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龙历,455年,春季……
弗雷带着爱兰走了很远,很远很远。
路上几乎没有停下的时间,两个幼小的孩子拼尽全力寻找归乡的道路。
带上在卡恩村腌制好的干粮,风餐露宿的步行生活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的弗雷沿途乞讨,在宁静的村庄中用自己猎来的动物换取寥寥几枚铜币维持他和爱兰的生存必需品。
最终,在绕过龙鸣山,逐渐接近赤龙山脉时……
脚下的这片乱石滩,简直就是大地的伤疤。无数破碎的岩石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每一次落脚都需要十二分的小心,稍有不慎就会扭伤脚踝,或者是被藏在积雪下的缝隙吞没。
弗雷感觉掌心里那只小手渗出了汗水。
爱兰走得很艰难。
哪怕弗雷已经刻意放慢了速度,哪怕弗雷挑选的都是相对平整的落脚点,对于一个才六岁、而且刚刚大病初愈的孩子来说,这种路况依然是折磨。
呼吸声在风中变得急促,那是一种拼命压抑的喘息。她没有喊累,只是机械地迈动着那双比起岩石来说过于纤细的腿。
弗雷动了动手指。
微弱的魔力顺着相握的手掌流淌过去。现在的她承受不住那种负荷……必须要用自己的魔力创造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住她的双腿。
减轻重量。
这是水流魔法操作的高级应用,通过控制周围气流和水分的浮力,抵消一部分地心引力。
虽然只是减少了几公斤的负担,但我明显感觉到她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些,步伐也轻快了少许。
这种精细的操作对于魔力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精神力的负荷却是成倍的。不过,正好。
体内的热流正在沿着经络奔涌。
那是被弗雷操控魔力通过体表覆盖后再次进入皮下的斗气。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狂暴地向外宣泄,而是温顺地渗透进每一根肌纤维,每一次呼吸都在打磨着这具尚且年幼的躯体。
走路,牵手,感知,循环。
这一切逐渐形成了一种本能的律动。
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影子在二人的脚下不断地延伸。
“休息一下吧。”
弗雷指了指前方一块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壁。那里正好背对着峡谷的风口,像是一个天然的庇护所。
爱兰点了点头,在松开手的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坐倒在地上。
弗雷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体力完全透支。
体内没有任何魔力积蓄的迹象。
也就是说,她不仅是个纯粹的普通人,甚至比普通同龄人还要虚弱。
弗雷熟练地清理出一块平地,用几块石头搭起简易的灶台。干枯的灌木枝在火石的摩擦下迅速燃起,驱散了岩壁阴影里的寒意。
将切碎的腌肉干扔进小铁锅里,加了一把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耐寒野菜,再倒进半壶水。
不一会儿,咕嘟咕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爱兰靠在岩壁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
那个眼神,就像是一只饿极了的猫咪,虽然安静,却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
“给。”
弗雷把木碗递过去。
她接得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顾不上烫,先是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才敢大口吞咽。
热气熏红了爱兰的脸,也让她原本有些苍白的嘴唇恢复了血色。
看着爱兰狼吞虎咽的样子,弗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折得有些起毛的地图。
指尖在地图上那条虚线上缓缓移动。
他们现在还只是在入口处徘徊。
乱石滩之后,是被称为“龙之肋”的狭长峡谷,再往后,就是真正的无人区。
如果能保持今天的速度,或许……只是或许,能够在第一场冬雪降临之前,摸到纷争地带的边缘。
那里是混乱的中心,也是情报的集散地。
只要到了那里,关于爱兰银灰的发色、火灾、带有剑圣境界魔力的剑的谜题,应该就能找到线索了吧。
弗雷抬起头,正好对上爱兰那双因为吃饱而变得有些迷离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前路有多凶险。
弗雷知道,她只是单纯地信任着眼前这个白头发的哥哥。
他合上地图,把它塞回怀里,对着爱兰笑了笑。
“吃饱了吗?下午的路,可比上午还要难走哦。”
爱兰用力点了点头,伸出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再次向弗雷伸出了手。
那只手虽然还有些粗糙,虽然还带着伤痕,但却异常坚定。
弗雷牵起了她的手,等她休息好之后,再次上路。
在乱石滩的尽头,地形像是被巨人的斧头胡乱劈砍过一样,变得支离破碎。原本还能勉强称之为路的痕迹,彻底消失在交错的岩层之间。
午后的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峭壁遮挡,投下的阴影让温度骤降。
爱兰的脚步开始变得拖沓。
虽然她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但那只握着弗雷的手掌里,冷汗已经浸湿了袖口。每次抬腿跨过稍微高一点的岩石,她的身体都会出现一瞬间的僵硬。
那是肌肉达到极限的信号。
再这样下去,大概率会因为腿软而摔进那些深不见底的石缝里。
弗雷停了下来,背对着她半跪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
身后传来一阵犹豫的摩擦声。
“……我还能走。”
“上来。”
弗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你的呼吸乱了。这会引来那个大家伙。”
他指了指头顶。在那一线天的狭窄视野里,一只翼展超过三米的岩鹫正在盘旋。它在等,等地上那个弱小的猎物露出破绽。
爱兰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具柔软而温热的躯体贴上了弗雷的后背。
很轻。
哪怕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调养,她的体重依然轻得让人心惊。营养不良与伤势带来的影响不是一些粗糙的食物和生活环境能够改变的。
弗雷的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向上托了托。
“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嗯。”
脖颈处传来了她细微的鼻息,带着一点点让人安心的温热感,驱散了峡谷里那股陈腐的土腥气。
真小啊…无论前世今生,对这样的女孩子有所触动什么的,果然是不可能的吧…
二十公斤的负重,对于体内斗气能够完整循环的弗雷来说不算什么。但要在这如刀锋般锋利的乱石间保持平衡,每一块肌肉都要控制的恰到好处,集中所有的精神注意可能存在的陷阱。
弗雷压低了重心,像一只白色的岩羊,在破碎的岩块间跳跃。
呼吸被控制在一种极度平缓的节奏里。
在体内循环的斗气顺着脊椎流向四肢,将脚掌落地时的冲击力完全吸收,不发出声响。
爱兰很乖。
她似乎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负重。随着弗雷的动作,她会微调自己的重心,紧紧贴合着自己的背部起伏,就像是二人本来就是一体同心的存在。
这种默契,省去了弗雷至少三成的体力。
当光线暗淡到连岩石的轮廓都开始模糊时,弗雷终于找到了一处完美的藏身所。
一个向内凹陷的回字形岩洞,入口被两块巨大的坠石交错挡住,只留下一条侧身才能挤进去的缝隙。里面干燥,背风,而且从任何角度都无法窥探到内部。
弗雷把爱兰放下来。
她双脚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立刻扶住了岩壁。
但现在,没有时间让她休息。
“去里面把地铺好。”
弗雷解下背包扔给她,自己则转身钻出缝隙,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收集那些已经彻底干透、不会产生浓烟的枯枝。
很快,小小的火堆在岩洞深处跳动,橙红色的光芒被限制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
他把最后一块腌肉掰开,将大半块递给了爱兰,自己只留了一小条。
“吃吧。”
看着她双手捧着肉干,小口小口地撕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弗雷感觉自己那个空荡荡的胃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这也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投资。
她的健康,就是自己生存率的保障。
吃完东西,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爱兰。她缩在弗雷的毛毯里,手里还抓着那个空了的水囊,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弗雷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透过头顶那条狭窄的岩缝,朱红色的目光看到了一轮清冷的银月。
它不是地球上的月亮。
它上面没有环形山,也没有吴刚和月兔。它只是一只悬挂在异世界夜空中的冷漠眼睛,注视着这片充满了剑与魔法、同时也充满了血腥与荒诞的大地。
弗雷不由得摸向胸口。
『要是你还在……大概会嘲笑我现在这副难堪的德行吧。』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蓝发少女戏谑的眼神,还有那根总是毫不留情戳向我脸颊的手指。
思念这种东西,就像是还没愈合的伤口。
不去碰的时候以为已经好了,一旦在这个寂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夜晚被触动,那种隐秘的钝痛就会顺着血管爬满全身。
两世为人的经历与从未散去的自我质疑不断浮现,最终,再度成为了束缚自己逼迫前行的枷锁。
说到底,自己不过只是……渴望追逐残影的幽灵吗……
算了,这种情绪是奢侈品。现在的我,消费不起。
弗雷闭上眼,将那些软弱的念头连同对父母的愧疚一起,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的黑箱子里。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疲惫的眸子里只剩下了属于守夜人的警惕。
长夜漫漫。
只要这把刀还在手,只要人神的注视还未从自己的身上离开。
这就是自己现在全部的世界。
弗雷将猎刀横在膝盖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放松状态。
耳边的风声似乎变大了。
少女脆弱的梦境中……
一个温暖的房子中,没有火,也没有痛。
……弗雷做的汤真好喝……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腿有点疼……但是不能说,说了弗雷会担心的……
……黑色的……好可怕……但是有光……那个背影……弗雷……别走……
很快,房子被火焰吞没,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