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晨雾一如离家那日浓厚,将赤龙山脉那狰狞的岩石棱角温柔地包裹起来。
弗雷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像一只白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一块巨岩的阴影里停下。
肺部的灼烧感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里是海拔四千米的“龙脊背”,空气稀薄得像是一层纸。
背上那个小小的身体动了一下,随后是一个压抑的、想要咳嗽却被强行咽下去的声音。
“……难受吗?”
弗雷的声音很轻,直接贴着爱兰的耳廓响起。
“唔……胸口闷……”
爱兰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气短。
弗雷没有说话,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靠得更舒服些。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魔力顺着两人的接触点流了过去。
弗雷通过精密的控制,用魔力模拟在她肺部周围构建了一个极小型的“高压氧环境”。
这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浪费。
对于魔力总量本就捉襟见肘的弗雷来说,这就像是用黄金去铺路。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感谢洛琪希妈妈五年间的理论教导。
爱兰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了下来,抓着他衣领的手也放松了几分。
这是一场必须要生存下去而不得不做的事。
弗雷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小径。
不能战。
哪怕手里握着足以切开岩石的力量,哪怕现在体内破神斗气的魔力感知范围已经能覆盖周围五十米。
一旦开战,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猎食者,魔力的震荡会惊动沉睡的赤龙,更重要的是……背上的爱兰,经不起那种颠簸。
于是,他选择了忍耐。
像是一只最狡猾的狐狸,利用风向掩盖气味,利用阴影遮蔽身形。遇到那些游荡的雪狼或者岩蜥,弗雷宁愿绕路三公里,也不愿挥出一刀。
日复一日。
这一走,就是两个月。
……
每当夜幕降临,当爱兰裹着毯子,听着那些关于“卖火柴的小女孩”或者“丑小鸭”的故事沉沉睡去时,真正的弗雷才会苏醒。
他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潜入黑暗。
猎杀。
获取食物,积累战斗经验,提升自己对斗气的掌控程度,并感受心脏作为魔力的核心反应堆时所带来的疼痛。
在极度的疲惫和魔力枯竭的边缘,强行运转破神斗气。让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刺激神经,让濒死的危机感压榨出肉体的最后潜力。
每一次挥刀,都在搏命。
每一次循环,都在提纯。
那头原本还夹杂着几缕淡金色的头发,终于在无数个这种透支的夜晚后,彻底变成了如雪般的纯白。
那是魔力回路长期超负荷运转留下的证明,也是强者之路的入场券。
果然,还是黄金般的发色更帅吗?
自己曾经也是个引人注目的红颜美少年呢。
……
“……弗雷?”
一声轻唤将思绪拉回现实。
弗雷抬起头。
眼前的雾气正在消散,就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撕开。
脚下的乱石路终于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向着下方无限延伸的、褐色的缓坡。
而在视线的极远处,在那地平线的尽头,可以看到无数道升起的黑烟,以及大地上那如同伤疤般交错的沟壑。
没有森林的翠绿,没有雪山的洁白。
只有一种充满了铁锈与硝烟味道的灰蒙蒙。
“到了。”
弗雷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不再是高山的清冽,而是夹杂着尘土和……极其微弱的血腥味。
但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那是血液里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在欢呼。
“那里就是……”
爱兰从他背上探出头,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荒凉的大地。
“纷争地带。”
弗雷接过了话头。
“也是我们这一站的起点。”
他把爱兰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不需要言语,女孩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手指依然有些冰凉,但握得很紧。
弗雷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了细小伤痕、指节粗大的手掌。
春天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属于流浪者的夏天。
“走吧,爱兰。”
“别松手。”
两人迈开步子,迎着那吹来的燥热的风,向着那片混乱的大地走去。
爱兰轻轻抬起头注视着弗雷能够完全保护住自己的身影……
……弗雷的头发……是为了我才变白的吗?……我要乖,不能拖后腿……
二人离开赤龙山脉时。
宽阔的河面反射着破碎的星光,像是一条流动的银带。水流撞击岩石发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筑起了一道天然的隔音墙。
弗雷选的位置在河湾内侧的一处凹陷里。
背后是高达数丈的灰白色岩壁,两侧被茂密的荆棘灌木封死,唯一的出口正对着河流。
视野不算开阔,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被看见往往就意味着成为猎物。
借着被特意压低、只剩下一圈暗红余烬的篝火微光,弗雷展开了那张有些受潮的地图。
指腹粗糙的触感在纸面上划过。
赤龙山脉的锯齿状图标已经被抛在身后。
现在的自己,正处在一个名为“灰烬走廊”的狭长地带边缘。
往东一些的北方,是几个标着红色叉号的废弃矿坑,据说是某些亚人部落的据点。
往南,是一片巨大的沼泽,那是魔兽的乐园。
唯有中间这片布满了虚线和问号的灰色区域。
“三不管地带……或者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乐园。”
手指停在一个名为“断剑峡”的地名上。
那里是通往纷争地带腹地的必经之路,也是各路佣兵团、商队和强盗最密集的交汇点。
如果想要混进去,那里是最好的切入点。
“要是被卷进那些大人的游戏里,我们这两个小身板,大概连塞牙缝都不够。”
弗雷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地图重新折叠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内层。
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声。
弗雷转过头。
爱兰裹着那条已经有些发黑的毛毯,缩在篝火旁。火光映照下,她的脸颊显得格外消瘦,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许多,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
那是在高海拔地区长途跋涉留下的痕迹。
即使有我用魔力护着,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也是一场炼狱。
弗雷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皮肤有些粗糙,但那种真实的、温热的触感,却顺着指尖一直流进我的心里。
“唔……弗雷……”
她并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蹭了蹭弗雷的手掌,真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睡吧。”
弗雷轻声说道,声音融入了河流的噪嘴中。
“今晚的故事是关于一个不怕冷的雪人。”
“它为了看一眼南方的花,就把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融化成了水,流过了高山,流过了平原……”
“虽然它不见了,但它看过的花,每一朵都记得它。”
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样已经近一百五十天的夜晚,在这个世界上最混乱的角落里,还有人愿意为她编织一个温柔的梦。
等到她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弗雷才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日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甲龙历455年,初夏。』
『如果不算那些差点把我们吞掉的雪狼,和那次差点让我魔力透支的高原反应,这次旅行还算……顺利?』
笔尖顿了顿。
弗雷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
『菈菈。』
『那个只会躲在房间里看书、被你欺负得只会哭鼻子的最小的弟弟,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手里拿着刀的野孩子了。』
『但是……我不讨厌现在的自己。』
视线落在爱兰沉睡的侧脸上。
『以前我觉得,被你卷进这个世界的瞬间,或许是命运给予我能够亲手抓住什么时…能够重新开始的第二个人生。』
『但现在,看着这个即便失忆也全心全意信任我的妹妹……我突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守护”的重量吧。』
『你说得对。我也是个笨蛋。』
『明明是为了追逐你的身影,结果现在……反倒是她改变了我吗?』
『对不起…姐姐,如我之前所写,现在的我,梦到了人神。』
『我会记录下所有对你所背负的职责能够有所帮助的内容,谢谢你能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虽然命运看起来…并不希望我们之间的重逢。』
『嘛,这种消极又肉麻的话,就当我没写过。』
『总之,我们活下来了。接下来,就是让流浪的孩子回家,让破神的剑在最血腥的战场上被传唱。』
『重逢的时候,我一定能够自豪地对你说出,辛苦了…姐姐。』
弗雷合上日记本,将它压在枕头底下。
拔出插在地上的猎刀,横在膝盖上。
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点红色的余温。
黑暗重新笼罩了营地。
但他的眼睛里。
落寞痛苦的瞬间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