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锚地的下午三点,空气黏得像一锅熬坏了的机油,带着股子下层云海飘上来的硫磺味。头顶那台老掉牙的换气扇,叶片转得有气无力,嘎吱嘎吱地响,像在跟谁赌气似的,勉强把雾气切开几道口子,却又很快让它们合拢。
爱丽丝把手里那把沉甸甸的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扔,发出“咣当”一声闷响。扳手弹了两下,滚到一堆螺丝旁边停住。她揉了揉手腕,皱着眉扯了扯衣领。这件蓝裙子看着挺像回事,腰那儿却勒得死紧,她早就偷偷把扣子松了两颗,可坐久了还是硌得慌。
“真是服了。”
她小声嘟囔一句,声音软软的,却带着股子藏不住的烦躁。两个月前,谁能想到呢?还在出租屋里吹空调,喝着冰可乐的大龄男性社畜,现在得在这破地方学着怎么把一头长发扎好,免得被机器卷进去。
她抓起一根旧发带,随手把那头金色长发往脑后一拢,打了个结。几缕头发没听话,还是散下来贴在脸侧,沾了点机油,黑乎乎的。她也没管,低头继续盯着眼前这台“蜂鸟III型”引擎。
引擎抖得厉害,黑烟一股一股往外冒,像个哮喘犯了病的老人。柜台对面站着老巴克,那个秃顶的走私商,正用一块脏手帕捂着鼻子,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
“小丫头,到底行不行啊?这可是我急着送去中层界的货,要是误了事……”
“别吵。”
爱丽丝头也没抬,声音冷冷的。她现在这具身体总像在低烧,脾气也跟着上来了。以前当社畜的时候,对甲方爸爸至少还得笑脸相迎,现在?懒得演。
她眯起眼睛,盯着引擎。
世界在她眼里变了模样。
没有蓝色的数据框,也没有系统音。只有无数道深蓝色的线条,在空气里安静地流淌、交织、打结。那是这个世界的以太,肉眼凡胎看不见的东西,在她这儿却亮得晃眼。
引擎内部的以太回路乱成一团麻。核心那儿堵了一坨暗红色的东西,像管道里结了厚厚的垢,回流阀还装反了,难怪转得跟抽风似的。
不用拆,不用测。答案就摆在那儿。
她拿起一根细长的探针,随手往外壳一个小孔里插。动作慢吞吞的,像在挑鱼刺。胸口贴着皮肤的那把银色钥匙,开始微微发热。
体内那股热流又上来了。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往四肢窜。源核在躁动,像个不听话的孩子,非要往外拱。
普通法师得吟唱,得画阵,得求神明。
她不用。
她只是觉得那儿堵得难受,想捅开而已。
指尖亮起一点蓝光。
“噗。”
一声轻响,像拔开了瓶塞。
黑烟猛地从排气口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糊了老巴克满脸满身。
引擎的抖动停了。转轮平稳地转起来,嗡嗡声听着顺耳,像刚出厂的新货。
老巴克愣了半秒,抹了把脸,气得跳脚:“你、你故意的吧?!”
爱丽丝没理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厚皮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低头写字。
蜂鸟引擎维修。耗时四十五秒。技术费两银币。额外清洁费一银币。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修好了。再晚来半天,这玩意儿炸开,能把你那艘破船直接送去喂空鲨。”
老巴克瞪着眼,嘴巴张了张,到嘴边的脏话又咽回去。他明明面对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长得精致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可那股子压迫感,让他莫名想起那些高阶法师。
“见鬼……”
他骂骂咧咧从钱袋里掏出三枚银币,用力拍在工作台上,转身抱着引擎走了。脚步声渐远,门上的风铃叮当了几声。
店铺里安静下来。
爱丽丝肩膀一松,整个人趴到桌上,脸贴着冰凉的金属台面,长出一口气。
三枚银币在手里掂了掂,又举到灯下照了照,确认不是假货。
“三个银币啊……”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房租扣掉,买两个黑麦面包,剩下的连瓶最便宜的冷却液都买不起。”
穿越第六十天。
没金手指,没老爷爷,没无敌系统。
只有这具娇小的身体,稍微干点重活就腰酸,还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钱袋子。
她把银币收进口袋,又掏出那块铜色大怀表。表盘上三根指针,其中代表源核压力的红针,已经晃到35%。
“得找地方泄压。”
她嘟囔一句,站起来收拾工具。废料场那边有堆废铁,正好拿来练手。把多余魔力轰出去,既能降温,又能顺便练练控制力。
刚把扳手挂回墙上,地面忽然一震。
嗡——隆隆——
不是飞艇起降的气流震动,是更深沉的颤抖,像有人在岛屿骨架上狠狠敲了一锤。
货架顶上那罐螺丝晃了晃,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爱丽丝扶住工作台,皱眉:“又震?”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铁锈锚地这种边缘小岛,结构本来就不稳,可这频率也太高了点。
还没等她多想,后门那边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吱吱!吱——!”
声音从下水道井盖下面钻出来。紧接着,那块沉重的生铁井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猛顶了一下,“哐当”一声飞出去,砸在墙上,震落一片灰。
两道黑影带着恶臭窜了出来。
老鼠。
可不是普通老鼠。
它们有家猫那么大,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背上裂开长出一层灰褐色硬壳,牙齿泛着金属光泽。
爱丽丝瞳孔一缩。
在她眼里,这两只东西体内的以太不是正常的淡蓝色,而是一团浑浊狂暴的土黄色。颜色,和刚才地震传来的波动一模一样。
它们没管爱丽丝,直扑工作台上那三枚银币。
“吱!”
一只老鼠一口咬住一枚,牙齿直接在银币上留下深痕。
那一瞬间,爱丽丝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
那是我的面包。
那是我的房租。
那是我好不容易赚来的血汗钱。
“给我……松口。”
她声音低得吓人。
手已经伸向裙摆下方的大腿枪套。
咔哒。
“灰雀”被拔了出来,缠着白色绷带的握把冰凉地贴在掌心。
左手同时按住胸口的银色钥匙,轻轻一拧。
嗡——
空气温度骤然升高。
源核的能量顺着手臂涌进枪身,散热格栅亮起刺眼的红光。
两只老鼠察觉到危险,转头冲她嘶吼。
爱丽丝提起裙摆,靴子在地板上重重一踏。
枪口对准了最近的那只。
“虽然不是最好的泄压方式……”
她声音冷下来,带着一股子压抑许久的火气。
“但你们动了我的钱。”
枪口亮起湛蓝色的光。
“就拿命来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