。
他迅速把自己的斗篷重新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开始恢复血色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弗雷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火堆里的木柴啪的一声爆裂,溅起几颗火星。
女孩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那双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在无尽的噩梦中找到了一处安稳的角落。
只有那只紧紧抓着弗雷衣角的小手,依然没有松开半分。
愿神保佑所有在风雪中迷路的孩子,都能找到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