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篝火的余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岩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从岩缝间漏进来的风声，如同远古亡魂的呜咽。
弗雷盘腿坐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那把猎刀横在膝头。
虽然外表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在那层平静的皮肤之下，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他的血管里肆虐。
魔力。
在这个世界，它是恩赐，也是弗雷的诅咒。
对于魔力总量平庸至极，甚至开始被排斥的弗雷来说，想要在这个魔物与强者横行的剑与魔法的世界里活下去，甚至……想要触碰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神的咽喉，常规的修炼只是死路一条。
弗雷深吸一口气，控制着那股稀薄却凝练的魔力，没有像艾莉丝妈妈那样将其转化为向外喷涌的斗气光焰。
相反，弗雷再次强迫它们逆流。
这就好比要把泼出去的水强行收回，再压缩进一个密闭的环境中。
血管壁在哀鸣，肌肉纤维在颤抖。那种仿佛全身被无数细针穿刺的剧痛，让弗雷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吸收……压缩……循环。』
如果说剑神流的奥义是“斩击放出”，那么弗雷要做的，就是“魔力坍缩”。
以弗雷前世的知识，像幼年的鲁迪乌斯那般去运用魔力并不是可行之法。
将所有的魔力锁死在体内，形成一个封闭的、不断加速的体内循环系统。不仅仅是强化肉体，更是在体内构建一个独立的魔力反应堆。
弗雷不追求光芒万丈的斗气铠甲。
自己要的是哪怕只有一瞬间，能切开神明防御的绝对锋利。
【破神斗气】。
这个名字在弗雷脑海中闪过时，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他知道，这是一条可能走上绝境的不归路。
如果斗气在体内失控……如果斗气在体内爆开……如果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后续更庞大的斗气的循环……
肩膀上忽然传来一点重量。
那种触感很轻，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少女清香味，瞬间刺破了弗雷周围那层冰冷的杀意。
他猛地睁开眼，体内的狂暴乱流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强行压回四肢百骸。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侧过头，爱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裹着那条大大的毛毯，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一样，整个人依偎在弗雷的身侧。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正迷迷糊糊地看着弗雷，又或者是看着岩缝外的那片夜空。
“弗雷……”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嘴里还含着梦的碎片。
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指了指头顶那条狭窄的缝隙。
在那里，那轮清冷的银月正悬挂在赤红色的峭壁之间，洒下一束如同水银般的光辉，正好落在二人脚边的灰烬上。
“今晚的月光……好看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简单到让自己那颗刚刚还在计算着能量转化率和杀伤力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短路。
弗雷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干净得没有杂质。没有对未来的恐惧，没有对过去的阴影，只有此时此刻，对这抹光亮的单纯渴望。
他那只握着刀柄、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僵硬的手，慢慢松开了。
掌心里的冷汗被火光烤干。
是啊。
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计算成本的荒野里，在这个充满了阴谋与恶意的故事里，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奢侈、更无用的东西呢？
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就足够了。
但正因为无用而纯澈，这一刻才显得如此珍贵。
“嗯。”
弗雷轻声应道，伸出手，将爱兰被夜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那份真实的温度让弗雷确信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个随时都会崩解的亡魂。
“很好看。”
弗雷转头看向那轮月亮。
“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那一刻，紧绷了一整晚的杀意终于像潮水般退去。
他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怀里的小脑袋动了动，像只寻找舒适窝巢的小猫，在弗雷的胸口蹭了蹭。
他轻轻抚摸着那一头银色的发丝，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弗雷……”
她半梦半醒地呢喃着，似乎还在那个关于月亮的问题里徘徊。
“睡吧。”
弗雷放低了声音，那种语调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知道吗？其实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它们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树，甚至变成了我们。”
“但是只要它们记得发光，总有一天，它们会回到天上去。”
“所以，爱兰也是星星的孩子哦。”
她没有说话，呼吸却慢慢变得绵长而平稳。
弗雷抱着她，就像是抱着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度。
这一夜，他没有再进行那种近乎压抑的修炼，也没有去警惕岩缝外的风吹草动。
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哥哥，守着妹妹入眠。
……
当第一缕晨光像是一把灰色的匕首，刺破了峡谷的黑暗时，弗雷准时睁开了眼睛。
怀里的人还在熟睡，但体内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
自从去年冬天在卡恩村开发出新的斗气运用方法以来，那种彻夜不息的微量斗气循环，像是一场无声的春雨，在不知不觉间汇聚成了河流。
弗雷握了握拳。
没有那种夸张的斗气光焰爆发，也没有周围空气被震慑的扭曲感。
只有一种充实感。
就像是原本空荡荡的血管里，被填满了高密度的液态魔力。
“成了。”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爱兰放在一旁的毛毯上，然后走到岩洞口，对着那一块凸起的岩石挥出了一拳。
没有声音。
但在拳锋接触岩石的瞬间，一股极度内敛的力量猛地炸开。
噗。
一声闷响。
坚硬的花岗岩上留下了一个深达三寸的拳印，周围没有裂纹。所有的破坏力都被完美地锁死在了接触点上。
这不是那种依靠庞大魔力总量来碾压对手的蛮力，也不是像龙神那样拥有犯规级别的肉体强度。
这是技巧的胜利。
是凡人利用万能的魔法，在这个强者如林的世界里窃取到的机会。
“破神斗气……吗。”
弗雷看着自己的拳头。
虽然现在还很稚嫩，可能连真正的高手一招都接不住。但基础已经打好，只要给自己时间，这份力量就会超越当下的一切。
心脏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弗雷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后很快站定。
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和运用方式…果然，只要肉体有着能够承载的极限，就必然会有其上限所在吗？
弗雷转身回到火堆旁。
最后的几块木炭还在顽强地闪着红光。
他伸出脚，毫不留情地将其踩灭。
嘶——
一缕青烟升起，随即被穿堂风吹散。
“爱兰，该起床了。”
弗雷拍了拍那个还在贪睡的小脸蛋。
“嗯……再睡一会……”
“再睡的话，星星可就要飞走了。”
听到这句话，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带着慌乱，在看到弗雷之后迅速安定下来。
十分钟后。
岩洞里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死寂，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弗雷背着那个小小的行囊，爱兰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
虽然负重增加了，但脚步却比昨天更加轻盈。
那股新生的斗气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双腿的肌肉。
弗雷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南方。
纷争地带。
“抓紧了。”
“嗯！”
两道身影冲出了岩洞的阴影，一头扎进了清晨那层带着寒意的薄雾中。
目标，归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