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断剑峡的道路并不轻松,但最难的旅途已经过去。
接下来的一周,弗雷牵着爱兰的手在阴凉的小路上前进。
阳光像是一把把滚烫的沙子,毫不留情地洒在这片赤褐色的土地上。
断剑峡,这个名字听起来多少带点悲壮色彩的地方,实际上只是一个巨大的、由欲望和暴力堆砌起来的集散地。
两边高耸的岩壁像是一道天然的伤疤,将这片“文明”的混乱区域夹在中间。
他们并没有马匹。
在这个连水都比血贵的地方,马匹是奢侈品,更是累赘。
弗雷和爱兰混在一支运送矿石的商队后面,踩着没过脚踝的黄土,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看起来随时会塌掉的城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劣质烟草的焦油味,某种动物脂肪燃烧的腥味,还有那种几十天没洗澡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发出的酸腐气。
“让开!让开!别挡道!”
伴随着一阵粗鲁的吆喝声和鞭子抽打空气的脆响,一队拉着巨大铁笼的马车从弗雷与爱兰的身边驶过。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铁笼里挤满了人。
不,那是货物。
无论是亚人还是人类,只要被剥光了衣服,塞进那个生锈的笼子里,他们就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兽耳族小女孩,正抓着栏杆,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爱兰手里的半块干粮,嘴唇干裂得像是枯树皮。
她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粗糙的铁项圈,上面还挂着这一批次货物的编号牌。
爱兰的脚步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那双清澈的银灰色眸子里,原本的好奇正在迅速被一种名为恐惧的阴影所吞噬。
弗雷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笼子一眼。
只是伸出手,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轻轻地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微热的温度隔绝了那个残酷的世界。
“别看。”
弗雷在爱兰耳边低语,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别听。”
“那是别人的地狱,不是我们的。”
爱兰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下来。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弗雷的手腕。
弗雷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种前世带来的、所谓“人人平等”的道德感,在这里就像是扔进沙漠里的一滴水,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如果弗雷现在拔刀冲上去,大概连那个挥鞭子的奴隶贩子都打不过,更别提他身后那十几个眼神凶狠的护卫。
在为生存而战的战区地带,人人都可能是隐藏的北神流高手。
弗雷能做的,只有带着爱兰离开。
快步离开。
穿过喧闹的奴隶市场,绕过几个正在斗殴的醉鬼,二人终于站在了一栋挂着剑与盾牌标志的建筑前。
冒险者公会。
无论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这里永远是流浪者唯一的庇护所,也是最大的情报交易所。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夹杂着麦酒香气和汗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的光线有些昏暗。
几十张粗糙的木桌旁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数着带血的金币,更多的人则是在对着墙上的委托单指指点点。
所有的声音在二人进来的瞬间,似乎都停滞了一秒。
无数道阴毒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
两个孩子。
一个满头白发,背着巨大的行囊,腰间别着猎刀。
一个银发如雪,紧紧牵着少年的手,虽然穿着破旧的棉袄,却掩盖不住那种精致得如同王国公主般的气质。
“不想死就别盯着看。”
弗雷没有说话,只是稍微释放了一点体内一直压抑着的【破神斗气】缠绕上身体。
上级剑士……或是剑圣?
那种仿佛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的寒意,以及斗气的威压,瞬间让几个想要吹口哨的醉鬼闭上了嘴。
他径直走向柜台。
那个正在打哈欠的看板娘——一个长着兔耳朵的亚人女性,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注册?”
“两个人。”
弗雷从怀里摸出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币,拍在布满刀痕的柜台上。
“名字。”
“尤里,尤里乌斯小队。”
弗雷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身边那个依然抓着我衣角的女孩。
“她是……爱兰。”
并没有用什么复杂的假名,在这个连名字都不值钱的地方,越简单越不容易被记住。
看板娘收起银币,扔出两张羊皮纸和一支沾了墨水的羽毛笔。
“填上名字和擅长的武器。F级。死了没人管,任务失败扣钱。懂规矩吗?”
“懂。”
弗雷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签下那个新的名字。
字迹潦草而锋利,就像是自己腰间的那把刀。
注册之后,弗雷将行囊取下,拿出其中通过狩猎雪狼剥下的完整皮毛。
一共有三张,原本其中一张被弗雷塞进了爱兰的棉袄里裹住她的身体,用于提供穿越山脉时的温暖。
但现在是夏天了,弗雷在昨晚检查爱兰的伤口愈合情况后取出了那张雪狼皮。
柜台后的看板娘用一种“你运气真好”的眼神看着那三张完整的雪狼皮。
在这个季节,能弄到这种品相的皮毛并不容易。
“一共15枚银币。这是今天的最高价了,小帅哥。”
她将一个小巧的亚麻钱袋推了过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大厅里并不算大,但对于某些竖着耳朵的鬣狗来说,这声音比雷鸣还要刺耳。
弗雷没有数,只是掂了掂重量,便将钱袋系在了腰带上。
“谢了。”
转身,牵起一直在旁边紧张地盯着周围的爱兰,快步走向大门。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还没等眼睛适应这阵强光,三道混浊的人影就已经像是预设好的路障一样,严丝合缝地堵在了台阶下。
一股混合着廉价烈酒、汗臭和贪婪的气息扑面而来。
中间那个是个肥猪,左脸颊上有一道蜿蜒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匕首,眼神贪婪地盯着弗雷腰间的钱袋。旁边两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家伙则是一脸嬉笑,甚至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爱兰。
“哟,F级的小少爷。”
肥硕大汉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用一种让人作呕的滑稽腔调说道。
“刚发财了?断剑峡可是很危险的,需不需要哥哥们帮你……保管一下?”
周围进出的冒险者们像是没看见一样,纷纷绕道而行。在这个地方,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律,没人会为了两个陌生的孩子去得罪地头蛇。
身后传来了爱兰紧张吸气的声音。
小手猛地抓紧了弗雷的后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那一瞬间,弗雷体内的血液似乎冷却了下来。
他并没有感到恐惧。
相反,经过了艾莉丝妈妈整整五年下手不分轻重的剑术练习,这份内心早已拥有了面对战斗与死亡的觉悟。
弗雷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迈了半步。这小小的半步,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爱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身后的阴影里。
他的右手轻轻拍了拍爱兰颤抖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与此同时,弗雷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后腰那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猎刀刀柄上。
拇指轻顶。
咔哒。
一声轻响,刀刃滑出鞘口一寸。
弗雷抬起头。
兜帽下的阴影里,那一双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内敛的【破神斗气】再次被刻意释放出体表缠绕身躯,营造出一种属于上级剑士…甚至是剑神流剑圣的气势,仅仅是针对眼前这三个人。
在他们的视野里,大概会看到这个白发小鬼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头正在磨牙的巨兽吧。
弗雷的嘴角慢慢上扬。
但在那张稚嫩的脸上,这个笑容却显得比这荒原的风还要冷。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
“三位大叔,是有什么遗言……啊不,是有什么事,想要请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