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冰棱正在哭泣,滴答滴答,那是春天接管大地的脚步声。
弗雷站在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最后一次整理着自己的领口。
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那个金发红瞳、带着稚气的贵族少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一头如霜雪般纯白短发的少年。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白发的衬托下,少了几分热烈,多了几分妖异的冷冽。
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但每一块都是浑然天成,蕴含着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爆发力。
这就是一个冬天运转斗气的成果。
整整一个冬天的魔力内压与肉体撕裂,将这具七岁……即将八岁的身体强行成长到了某种极致。
弗雷将那本厚厚的五年日记本塞进行囊的最底层,就像是将软弱的自己暂时封存。
那里记录了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
关于人神的猜疑,关于对菈菈那虽然嘴硬但实际上依赖得要命的思念,还有这个冬天每一个熬过剧痛的夜晚。
『菈菈,如果你能看到现在的我,大概会笑死吧。』
『你看,为了活下去,我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手指在封皮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决绝地拉紧了绳扣。
“都收拾好了?”
身后传来了古斯塔夫的声音。
老猎人依旧叼着那根烟斗,靠在门框上。只是今天的烟草味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味道。也许是离别,也许是初春泥土的腥气。
“嗯。”
弗雷转身,背起那个对他来说有些巨大的行囊。
爱兰正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玛莎婆婆改过的棉袄,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经过一冬的调养,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虽然还是像个影子一样安静,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信任的光。
她看到弗雷,立刻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弗雷的衣角。
并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道别辞,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着就是最好的祝福。
古斯塔夫走到弗雷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把刀,带着吧。”
他指了指弗雷腰间那把陪伴了他整个冬天的简易猎刀。
“虽然比不上那些大人物的剑,但剥皮、杀狼、砍人,它都够用。”
“谢了,大叔。”
弗雷没有推辞。
即使这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刀,但在缠绕了斗气后,它也能切开岩石。
“如果……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们。”
“放心吧。老头子我眼花,什么都没看见。”
古斯塔夫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了笑。
“只是别死在外面了,小白毛。”
阳光刺破了清晨的薄雾,将那条通往西南方的泥泞小路照得通亮。
风雪已经消融,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和刚刚冒头的嫩绿草芽。
空气中没有了那种割脸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活力的、却又带着未知的清冽。
弗雷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春天的味道。
也是冒险的味道。
“走吧,爱兰。”
他牵起女孩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去看看你的过去,到底藏着什么。”
两人迈出了猎户小屋的院子,踩着融化的雪水,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身后,卡恩村的炊烟刚刚升起。
前方,是被称为“纷争地带”的混乱之地,是无数佣兵和流亡者的坟墓,也可能是爱兰记忆碎片的尽头。
无论人神在前方安排了什么样的剧本。
这一次,哪怕是把舞台拆了,自己也要演到最后。
……
……
初春的荒野上。
并不像吟游诗人嘴里唱的那样充满生机与希望。相反,它更像是一具刚刚解冻的巨大尸体,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潮湿、腐烂却又孕育着新生的复杂气味。
脚下的靴子已经沾满了厚厚的泥浆,每一步抬起都像是有人在下面拽着脚踝。
走出去许久后,弗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卡恩村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被清晨的薄雾吞没。而更远处,魔法都市夏利亚,更是早已看不见踪影。
“累吗?”
弗雷低头问身边的小个子。
爱兰摇了摇头。她的脸颊因为冷风而泛着苹果般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但那双抓着弗雷衣角的手却死死没有松开。
“不累。弗雷去哪,我就去哪。”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固执。
弗雷找了一块比较干燥的岩石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用五个银币从古斯塔夫手上换来的旧地图。
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
这里是卡恩村。
往西,是赤龙上颚。虽然地形崎岖,但只要通过就是一条相对平坦的商路,也是从北方大地通往阿斯拉王国的咽喉要道。如果走那里,大概一个月就能看到人类的城镇。
但是……
弗雷的手指在“赤龙上颚”三个字上画了个叉。
那里绝对布满了眼线。
以鲁迪乌斯那个笨蛋老爸的性格,肯定已经把卢德佣兵团撒得到处都是了。那一头显眼的金发虽然不在了,但这双朱红色的眼睛还是个麻烦。更何况,带着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银发女孩走大路,简直就是在脑门上贴着“我有问题”四个大字。
龙鸣山也被Pass。
指尖继续向东南移动,停在了一片被染成深红色的区域。
赤龙山脉。
那是隔绝了中央大陆各国的天然天堑,是连飞鸟都难以逾越的死亡之地。
但在那连绵的红色山脊下,有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清的虚线。
「禁止通行」。
这是一条在百年前就被废弃的古道,因为太过靠近赤龙的巢穴而被列为禁区。但正因为是禁区,所以那里没有关卡,没有佣兵,也没有那种烦人的视线。
路上也有些能够补给的歇脚地与村落。
只要足够小心,不惊动那些大家伙……
“我们走这边。”
弗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虚线上。
如果连这条路都走不通,那所谓的去纷争地带找回爱兰的记忆,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弗雷重新背起行囊,那里面装着两人的口粮、水,还有那本沉甸甸的日记。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让爱兰牵着衣角,而是将那只小小的、有些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这条路会很难走。”
他没有撒谎,也不需要撒谎。
“会有魔物,会有悬崖,可能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爱兰抬起头,银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弗雷那一头在阳光下有些晃眼的白发。
她没有任何迟疑,反手握紧了弗雷的手指。
“我不怕。”
“只要你在。”
风从峡谷的缝隙间吹来,带着一股属于高山的、凛冽而干燥的味道。
弗雷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走吧。”
两人转过身,背对着那条宽阔平坦的大道,一头扎进了那条被杂草和乱石掩盖的、通往赤龙阴影的小径。
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
只要这双手还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