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龙历，454年，冬季暴风雪后的清晨——
昨夜的温暖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而此刻肌肉深处传来的酸楚才是残酷的现实。
弗雷睁开眼后从羊毛毯子里钻出来，动作轻得像只猫。
旁边的古斯塔夫还在打呼噜，那声音简直比夏利亚王国的王都烟花声还要响。
至于那个女孩。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一撮银灰色的呆毛，睡得正香。
弗雷帮她把踢开的被角掖好，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好好睡吧。”
他在心里默念，随即抓起那件破烂的衬衫和斗篷，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体内的魔力总量依旧少得可怜。
但在经历了昨天一天一夜的极限压榨后，这少得可怜的魔力总量似乎变得更加……精纯了？
这魔力怎么能留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弗雷尝试着调动那些停滞在体内的魔力。
不像鲁迪描述的那样如臂使指，也不像艾莉丝那样狂暴奔涌。它就像是粘滞的水银，缓慢地、艰难地顺着血管向四肢蔓延。
“斗气……本质上是魔力的外衣。”
脑海中回想着艾莉丝那身泛着红光的恐怖气场。
弗雷做不到那样。
但弗雷想到了一个更加另类，也没有人尝试过的做法。
不仅仅是贴在体表强化肌肉，而是要把魔力渗透进皮肤的纹理，哪怕只是一层薄薄的膜。
“喝……”
弗雷摆出了剑神流最基础的架势。
虽然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根从柴堆里随手抽出来的枯木棍。
魔力流动到了双臂。
那种被冻僵的迟钝感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温热和紧绷感。
挥剑。
啪。
木棍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并不算清脆的声响。
太慢了。
连艾莉丝七岁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弗雷没有停。
一次，两次，十次。
汗水开始顺着额头滑落，还没流到下巴就被冷风吹成了冰凉的痕迹。
魔力在消耗，在枯竭，然后又从身体深处挤出新的力量来填补空缺。
这就是凡人的战斗方式。
用数量去堆积质量，用痛苦去换取哪怕一毫米的进步。
“为了菈菈……”
哪怕只是稍微接近一点那个能够看穿命运的姐姐。
哪怕只是为了在未来那个该死的人神面前，能有挺直腰杆说话的资格。
弗雷意识到了一道视线的关注。
是那个女孩。
她醒了。
没有哭闹，没有尖叫，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院子里这个衣衫褴褛、拿着木棍像个傻子一样挥舞的男孩。
弗雷喘着粗气，看着那只眼睛。
在那一瞬间，在这个被暴雪封锁的偏远山村的清晨，一种奇妙的默契隔着窗户玻璃建立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挥手。
只是收回视线，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调整了一下呼吸。
下一剑，挥得更加用力，更加标准。
啪——！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在不知道多少次挥舞木棍之后。
那团木棍震颤挥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就像他此刻那点微不足道的魔力。
弗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皮肤依旧是被冻得有些发紫的颜色，并没有像那些上级剑士一样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斗气光辉。但在那层表皮之下，在那错综复杂的血管与肌肉纹理之间，一股细微却坚韧的热流正在缓缓回落。
弗雷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前世看过的原著故事里，魔力与斗气的本质是相同的，但在应用方式的细节上却是有些许不同的。
记忆中的知识开始闪烁过自己的脑海里。同时，在洛琪希妈妈与艾莉丝妈妈五年间的教导中，一套完整的理论逐渐在自己的脑海里建立。
魔力覆盖体表形成肉体强化的力量，称之为斗气。
在原来的故事里，龙神看过另一位龙神乌尔佩的秘技书，而这个乌尔佩的龙神流，则是【尽量避免使用身体内魔力的战斗技巧】，而这个流派的最大奥义，正是【龙圣斗气】
斗气大概是和肌肉共生的魔力，和法师操纵的普通魔力已经分开了。
那么剑神流和水神流就是在两种战斗风格的方向上以斗气为基础进行技巧的锻炼与斗气最终达成统一，又不和魔力冲突的力量。
毕竟二者本质相同，所以剑士可以修炼肉体剑技的同时也能修炼魔法的问题解决了。
由此可以推断斗气的力量来源肉体的锤炼程度作为基础进行强化，但不死魔王的战斗方式与剑士的战斗风格也完全不同，又可以推断斗气不来自于生命性上的肉体概念。
那么…魔力系统是吸收、放出、消耗。
所以…斗气系统是循环、放出、循环。
不考虑极限的情况下，容器足够大，吸收＞循环，所以拉普拉斯＞剑神、水神、北神。
考虑人类种族肉体的极限的情况下，容器到达瓶颈，出量大而收量小，循环＞吸收，所以在彼此之间的战斗中，剑士＞法师。
如果按照肉体的天赋假设，那不同斗气带来的不同效果可以归类为因种族肉体特性不同导致斗气（魔力）随之变化，出现相同的运用方式但是不同的斗气强度。
魔力是无法进入循环的，所以法师只能拓展容器。
故事里的鲁迪通过幼年的开拓魔力容量，配合拉普拉斯因子证明了魔力可以在体内扩大总量上限，而非一成不变……
而自己，却因为世界的排斥，得出了属于斗气的结果吗…？
【尽量避免使用身体内魔力的战斗技巧】吗……
不同于以往魔法师那种单纯的“消耗”，这是一种“循环”。
就像是在干涸的河床里建立了一套精密的滴灌系统。既然没有大江大河的磅礴水量，那就把每一滴水都精准地输送到根系最需要的地方。
弗雷控制着那些稀少得可怜的魔力向着体表延伸，然后在外放的过程中逐渐融入肌理纹路，回到自身的体内，沿着四肢百骸开始进行一种微弱的循环，虽然量级依然可怜。
没有办法使用惊天动地的魔法，也没有办法改变要将魔法劣质化才能压缩咏唱的现状。
但身体不再寒冷，疲惫的躯体也从原本僵硬的感觉中回暖，一种微弱的力量形成了。
“体内循环……吗。”
弗雷嘴角那抹刚刚为了掩饰内心动摇而扯出的难看笑容，此刻慢慢平复，露出了深深思考的表情。
这就是属于自己的道路。
虽然渺小，但却是属于自己的火种。
在这个世界，剑术的等级森严。
初级、中级、上级、圣级、王级、帝级、神级。
据弗雷所知，大部分人穷尽一生也只能止步于中级。而一旦跨入上级，就意味着能够自如地运用“斗气”。
那种名为斗气的能量，通常被描述为一种覆盖在身体表面的铠甲。它能强化力量、提升速度、抵御伤害。
不过自己能够这么轻松将斗气外放缠绕体表…是不是算是达到了上级剑士的评判标准了？
至于用剑的技巧，虽然自己经过了艾莉丝妈妈…名为狂剑王实为剑帝强者的五年教导，但也是需要实战才能践行的东西。
以前总是想着提升魔力，却将剑士的道路方向完全忽略了，愚笨了呢……
弗雷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扇结了霜的窗户。
那抹银灰色的影子依然趴在那里，像是被弗雷认真的身影吸引住了一样。
看到弗雷看过来，她并没有像昨晚那样惊恐地躲开，只是稍微把脑袋往下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
弗雷将手里的枯木棍插回柴堆，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
既然已经醒了，那就不能再让她这么看着了。
人神那个混蛋的话虽然不想听，但现在……
确实是该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弗雷推开了木屋厚重的门。
“呼……”
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种冷热交替的刺激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还活着。
古斯塔夫似乎终于醒了，正坐在床边迷迷糊糊地套着靴子，看到满头大汗的弗雷进来，老猎人哼了一声。
“精力过剩的小鬼。把柴火拿进来，别把冷气放进屋。”
“是，古斯塔夫大叔。”
弗雷应了一声，转身关好门。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正试图从窗边溜回床上的小身影上。
动作僵硬，手脚并用，像只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小老鼠。
听到关门声，她猛地僵住了，回过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弗雷。
弗雷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让她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没有武器，满身是汗，虽然有些狼狈，但却是一个真实的、可以触碰的人。
“肚子饿了吗？”
弗雷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女孩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平坦的小腹。
咕——
一声不合时宜的鸣叫代替了她的回答。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寻常女孩的娇羞一样，慌乱地把头埋进了那件宽大的羊毛衫里。
弗雷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哪怕是身负秘密的逃亡者，哪怕是人神棋盘上的棋子，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罢了。
“我去帮你热汤。”
他转身走向火炉，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安全的空间。
“吃完之后……我们谈谈吧。”
“关于你是谁，以及……”
弗雷顿了顿，手里的铁钳拨弄了一下炉火，让火星窜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