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悄无声息的向前倒下。
意识中断的那一刻,世界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旧电视,画面在瞬间收缩成一个白点,然后彻底归于虚无。
再次有了知觉,是从指尖开始的。
一种粗糙的、带着微微刺痒感的温暖包裹着皮肤。不是冰冷的雪,也不是坚硬的岩石。
鼻腔里没有了那种要把肺叶冻裂的冷空气,取而代之的是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松脂香,以及……似乎是某种根茎类植物炖肉的浓郁香气。
弗雷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像是在水底。
头顶不是那片压抑的灰色苍穹,而是被烟熏得发黑的木质横梁。光线很暗,只有角落里的火炉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将影影绰绰的物体投射在墙壁上。
“……陌生的天花板啊。”
脑海里下意识地蹦出了这句前世烂大街的台词。
弗雷试着动了动手指。
左手心里传来一种柔软的触感。转过头,借着火光,我看到了一张睡得很沉的小脸。
那个女孩。
她就在我旁边的枕头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脸上的污垢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原本白皙得有些透明的皮肤。眼角还挂着泪痕,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看到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都没死。
这场与死神的赌局,是自己赢了。
身体像是被一群发狂的神圣国骑士来回碾压践踏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
尤其是大腿和背部,酸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如果是普通的七岁小孩,那种程度的失温和过劳早就足以致死,或者至少留下永久性的残疾。但弗雷现在竟然还能感觉到痛。
『这也多亏了红妈妈啊……』
脑海里浮现出艾莉丝挥舞着木剑怒吼的样子,弗雷不禁苦笑了一下。那五年里被揍得满地找牙的日子,竟然成了现在保命的底牌。
此时,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寂静。
弗雷勉强撑起上半身,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弗雷,坐在一张看起来就很结实的橡木椅上。宽阔的脊背像是一座小山,身上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甲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上面布满了陈旧的伤疤。
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铁钳,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炉火里的木柴。火星随着他的动作飞溅起来,照亮了他侧脸刚硬的线条和乱蓬蓬的胡茬。
看起来像个猎人。
或者是退役的佣兵。
不管是谁,他没有趁弗雷昏迷的时候把弗雷扔出去,也没有搜刮走弗雷那点可怜的财产,弗雷的眼角看见背包就放在床脚,这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弗雷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发出声音。
“那个……”
声音嘶哑得吓人,简直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男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缓缓地放下铁钳,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布满了皱纹,但那双褐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并没有弗雷想象中的凶狠,反而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有些粗鲁但实在的关切。
“醒了?”
他的声音很浑厚,像是低沉的鼓点。
“命挺硬啊,小鬼。那种天气背着个人还能爬到这儿。”
弗雷咬着牙,忍受着脊椎传来的刺痛,在床上勉强坐直了身体。
虽然很想就这样倒头继续睡,但那是对恩人的不敬。
弗雷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摆出了格雷拉特家教导过的、最标准的礼仪——虽然在这破烂的衣衫和狼狈的处境下显得有些滑稽。
“是您救了我们吗……”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褐色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了孩子的稚气,只有对待恩人的郑重。
“非常感谢。如果不是您,我们恐怕已经冻死在外面了。”
“我叫弗雷。这是我妹妹。”
弗雷放下手中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的木碗,用袖口……而不是餐巾——擦了擦嘴。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他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我们是从纷争地带逃出来的。那里……你也知道,乱成了一锅粥。我和妹妹本来是跟着商队走的,结果半路遇上了不知是强盗还是溃兵的人,为了引开他们,我们和大人走散了……”
说到这里,弗雷适时地低下头,让阴影遮住眼睛,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
不需要太详细的剧本。
在这个乱世,悲剧总是惊人的相似。留白越多,反而越显得真实。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在风雪中磨砺出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谎言的皮囊。但最终,他只是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烟气,转过身去继续摆弄他的猎弓。
“纷争地带啊……那种鬼地方,确实不是人待的。”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许是因为弗雷那满身的伤痕,又或许是因为躺在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实在不像是能扮演出来的道具。
“我叫古斯塔夫,是村里的猎户。卡恩村是个穷地方,但也没什么大人物会来。只要你们不惹事,村长那边我去说。”
“谢谢您,古斯塔夫叔叔。”
弗雷再次低下头,语气诚恳。
“等她醒了,身体稍微好一点……我们就会离开。绝不给村子添麻烦。”
“哼,现在的世道,能活过今晚就算赚了。别想那么多,睡吧。”
古斯塔夫扔过来一条备用的毯子,粗糙的羊毛砸在脸上,却有着令人心安的重量。
再次闭上眼后…这种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令人作呕。
没有重力。
没有上下左右。
弗雷再一次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白色的地面,头顶是白色的天空。这里没有卡恩村的暴雪,没有伤痛,甚至连刚才那碗肉汤的余味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调整好面部表情,将那份属于“七岁流浪儿”的伪装撕下,换上了属于成年灵魂的冷漠与戒备。
“出来吧。”
弗雷对着空无一人的白色虚空冷冷地说道。
“你把我逼到这一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我在雪地里打滚吧?”
并没有等待太久。
那个身影就像是从白色的背景板中传送出来一样,突兀地出现在弗雷面前。
那是人类的形状,却又不是人类。全身被打上了马赛克,看不清五官,也分辨不出具体的模样,就像是一堆数据错误的集合体。
人神。
那个在这个世界的暗面操纵一切,玩弄无数人命运的恶趣味神明。
“哎呀,别这么大火气嘛。”
那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轻浮、随意,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亲切感,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街边打招呼。
“你在雪地里的表现真是精彩。我还以为你会死在半路呢,毕竟你只有那种程度的魔力……不过,现在的你,看起来更有趣了。”
“少废话。”
弗雷打断了他的寒暄,尽管我知道这只是徒劳。在梦里,他是绝对的主宰。
“我按照你说的离开了家。离开了鲁迪,离开了他的妻子们。”
想到洛琪希妈妈看到那封信时的表情,弗雷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一下。
“现在,我和鲁迪一家的命运应该已经偏离了吧?你满意了吗?”
他向前踏了一步,虽然在这个空间里距离没有意义。
“现在,告诉我。既然你一直在监视我,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又凭什么要继续听你的?给我一个理由,或者……给我足够的好处。”
人神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个模糊的马赛克笑脸似乎变得更加夸张了。
“好处?我不杀你,这不就是最大的好处吗?”
他摊开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不过,你也确实是个讲究利益交换的聪明人。不像某些只会挥剑的莽夫。”
他忽然凑近了,那张像素化的脸几乎贴在弗雷的鼻尖上。
“听好了,弗雷。我给你的建议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模糊的手指,指向我身后的虚空——那里隐约浮现出那个银发女孩沉睡的身影。
“那个女孩。”
“等她醒了,不管她说什么,你都要相信她。”
“然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把她送回她的『家』。”
“这就是你接下来的任务。”
“……就这?”
我皱起眉头,怀疑地看着他。
“只是当个保镖?送个迷路的小女孩回家?你会有这么好心?”
“呵呵呵……”
人神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身体开始逐渐淡化,重新融入那片刺眼的纯白之中。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我想看一出好戏?又或者……这个女孩的『家』,会有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顺带一提,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问太多她的过去。只要看着前方就好。”
“祝你好运,弗雷。别死得太早了……”
声音随着白光的消散而远去。
那种失重感再次袭来。弗雷像是从高空坠落,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是那个昏暗的木屋,古斯塔夫的呼噜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背后的绷带。
侧过头。
那个银发的女孩依然在沉睡,恬静得像个天使。但此时此刻,在弗雷的眼里,她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迷雾。
相信她?送她回家?
人神那个混蛋……你到底想利用她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