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盐在掌心和冰冷的肉块之间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粗糙、原始,却能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触感。
弗雷的手指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红,但他没有停下动作。他知道,在漫长的北地冬日里,这些咸得发苦的肉块,就是他和爱兰活下去的希望。
将最后一块处理好的后腿肉整齐地码进橡木桶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转头看向正在清理烟斗的古斯塔夫。
“大叔。”
弗雷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孩童撒谎时的慌乱。
“这附近的村子,有懂治愈魔法的人吗?或者是……好一点的伤药。”
他指了指里屋的方向,那是爱兰沉睡的地方。
“我妹妹……你也看到了。她身上的伤如果不彻底治好,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古斯塔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烟雾后微微眯起,打量眼前这只试图藏起尾巴的小狐狸。
“妹妹啊……”
老猎人拖长了尾音,像是看破了一切却懒得拆穿的语调。
毕竟,两人的发色、瞳色,甚至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气质,都截然不同。
“卡恩村这种穷乡僻壤,哪来的治愈术师。那种高贵的家伙,都待在夏利亚或者王都的暖房里喝茶呢。”
他把烟斗在靴底磕了磕,倒出一些黑色的残渣。
“不过,村头的玛莎婆婆会熬一些草药膏。虽然味道像马粪,但对冻伤和刀口挺管用。明天我去给你讨一点。”
“谢了,大叔。”
这就够了。
弗雷松了一口气,这份默契的交换,比什么纸面交易都来得实在。
午后的阳光稀薄得像是一层蒙在窗户上的白纸。
简单的烤内脏午餐过后,屋内的空气重新变得慵懒而沉闷。
弗雷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爱兰靠在枕头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弗雷,空无的瞳孔中倒映出弗雷平静的脸。
“从前啊,有一对兄妹,被丢弃在了一片漆黑的森林里……”
弗雷一边翻开膝盖上的羊皮纸地图,一边用一种轻柔的语调,讲述着那个关于糖果屋的故事。
前世的格林童话,但在这个异世界听起来,却更像是一则残酷的生存寓言。
指尖在地图上划过。
夏利亚……太远了,回不去。
南下向西的赤龙上颚冒险者的眼线太多,极容易被卢德佣兵团发现,而龙鸣山的出没盗匪也过于多了…
如果不往西走,唯一的路就是南下后再向东继续转进,绕开近路穿过这片被标记为红色的「赤龙山脉」边缘,进入那个传说中的混乱之地——纷争地带。
“哥哥牵着妹妹的手,沿着月光下的小石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视线在地图的一角停滞。
这一带的地形复杂,山谷纵横。如果是夏天还好,但在这种积雪没过膝盖的季节,哪怕是一只普通的雪地狼,都能把现在的他们撕成碎片。
更别提那些可能潜伏在暗处的魔物。
死路。
现在的这一刻出发,绝对是死路一条。
“然后呢?”
一个细微得几乎会被风声盖过的声音响起。
弗雷的手指一顿。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依旧有些空洞的眸子。她没有看自己,只是盯着杯子里升起的热气,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呢喃。
“然后……”
弗雷合上了地图,将那份关于生死存亡的焦虑折叠起来,压在手心下。
“然后他们找到了满是糖果做的房子,虽然里面住着吃人的魔女,但至少……他们不用再挨饿了。”
爱兰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露出恐惧或开心的表情。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缩回了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壳里。
太安静了。
哪怕是听这种略带惊悚的故事,她的心跳和呼吸频率都没有任何波动。
这不像是单纯的文静,倒更像是……某种机能的缺失。
就像是一个完全封闭了感情的人偶,虽然还能像人一样完成生理上的活动,却展现不出任何名为情绪的表现。
弗雷看着她,心里那股名为不安的阴云,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厚重。
得待到明年春天。
至少要等到雪化,等到自己有能力保护这个小家伙穿过那片死亡之地。
在此之前,这间充满烟草味的小屋,就是二人唯一的糖果屋。
……
……
傍晚时。
五枚刻着阿斯拉王家纹章的银币,在粗糙的松木桌面上排成一列,反射着炉火昏黄的光。
对于一个边境猎户来说,这几乎是半年的收入。
古斯塔夫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银币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一把扫进皮袋里。
“成交。柴房归你们,直到雪化。”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虚伪的推辞。
日子就像是窗外不断堆积的雪层,一层压着一层,变得厚实而沉重。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刺破云层时,弗雷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被雪覆盖的林缘。
那些被冻得像铁一样硬的黑根草,需要用凿子才能从冻土里挖出来。
指尖被冻裂,渗出的血丝很快凝结成黑红色的痂,但这并不妨碍他将草药捣碎,混入从玛莎婆婆那里讨来的油脂,熬成一锅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膏。
弗雷学会了像对待普通的伤员那样对待爱兰的身体。
道德矜持此刻只会影响她的伤势恢复,也会影响自己的判断。
手指沾着温热的药膏,沿着那些狰狞的伤疤缓缓推开。一边在涂抹着药膏,一边在寻找着那些残留在伤口深处的魔力遗留。
微弱的魔力顺着指尖渗入她的皮下组织,像是一把肉眼看不见的手术刀,一点点剥离着伤口深处那些顽固的、阻碍愈合的紊乱魔力残渣。
爱兰总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只有当魔力触碰到最敏感的神经末梢时,她的身体才会猛地颤抖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抓紧弗雷的袖口。
每当这时,弗雷就会停下来,等到她的呼吸平复,再继续这场无声的治愈。
而对于弗雷自己,之后的时间变成了一场近乎残酷痛苦的试炼。
那些没有释放出去的魔力,被弗雷牵引着覆盖在体表,随后渗入体内,在肌肉和骨骼的缝隙间疯狂冲撞。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感受血肉筋骨撕裂的痛楚。
但弗雷能感觉到,原本孱弱的肌肉纤维正在被撕裂、重组,变得更加紧致,更加充满爆发力。
随后,斗气缠绕上心脏,将心脏化作强化肉体的熔炉。
代价悄然而至。
起初只是鬓角的一两根银丝,在某个清晨照镜子时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是发根。
原本璀璨的金发像是被那场永不停歇的暴雪浸染,逐渐褪去了温暖的色泽,转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到了深冬,当弗雷站在雪地里时,那头混杂着淡金的白发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小白毛。”
村里的孩子们开始这样叫他。
弗雷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这副模样,就算现在站在母亲们或者鲁迪面前,恐怕他们也不敢相认吧。
这反倒成了最好的伪装。
夜幕降临后,是属于童话的时间。
炉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爱兰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期待在等待弗雷今日的故事。
“后来呢?小美人鱼变成泡沫了吗?”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沙哑,但这已经是她一天里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
“不。”
弗雷合上手里的日记本,看着她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眸子,擅自篡改了那个悲伤的结局。
“她拔出了剑,杀死了海巫婆,抢回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她回到了大海,成为了那片海域的女王。”
爱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她所不知道的,离经叛道的结局。
过了许久,她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弗雷的小拇指。
“……真好。”
她呢喃着,眼皮慢慢沉重,最终带着满足的安稳,沉入梦乡。
弗雷看着她熟睡的脸,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窗外的暴风雪依旧在咆哮,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编织着生存的旋律。
无论外面有多少猎犬在嗅探,至少这个冬天,他们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