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最后检查了一遍篝火。
几块木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勉强维持着岩缝里的温度。
他用几块大石头把洞口堵了一半,只留下一条透气的缝隙,然后把自己那把铁质匕首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钻出了避难所。
外面的世界是黑白的死寂。
雪已经停了,但积雪把黎明的晨光反射得到处都是,让清晨亮得有些刺眼。
寒气瞬间穿透了单薄的内衬,像是无数根针刺扎进毛孔。
弗雷打了个寒颤,但这并没有让他的脚步停下。
既然不能回城,那就得靠自己。
好在前世那些关于野外生存的纪录片没白看,加上洛琪希妈妈这几年填鸭式的魔法植物学教学,在这片看似荒芜的雪原里找点东西,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先是瞄准了那些被积雪压弯的灌木丛。
这里的枯枝比较干燥,含水量低,是最好的引火物。
弗雷动作利落地折断了几根手腕粗的枯枝,把它们用一根枯藤捆好。
接着是草药。
他的视线在树根周围的积雪上扫视。
那里。
一株不起眼的、叶片呈锯齿状的暗紫色植物从雪层下探出了头。
『止血蓟』。
虽然味道苦得要命,但对于外伤有奇效。
弗雷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扒开积雪,连根挖出了几株。顺便还在旁边的腐殖土里找到了几颗『地根果』,这种像是土豆一样的东西虽然口感粗糙,但煮烂了能提供不少淀粉。
接下来是肉。
弗雷的耳朵动了动。
在这寂静的雪夜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从左前方的一棵枯树下,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摩擦声。
那是冬眠的动物翻身的声音。
或者是正在挖掘通道的啮齿类动物。
弗雷屏住呼吸,脚下的步伐变得轻盈无比,每一步都踩在雪层最实的地方,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艾莉丝教的步法。
用来杀人的步法,现在用来抓老鼠。
如果是艾莉丝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气得跳脚吧。
想到这里。
弗雷猛地扑了过去,匕首精准地刺入雪层下的那个隆起。
吱——!
一声短促的惨叫。
一只肥硕的雪鼠被钉在了冻土上。
虽然看起来有点恶心,但在生存面前,蛋白质就是正义。
回到小小的营地之后,火苗重新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新添的干柴。
岩缝里的温度开始回升。
弗雷把那块凹陷的青石板架在火上,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塞进去。滋滋声中,雪水化开,慢慢变成了热水。
他把洗净的止血蓟和地根果扔进石锅,用刀柄把它们捣得稀烂。
那种苦涩的草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接着是那只雪鼠。
剥皮,去内脏,切掉头尾。
弗雷的手法熟练得让人心惊。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关节处。
这双手,原本在前世应该是用来握笔或者敲键盘的。
现在却沾满了血腥。
他把处理好的肉块切成碎末,扔进翻滚的药汤里。
不一会儿,一种混合着草药苦味和肉腥味的奇特香气飘了出来。
虽然卖相难看,像是一锅巫婆的毒药。
但这却是能救命的东西。
带着荤腥的草药汤翻起气泡时发出“咕嘟咕嘟”的沸声,弗雷用两根树枝夹起石锅,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晾凉。
他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女孩。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再那么惨白,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真是个麻烦的孩子。”
弗雷低声抱怨着,但手上却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沾了点热水,轻轻擦拭着她脸上残留的污渍。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岩壁上,看着跳动的火光,眼神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在逃亡。
明明是在做着最脏最累的活。
但自己却并不觉得讨厌。
这种为了什么人而忙碌,利用自己的知识去解决问题,看着生命在自己手中延续的感觉……
竟然让自己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满足感。
前世的自己,哪怕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哪怕自己十分擅长照顾自己,有时也会因为懒得做饭而点外卖。而现在,为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自己竟然能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为了几根草药而刨坑。
“随波逐流吗……”
弗雷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寒冷和劳作而布满细小伤口的手。
这会是家人们期待的成长吗?
如果是的话……
似乎也不赖。
等到翻滚的气雾飘散时。
弗雷没有急着喂她。
看着汤面上的热气稍微散去,变得不再烫手,他才重新端回篝火旁。手里那把刚才还染着鼠血的匕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块桦树皮上刮擦着,几下之后,一个边缘粗糙但勉强能用的浅勺便成型了。
弗雷伸出手,穿过女孩原本就单薄的腋下,让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的怀里。
隔着那层厚实的斗篷,依然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僵硬。
“喂,张嘴。”
弗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去惊扰这片死寂的夜。
勺子抵在女孩干裂的嘴唇上。
温热的汤汁顺着唇缝渗进去。
起初没有反应。
但在舌尖触碰到那带着肉腥味的热度后,女孩的喉咙本能地滚动了一下。
咕嘟。
吞下去了。
弗雷暗自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更加稳健。一勺,两勺。那种混合了草药苦味和鼠肉腥味的奇怪液体,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大概比阿斯拉王宫的珍馐都要美味。
大概喂了半锅之后,女孩的眼睫毛猛地颤抖了几下。
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并没有想象中的清澈。
那是一双浑浊的、充满了恐惧与迷茫的银灰色瞳孔。视线没有焦距,只是本能地盯着眼前那团跳动的火光,以及……弗雷那张被烟熏得有些脏兮兮的脸。
“……啊……”
嘶哑的、如同被恐惧裹挟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那是对陌生环境的应激反应。她的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抓什么防身,却因为虚弱而只能无力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弗雷一把抓住了那只乱挥的小手,将它塞回温暖的斗篷里。
没有多余的温柔,只有力度。
“别动。”
弗雷看着那双惊恐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你还活着。这里是岩缝,外面在下雪。我救了你。”
简短,有力。
每一个字都很有力,把她飘忽的意识带回现实。
女孩愣住了。
她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目光在弗雷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又慢慢下移,看向自己身上那件原本属于弗雷的、带着体温的厚斗篷,以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石锅。
弗雷抬起手,虚挡在她的眼前,隔绝了火光的直射。
“不用想。”
自己又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
“不管你是谁,不管谁在追你。现在这里只有我们。”
“喝完,睡觉。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洞口那抹漆黑的夜色。
“睡醒再说。”
女孩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张开嘴,吞下了那勺汤。
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弗雷的手背上。
但她没有再挣扎。
在这冰冷的荒原之夜,一场突如其来的迷失仿佛让两个小小的生命有了命运的交汇。
弗雷没有帮她擦泪。
他只是默默地守在旁边,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一根柴,听着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握紧了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