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漫长的黎明后渐渐黯淡,只剩下几缕苟延残喘的灰烟,在这个狭小的岩缝里盘旋。
弗雷没有去添柴。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身旁熟睡的少女。
那张洗去了污垢的小脸在微弱的余烬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细长的睫毛偶尔随着呼吸轻颤,像是在做一个安稳又易碎的梦。
看着她,弗雷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如同潮水般没顶而来的窒息感。
那不是对寒冷的恐惧,也不是对前路的迷茫。
那是孤独。
一种被世界遗弃,如同拼图上多余的那一块碎片的孤独。
弗雷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本厚厚的日记本,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划过。
『如果菈菈在这里,她会说什么?』
那个有着海蓝色长发,总是慵懒地趴在圣兽雷欧背上的姐姐。
那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却又狠心抛下一切独自踏上旅途的女人。
当初在书房的那一夜,当她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着孤独的自己时,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不能这么想她,我知道她所背负的。如今,我也必须所背负这份选择。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啊。』
弗雷咬了咬笔杆,在日记本的空白处狠狠地写下一行字。
『致没良心的菈菈:』
『我现在也离家出走了。捡了个比我还麻烦的孩子。如果你敢笑话我,下次见面我就把你的零食全部偷光。』
写完最后一个标点,那种酸涩的情绪似乎也随着墨水一同被封印在了纸张里。
午时的阳光到来了,揭开了东方的天幕。
风雪停了。
世界被冻结在一片死寂的青白色之中。
弗雷合上日记,塞进背包深处。他站起身,用脚把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彻底踩灭,然后用积雪掩盖了一切生活过的痕迹。
转过身,看着依然沉睡的少女。
“……真是欠你的。”
弗雷低声嘟囔了一句,却动作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
七岁的身体并不强壮,甚至可以说是单薄。但自己没有犹豫,微微弯下腰,将那个并不算轻的“包袱”背在了背上。
为了方便赶路,弗雷把那件厚实的斗篷反穿,像是小小的育儿袋一样将少女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背上,而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衫,直面这零下十几度的严寒。
一步。
两步。
靴子踩碎了表层的硬壳雪,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了衣物,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抚摸着脊背上的皮肤。肌肉在颤抖,牙齿在打架,但弗雷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这个少女的伤……那种带有魔力侵蚀的切口,绝不是普通的强盗能做到的。
她是个麻烦。
如果把她带回夏利亚,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刀刃或许会指向洛琪希,指向鲁迪乌斯。
所以,只能向前。
只能先找出她身上的秘密,最后再做出选择。
只能去那个偏远的、不起眼的卡恩村。
“……抓紧了。”
感觉背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弗雷侧过头,对着那团银灰色的发顶低声说道。
没有人回应。
只有少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上,那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度。
弗雷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挺直了脊梁。
现在,这片荒野上没有神,没有英雄。
只有他这一个男孩。
如果他倒下了,背上这个小生命也会随之熄灭。
“走吧。”
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坚定地向着东方的地平线延伸而去。
在这个连神都在玩弄命运的世界里,只有不想死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格拉雷特家族的家训…不畏过往。
反省之后,继续前进就好了。
背上的女孩似乎感觉到了颠簸,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弗雷的脖颈。那一点点透过皮肤传来的温热,成了此刻这片冰原上唯一的慰藉。
“别死啊。”
弗雷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散开。
“你要是死了,我这件斗篷找谁赔去。”
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雪原之中。
接下来的漫长道路中……
自己的腿似乎不是腿。
是灌了铅的巨石。
每抬起一次,都要动用全身的肌肉去对抗地心引力。
弗雷的视线有些模糊,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跳动的黑色斑点。
自己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抬腿。落下。踩实。
积雪在自己的靴底发出单调的碎裂声,咯吱,咯吱。
几个小时前。
或者是更久。
一只倒霉的雪兔撞上了短刀的锋刃。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手指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但弗雷还是熟练地剥开了那层带着余温的皮毛。
血腥味在冷空气里炸开。
“……火。”
干涩的嘴唇蠕动,利用自己在洛琪希妈妈教导后的将咏唱劣质化的极简咏唱法,口中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指尖那一簇比打火机强不了多少的火苗,舔舐着还在抽搐的红肉。
没有调料。没有时间等待全熟。
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血水完全烤干,那块肉就被塞进了嘴里。
半生不熟的肉质,带着野兽特有的腥膻,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温热。
吞下去。
为了活下去,吞下去。
胃里翻江倒海。
但弗雷强行压制住了呕吐的冲动。
抓起一把雪,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咽下。
冰冷的雪水化开,刺痛了食道,却让那个像是火烧一样的胃稍微冷静了一些。
那张还带着油脂臭味的兔皮,被弗雷直接塞进了亚麻衬衫的内层,贴着肚皮。粗糙,瘙痒,但这层额外的“皮肤”挡住了那如冰刺般的寒风。
灌木丛是带刺的墙。
为了抄近道,弗雷硬生生地撞了进去。
衣服被挂烂了。
袖子被撕裂成了布条,随着风拍打着满是划痕的手臂。
金色的头发早就失去了光泽,变得像是一窝乱草,上面沾满了枯叶和灰尘。
脸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那是雪兔的血,也是自己的血。
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某种确认。
“……到了吗……”
那声音比蚊子叫还小。
弗雷没有力气回答。
弗雷只是紧了紧托着她大腿的手,那双手早就僵硬地难以伸展开,却从未放下。
再抬头时。
眼前的世界在旋转。
但在那片灰白的尽头,几点昏黄的光晕突兀地浮现出来。
那是灯火。
是有人类居住的地方。
终于……
几缕炊烟在黄昏的余晖下被风扯碎,眼前漫天的火烧云仿佛带来了生命的希望。
卡恩村。
那个地图上微不足道的小点。
那排被木栅栏围起来的低矮房屋,此刻在弗雷眼中,比阿斯拉王宫还要宏伟。
膝盖忽然一软。
弗雷整个人向前栽去。
但他用短刀狠狠地插进雪地里,借着那股力量,硬生生把身体撑住了。
腥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舌尖被咬破了。
很好。
痛觉还没死。
弗雷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瞳。
他拔出刀,像是杵着拐杖一样,拖着那两条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腿,一步步挪向那个栅栏的缺口。
村口…没有人。
只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在这个死寂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弗雷停下了脚步。
他扶着那根粗糙的木桩,感觉眼皮已经快要完全闭拢,强烈的困意与疲惫感席卷着自己。
弗雷想笑,想庆祝自己还没死,但脸部肌肉僵硬得根本做不出表情。
最终,只是发出了几声到达终点的喘息声,庆幸着这一路的平安。
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