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大叔是个典型的夏利亚北方汉子,话不多,但说起这片土地时,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像老树根一样深沉的眷恋。
他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把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麦面包掰碎扔进汤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卡恩村的事。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盲点。
既没有阿斯拉王国的繁华与腐败,也没有魔法三大国的学术与傲慢,更没有纷争地带的硝烟。甚至连收税官都懒得在暴雪天光顾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地方。
“除了偶尔会有几只不长眼的魔狼,这里安静得像个坟墓。”
古斯塔夫最后下了这个结论,然后仰头喝干了碗里最后一点汤底。
听着大叔的描述,弗雷心里的疑云反而更重了。
既然这里如此普通,人神那个乐子人为什么要特意指引我来这里?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在这里当个隐居的猎人学徒?还是说……这个村子的平静底下,埋着什么连古斯塔夫都不知道的地雷?
没等弗雷理出个头绪,古斯塔夫已经背起了那张保养得极好的紫杉木猎弓。
“我出去了。中午不回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随着厚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合上,屋内重新回归了只有柴火爆裂声的寂静。
弗雷转身走向炉灶。
那锅用杂粮和干肉碎煮成的糊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虽然卖相依然不敢恭维,但在这种天气里,这就是最高级的盛宴。
弗雷盛了满满一碗,端到那个一直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的银发女孩面前。
“吃吧。”
他把勺子塞进少女手里。
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生存的本能显然战胜了恐惧。她几乎是抢过勺子,开始往嘴里送。
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正在过冬的松鼠一样的吃相,弗雷心里那种成就感的泡沫不由得膨胀了几分。
这就是…努力活下去之后的回报吗?。
现在,自己亲手把一个生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种沉甸甸的实感,比任何魔法理论都要让人上瘾。
等到她终于放下碗,满足地呼出一口白气,脸色也从那种病态的苍白恢复了几分红润时,弗雷知道,解决秘密的时间到了。
“好了。”
弗雷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捧着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汤。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审讯,而是像在闲聊。
“能告诉我吗?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一个人倒在那种地方?”
女孩愣了一下。
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原本因为食物而亮起的光芒,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迅速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抓着那件并不合身的羊毛衫下摆。
“……爱……兰。”
过了好久,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才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爱兰(Alan)……?”
弗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个贵族的名字,又或者是个被赋予了某种期望的中性名。
“那,爱兰。你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或者……是谁把你弄成那样的?”
弗雷指了指她肩膀上缠着的绷带。
并没有预想中的回答。
在听到“家”这个字的瞬间,爱兰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越过了这间温暖的小屋,看到了某种极为可怕的东西。
“火……”
爱兰开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栗。
“好大的火……剑……痛……不要……”
紧接着,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了头部一样,猛地松开手,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发出一声声压抑的、令人感到心痛的呜咽声。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灰色的毯子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弗雷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那碗本来还算鲜美的肉汤瞬间变得比黄连还苦。
不仅仅是因为同情。
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
失忆?
创伤性应激障碍(PTSD)?
只记得名字和残酷的片段?
这经历……
“人神,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大戏吗?”
弗雷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原以为只是像鲁迪在大转移之后那样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冒险,或者像普通的英雄救美桥段那样送个迷路的小公主回家,就像鲁迪乌斯送艾莉丝回家那般。
结果直接给他上了一出悬疑剧?
这种涉及到“剑与火”、还能把人逼成失忆的背景,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小打小闹。
但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女孩,我还能说什么呢?
弗雷叹了口气,把那碗已经没了热气的汤放在桌上。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
“好了……不想就不想了。”
不管这是不是人神的恶趣味,现在,她只是个叫爱兰的普通少女。
而自己,是唯一能在这个故事里被她依靠的人。
窗外的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呼啸着拍打着木窗,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在嘲笑屋内这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孩子。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炉火偶尔跳动一下,爱兰哭着哭着就靠在了弗雷的怀里,但弗雷只是叹了口气,轻声安抚着她,带着一些小小的距离感,双手轻轻按压触碰爱兰的肩膀,帮助她逐渐入睡。
炉火将把爱兰熟睡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弗雷盘腿坐在壁炉边的羊毛毯上,膝盖上摊开着那本厚厚的日记本。
自己刚刚写下了有关人神的梦以及今天发生的事。
墨水已经干透了。
看着那行字,他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有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
『人神。』
这个名字写出来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感。
弗雷转动着手里的羽毛笔,视线落在旁边那一页上。那是昨天还没写完的半句吐槽。
『菈菈,你这个能看穿命运的坏姐姐。』
笔尖再次落下,发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如果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还是说……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我在卡恩村。之前捡了个麻烦的孩子。现在人神让我送她回家。』
『听着,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但我好歹也是你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如果最后……我是说如果,我不得不为了保护爸爸妈妈而成为人神的走狗……』
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动手的时候,别犹豫。』
写下这句话的瞬间,弗雷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强行把软弱压回心底。
果然。
哪怕灵魂是三十五岁的大叔,在这具幼小的身体里待久了,也会染上这种莫名其妙的依赖感吗?
看着自己想要守护与追随的人在远方战斗,只能等待的心情无疑是痛苦的。
说到底…如果放弃寻找菈菈的话,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足够的精神依托支撑自己坚持下去。
“真逊啊……”
弗雷自嘲地笑了笑,合上日记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最深处。
“呼……这鬼天气,连野猪都冻得跑不动了。”
厚重的木门被一只穿着皮靴的脚踢开。古斯塔夫大叔扛着一头还在滴血的黑毛野猪走了进来。
冷风卷着雪花灌入屋内,让炉火猛地窜高了一截。
爱兰在床上不安地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喘息,但并没有醒。
弗雷立刻从毯子上弹起来,动作利落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大叔,收获不错啊。”
“运气好而已。这畜生正好撞进陷阱里。”
古斯塔夫把几百斤重的野猪像扔麻袋一样扔在玄关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脱下皮手套,呼出一口白气,眼神在弗雷身上扫了一圈。
“小鬼,这玩意儿味道大,得趁热处理。你会弄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已经把一把剔骨刀递了过来。
弗雷接过刀。
刀柄上还残留着大叔手掌的温度。
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挽起袖子,直接蹲在了那头野猪面前。
左手按住猪后腿的关节,右手反握剔骨刀。
魔力。
那种刚刚领悟的、微弱的循环斗气,顺着手臂流向手掌,虽然不能像真正的斗气那样强化锋利度,但却能让他的手稳得像是一块磐石。
『剑神流……其实也是解剖学。』
艾莉丝挥剑的残影在脑海中闪过。
只要切断连接筋膜的那个点。
噗。
刀尖精准地刺入皮下,顺着肌肉的纹理轻轻一划。伴随着如同裂帛般的轻响,那张坚韧的猪皮被完整地剥离下来,没有带下多余的脂肪。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冲进了鼻腔。
弗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眼神专注而冷漠,前世的自己也能够轻松地为乡下的父母与长辈处理鸡鸭鱼之类的生物,对于食物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嚯……”
旁边传来了古斯塔夫略带惊讶的声音。
老猎人点了一袋烟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七岁男孩如同艺术般的手法。
“看来你在纷争地带没少干活。这手艺,比城里的屠夫还要利索。”
“为了活命嘛。”
弗雷头也不回地答道,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大叔,这附近的商队……有去龙鸣山的吗?”
“龙鸣山?”
古斯塔夫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那里可是冒险者的活跃地区,想去赚些钱,或是扬名立万?”
“……不是。”
弗雷把一块切割整齐的后腿肉放在木盆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们确实刚从纷争地带逃走,但也只是在路上才相遇相识而已……”
“只是那个丫头……她只记得名字,还有什么‘剑与火’。”
“我也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或许,去靠近危险的地方,锻炼自己,并才能找到答案。”
他抬起头,那双沾着血污的手悬在半空,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探究。
“这种描述,除了那个每天都在沾染鲜血的地方,我想不出别处了。”
当然,弗雷的真实目的其实是纷争地带。
那地方是个战区,可能性最高。
古斯塔夫沉默了。
他磕了磕烟斗,目光深沉地看着窗外的风雪。
“剑与火啊……”
“无论你们是不是真的从纷争地带逃出来,你最好想清楚,小鬼。”
老猎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在龙鸣山附近,没有法律,没有神明。只有强者和死人。”
“带着一个失忆的小姑娘去那里找家……这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弗雷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沾满鲜血的剔骨刀。
送死吗?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肯定会对此嗤之以鼻。但现在,如果那是人神的剧本……
“也许吧。”
弗雷轻声说道。
“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
一滴猪血顺着刀尖滴落,在灰色的石板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