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
弗雷的大拇指按在刀镡上,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金属撞击的声音。
光头男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作为在断剑峡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他对危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眼前这个明明只有八岁、身高甚至还没到他胸口的小鬼,在那个微笑的瞬间,给他的感觉竟然比那些A级魔兽还要恐怖。
那是杀过人……不,是把杀戮当成呼吸一样自然的眼神。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颤抖,只有纯粹的、针对要害的目光。
如果不退,会死。
这个念头一旦从脑海中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瞬间压垮了原本的贪婪。
“……切。”
光头男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把手里那把生锈的匕首插回腰间。
“既然是新来的小兄弟,这次就算了。就当交个朋友。”
他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走。”
没有任何废话。
弗雷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他的大拇指依然扣在刀镡上,眼神没有离开光头男的脖子半分。直到带着爱兰走出了五米远,那种如芒在背的杀意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爱兰的小手全是冷汗,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没事了。”
弗雷低声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我们去找住的地方。”
……
与此同时,纷争地带某处陈旧的旅馆二楼。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那是为了掩盖霉味而特意点的。
一颗足有西瓜大小的透明水晶球放在铺着天鹅绒布的圆桌上,此刻正散发着微弱而浑浊的光芒。
而在那光芒的映照下,是一张即使带着旅途的疲惫也依然精致得令人遐想的脸庞。
蓝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顶明显经过多次修补的大帽子被好好放在一边。
菈菈·格雷拉特。
这位离家已有六年的少女,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水晶球里那一团混沌的迷雾。
“……又是这样。”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与其外表不符的沧桑。
在那团迷雾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还有那一身破旧的皮甲。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那种孤寂而又决绝的气质,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受到诅咒的孩子……是指他吗?”
菈菈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水晶球冰凉的表面。
那种感觉……
陌生,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就像是……
“算了,反正也看不清。”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水晶球的光芒瞬间熄灭。
身旁那只巨大的白狗——神兽雷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又重新趴下。
菈菈从椅子上跳下来,把自己摔进那张虽然有些硬但还算干净的床上。
在她的枕头边,放着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皮包。
拉链并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叠叠已经有些泛黄的信封。
每一封信上,都写着那个让她既生气又思念的名字。
『弗雷德里克·格雷拉特』
那是她离家前,那个总是和自己一起躲在房间里看书、被她欺负了只会哭鼻子的笨蛋弟弟寄来的。
虽然从来没有成功寄信回去过。
虽然尝试着回信,但信使与信鸟总是传回遗失的消息。
虽然大部分内容都是些无聊的抱怨和吐槽。
但这些信,却是她在漫长的旅途中,唯一能感受到属于家的温度的东西。
“笨蛋弗雷……”
菈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堆信件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残留的墨水味,似乎能让她想起夏利亚那个总是充满阳光的午后。
“已经六年了,还记不记得姐姐呢?”
“要是敢忘记了的话……就把你的脸捏肿。”
菈菈嘟囔着,眼皮越来越沉。
那根挂在脖子上的、由弗雷亲手雕刻的粗糙木吊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而在命运的罗盘上。
那个白发的影子,正一步步向着她所在的方位靠近。
虽然现在,他们谁都不知道。
……
旅馆的房间里。
略显浑浊的热水注满了那个缺了一角的木桶。
蓝色的发丝如海藻般铺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菈菈·格雷拉特靠在桶壁上,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睡眼此刻完全闭合,修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三十二岁。
对于人族来说,这已经是步入中年的年纪。
但对于流淌着米格路德族血液的她来说,时间仿佛在十四岁那年就按下了暂停键。
皮肤依然如同初雪般白皙细腻,透着淡淡的樱粉。胸前的起伏虽然不算雄伟。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水中站起。
水流顺着那流畅的腰线滑落,经过平坦的小腹,最后从纤细的脚踝处汇入地面。
没有使用魔法烘干,她只是随意地擦了擦,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一件宽大的、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鼠灰色长袍被她套在身上。
那是父亲鲁迪乌斯最常穿的一件。
袖口太长,被她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衣摆一直垂到脚踝,随着她的动作像波浪一样晃动。
她戴上那顶不知被母亲洛琪希缝补过多少次的尖顶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张惹眼的脸庞。
手里抓起那根被层层布条包裹着的法杖——傲慢的水龙王。
“走吧,雷欧。”
趴在门口的巨大白犬立刻站起身,抖了抖如狮子般浓密的鬃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一人一犬推开房门,走进了昏暗的走廊。
……
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扒掉人一层皮。
尤里……或者说弗雷,正牵着爱兰的手,走在断剑峡那条尘土飞扬的主干道上。
就在他经过一家有些平平无奇的旅馆时,一阵风吹过,旅馆那扇厚重的木门正好被推开。
“……汪。”
一声极其轻微的犬吠被淹没在路边铁匠铺那震耳欲聋的打铁声中。
弗雷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种感觉……
就像是某种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在这一秒发生了极其微弱的共振。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但视野里只有几个醉醺醺的佣兵正互相搀扶着挡在旅馆门口,而在更远一点的转角处。
“弗雷?”
爱兰感觉到了他的停顿,不安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没什么。”
弗雷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大概是错觉吧。
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地方,怎么会有那种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的气息。
“啊啊啊!!不要!求求你们!”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从旁边的一条阴暗巷子里传来,瞬间撕裂了街道的嘈杂。
那是孩子的声音。
带着绝望,恐惧,以及濒死的求生欲。
弗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本来不想管闲事。
但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某些记忆碎片——前世所见过的同学被霸凌的记忆,人生被孤立在外的社会,或者说…自己所讨厌的那份无能为力,让自己改变了主意。
“爱兰,闭上眼。”
弗雷松开牵着爱兰的手,改为按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推到巷子口的一堆废弃木箱后。
“数到十。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睁开。”
“……嗯。”
爱兰乖巧地点头,双手捂住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弗雷走进巷子。
那是三个正在享受施暴感的渣滓。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男孩已经看不清面容,满脸是血,只能抱着头发出微弱的呜咽。
“喂。”
弗雷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种礼貌的温和。
“你们挡路了。”
三个混混停下动作,转过头。
看到是个只有八岁的小鬼,领头那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哈?哪来的小崽子,想当英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并没有拔刀。
对于这种货色,用刀简直是对剑神流的侮辱。
弗雷的右腿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炮弹,在破神斗气的循环加持下,化作一道钢铁般的风影,精准地抽击在对方的膝盖侧面。
咔嚓。
一声清脆得如同折断枯树枝般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紧接着是某种类似于杀猪般的惨嚎。
那人的小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九十度反向弯曲,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我的腿!!!”
他抱着腿倒在泥水里,疯狂打滚。
剩下两个人完全傻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弗雷收回腿,甩了甩靴子上的血迹,那双红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剩下两人。
“滚。”
只有一个字。
但那股实质般的杀气却比任何咆哮都管用。
那两人怪叫一声,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巷子。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个倒霉蛋的痛苦哀嚎声,和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男孩粗重的呼吸声。
弗雷走到那个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能动吗?”
男孩艰难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满是污泥和血迹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炽热。
他突然伸出手,不顾身上的剧痛,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了弗雷的腿。
那种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透过裤子掐进了肉里。
“带我走……”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清晰无比。
“求求你……带我走!我可以当狗!我可以杀人!只要带我走!!”
弗雷皱了皱眉。
他看着腿上这个像癞皮狗一样甩都甩不掉的小鬼,心里那股“麻烦了”的预感正在疯狂报警。
而在巷子外。
爱兰刚刚数到了十。
在更远处的街道另一头。
菈菈正抱着法杖,站在一家酒馆的门口,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经过的方向。
“……奇怪。”
她嘟囔了一句,压低了帽檐,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