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锚地的地下排水系统，与其说是一个市政工程，不如说是一条消化不良的肠道。
头顶那两根巨大的铜质主管道像死蛇一样盘踞在黑暗里，管壁上长满了发光的绿色苔藓和形状可疑的真菌。脚下的积水呈现出一种令人反胃的灰褐色，上面漂浮着油花、生活垃圾，以及一些根本不想去分辨是什么的有机残留物。
这里没有风，只有那种混合了腐烂、硫磺和陈年尿骚味的闷热空气，像是要把人的肺泡给腌入味。
“呕……不行了，眼睛要瞎了……”
赛尔薇一手提着那盏光线忽明忽暗的以太提灯，一手死死捂着口鼻，眼角还挂着生理性泪水。她那对标志性的精灵长耳因为受不了这种污浊的空气，正以一种高频率不安地抖动着，像受惊的兔子。
“这里的以太环境太糟糕了……感觉就像是在泥潭里游泳，根本感知不到清洁的元素……”
“忍着。想赚那五金币就别说话，不然会吸进去更多。”
爱丽丝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她已经把那副挂在脖子上的防风护目镜戴了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在她的视野里，这里的恶心程度翻了倍。
如果说普通人看到的是脏水，那在她的“神之眼”里，这里就是一锅煮沸的混沌浓汤。浑浊的水属性光晕缠绕着暴躁的土元素，中间还夹杂着大量代表腐败的黑线。
但在这一团乱麻中，确实有一条不正常的“轨迹”。
那是一种带着放射性质感的橙色光痕，断断续续地涂抹在墙壁和水面上，就像是某种受了伤的高能生物留下的血迹。
“往好处想，至少不用担心迷路。”
爱丽丝一边用靴子踢开一只试图爬上她脚背的巨型蟑螂，一边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几枚泛着微光的以太水晶。
那是她刚才花了大价钱（也就是最后那点家底）买来的低纯度燃料。
虽然心疼，但也没办法。她熟练地甩开“灰雀”的转轮，把三枚实弹塞进去，剩下的三个弹巢则填入了水晶碎片，这能让她在不把源核彻底榨干的前提下，释放几次像样的法术。
“赛尔薇。”爱丽丝突然停下脚步，靴子在积水中踩出一声闷响。
“在、在！怎么了？有老鼠吗？”精灵吓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法杖差点戳到天花板。
“还没到。”爱丽丝转过身，隔着护目镜盯着她，“我们得先对一下口径。作为临时工友，我得知道你到底能干嘛。你会什么法术？别给我背课本，直接说效果。”
“呃……”赛尔薇慌乱地眨着眼，掰着手指头数，“我会‘初级治愈术’，大概要念三节咒文；还会‘康复’，如果有人中毒或者麻痹了可以用……还有……”
“还有？”
“还有……一点点攻击魔法，‘飞石’之类的……”声音越来越小。
“‘护盾’呢？提高防御能力的那种？”爱丽丝问到了重点。
“那个……那是中级课程……”赛尔薇羞愧地把脸埋进了衣领里，“导师说要交了下学期的学费才教……然后我的钱就被人骗走了……”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精灵的标签从“强力冷却泵”降级成了“需要小心轻放的易碎品”。
“行吧，穷不是罪，我也穷。”
爱丽丝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听好了，战术很简单。真打起来了，你不需要丢石头，也不需要管别的。你就站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别太近，免得我炸膛伤到你；也别太远，免得老鼠把你拖走。”
“那我做什么？”
“看着我的血条……我是说，看着我的状态。”爱丽丝指了指自己微微发红的脖颈，“一旦我喊‘奶我’，或者我开始冒烟了，你就死命往我身上丢治愈术。懂了吗？”
“只、只治疗就可以了吗？”赛尔薇愣愣地点头。
“对。你的蓝……你的魔力很珍贵，留着保我的命。只要我还站着，你就死不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沙——咔哒——
那是坚硬的利爪在潮湿的石壁上快速爬行发出的动静，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乌鸦嘴。”
爱丽丝瞬间伸手按灭了赛尔薇手里的提灯遮光罩。
“呀！”
“嘘——别叫。”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精灵法杖顶端那一丁点微弱的绿光在摇曳。借着这点光，能看到前方十几米外的管道拐角处，亮起了四对猩红的小灯泡。
四只变异鼠。
体型比店里那两只还要大一圈，背上的岩石甲壳不仅厚，还长出了尖锐的晶簇倒刺，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的橙色微光。
“吱嘎！”
领头的一只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吹响了进攻的哨子。四道黑影同时动了，它们并没有傻乎乎地走直线，而是分别窜上了墙壁和天花板，利用爪子的抓地力，从上下左右四个刁钻的角度扑了过来。
“这耗子成精了！”
爱丽丝低骂一声，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靴底溅起一片脏水。
“轨迹计算……算了，直接轰。”
右手平举，那把改装左轮在她手中稳得像块铁锭。
砰！
第一声枪响。是实弹。
并没有射向任何一只老鼠，而是射向了头顶那根锈迹斑斑、正在滴水的蒸汽管道阀门。
铅弹击穿了老化的铜皮，一股滚烫的高压蒸汽瞬间如白龙般喷涌而出，正好撞上了那只试图从天花板偷袭的老鼠。
“吱——！”
被烫熟的惨叫声极其凄厉，那只老鼠像块被煮烂的抹布一样掉下来，在地上痛苦翻滚。
借着蒸汽的掩护，爱丽丝向左侧滑步，避开侧面的一记扑咬。同时，左手拇指极快地拨动了一下转轮。
击锤待发。下一发，是水晶弹。
“以太填充·灼热冲击。”
没有吟唱，没有前摇。爱丽丝只是调动了源核的一丝力量，顺着手臂灌入枪身。枪管下的散热格栅瞬间赤红，一道短促而爆裂的火属性魔力从枪口喷出，像是一记火焰重拳，直接把那只扑空的老鼠凌空轰成了焦炭。
两只解决。
但剩下的两只已经冲到了面前。
尤其是那只体型最大的精英鼠，它显然有点智商，并没有理会爱丽丝这个硬茬，而是极其狡猾地一个急转弯，绕过蒸汽柱，直扑后方那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精灵少女。
野兽的本能告诉它，那个散发着奶香味的生物才是最好的口粮。
“赛尔薇！左边！”爱丽丝喊道，但她刚刚开完一枪，过热的枪管需要两秒钟冷却。
来不及了。
赛尔薇睁大眼睛，借着微弱的法杖光芒，她甚至能看清那只大老鼠牙齿上挂着的绿色苔藓。
恐惧。
极度的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把爱丽丝刚才交代的战术忘得一干二净。
在这种生死关头，她并没有逃跑，而是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橡木法杖，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她练习了无数遍、也是唯一具备攻击性的咒文。
“以太之土，听从我的呼唤……飞石！！”
这并不是一个标准的施法。
她太紧张了，根本没有构建什么“弹道模型”或者“空气动力学”，而是直接把体内庞大的魔力一股脑全砸了出去。
于是，没有什么尖锐的小石弹。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
赛尔薇脚下的混凝土路面突然炸裂，一大块足有磨盘大小、连着钢筋的混凝土路面被那股庞大的魔力硬生生地掀了起来。
就像是一面厚重的墙壁，直直地拍在了那只扑过来的精英鼠脸上。
啪叽。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只蚊子被拍死在墙上。
那只精英鼠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这股并不优雅、但绝对暴力的力量直接拍进了旁边的污水管壁里，扣都扣不下来，只剩下一条尾巴在外面无力地抽搐。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只有蒸汽管道还在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爱丽丝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那个镶嵌在墙里的“老鼠标本”，又看了看正喘着粗气、一脸惊恐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赛尔薇。
“……”
爱丽丝慢慢放下枪，感觉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我让你只负责治疗。”她幽幽地说道。
“对、对不起！我一紧张就……”赛尔薇带着哭腔，看了一眼那个惨烈的现场，“我是不是打偏了？”
“不。”爱丽丝嘴角抽搐了一下，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块足以砸死一头牛的混凝土，“准头很差，但是……当量很大。”
这就离谱。
一个连护盾都不会的奶妈，平A居然是拿板砖拍人？
“在那边！给老子死开！！”
就在两人短暂喘息的瞬间，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如雷般的怒吼。
“为了山脉的荣耀！来啊！你们这群只会啃石头的畜生！尝尝矮人爷爷的铁锤！”
那是粗犷的矮人语，伴随着金属剧烈撞击的轰鸣声，震得头顶灰尘簌簌落下。
爱丽丝眼神一凝。
“前面有人。而且……听这动静，麻烦不小。”
她顾不上休息，甩开转轮，倒掉废弃的水晶渣，重新填装，“赛尔薇，跟紧点。这次别乱扔石头了，这管道经不起你拆。”
……
第三沉降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蓄水池，周围是一圈圈向下延伸的腐朽环形步道，中央则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污水漩涡。
此刻，在步道的一处断裂平台上，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被黑压压的鼠群包围。
那是一个矮人。
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四，但宽度惊人。他穿着一套布满划痕的半身板甲，背后背着的一面巨型塔盾比他整个人还要大一圈，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铁皮罐头。
在他周围，至少躺着十几只变异鼠的尸体，但他面前还有更多。
而且，在这群老鼠中间，居然还有一只变异得更加彻底的怪物——一只直立行走、前肢化为岩石利刃的“晶簇鼠人”。
那只鼠人发出一声尖啸，周围的鼠群发疯般地涌向矮人。
“钢铁旋风！”
矮人怒吼一声，并没有挥舞武器，而是双手持盾，以自身为轴心，像个陀螺一样猛烈旋转起来。那面沉重的塔盾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钢铁风暴。
铛铛铛铛！
所有扑上去的老鼠都被无情地弹飞，有的直接在空中被撞成了肉泥。
但那只晶簇鼠人并没有急着进攻，它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盯着矮人旋转的间隙。就在矮人停下喘息的瞬间，它动了。
一道土黄色的魔法光辉在它爪子上亮起，猛地拍向地面。
地裂术。
矮人脚下的平台瞬间崩裂。他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塔盾的防御出现了一丝致命的空隙。
“就是现在。”
处于高处管道口的爱丽丝，冷静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跳了下去。长裙在空中翻飞，猎猎作响。
“过载模式·二级。”
胸口的银色钥匙被她用力拧到了第二格。
那种熟悉的、仿佛血管里流淌着岩浆的灼烧感瞬间袭来。爱丽丝咬着牙，忍住那股要冲昏头脑的热流，手中的“灰雀”死死锁定了那只鼠人的后脑。
枪身两侧的鲨鱼鳃呼吸灯骤然亮起刺眼的蓝光。
“以太·穿甲弹！”
一道细如发丝、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光束瞬间贯穿了五十米的距离。
咻——噗！
没有爆炸，只有贯穿。
光束精准地从晶簇鼠人的后脑射入，从它的右眼眶射出，带出一串焦黑的血花。
那只鼠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挥下爪子，身体就僵硬了，随后像是一块石头一样重重倒下。
“什么人？！”
矮人布荣格被这突如其来的支援吓了一跳，连忙举盾护住头顶，胡子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爱丽丝轻巧地落在他身旁的栏杆上，靴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并没有看矮人，而是举着还在冒烟的枪口，对着周围剩下的鼠群冷冷说道：
“不想变成烤肉的话，滚。”
虽然老鼠听不懂人话，但那种高阶掠食者（源核）散发出的纯粹威压，加上首领被秒杀的恐惧，让剩下的鼠群瞬间作鸟兽散，钻进黑暗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
爱丽丝身体晃了晃，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那发“二级过载”对现在的她来说负荷还是太大了，体温正在急剧飙升，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喂！小姑娘！你没事吧？”
布荣格放下盾牌，露出一张长满红胡子的粗犷脸庞。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人类少女，“刚才那一下……好猛的火力！你是哪家的魔导兵器成精了？”
“闭嘴……别晃……”
爱丽丝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炭火，她艰难地转过头，对着上方还在探头探脑的精灵喊道，“赛尔薇！下来！奶我！快！”
“啊！来了来了！”
赛尔薇手忙脚乱地顺着梯子爬下来，差点又滑一跤。她跑到爱丽丝身边，看着少女滚烫发红的皮肤，吓得眼泪又出来了。
“温柔的慈爱之风，抚平伤痛……治愈术！”
柔和的绿光洒在爱丽丝身上。
那是一种清凉的感觉，就像是在炎热的沙漠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镇薄荷水。爱丽丝感觉体内那股要把她烧干的燥热终于被压了下去，狂跳的心脏也逐渐平稳。
“呼……”
她长出了一口气，那原本有些涣散的金瞳重新聚焦，恢复了碧蓝色的清明。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谢了。”她对赛尔薇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个矮人，“我是接受了议会委托的清道夫。你也是来做任务的？”
“任务？屁的任务！”
布荣格把塔盾重重地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灰尘，“老子是来视察自家产业的！这里是我的矿区入口……至少以前是。”
矮人说着，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那只死去的晶簇鼠人。
“奇怪……这玩意儿怎么长成这副德行？”他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拨弄着鼠人背上的晶体，“这硬度，都快赶上花岗岩了。”
“那是被‘强制侵蚀’的结果。”
爱丽丝走上前，无视了血污，直接伸手握住了鼠人背上那簇最为巨大的橙色水晶。
触感温热，而且……有一种恶心的脉动感。
在她的“神之眼”中，这块水晶并不是自然生长的，而像是某种寄生虫。它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着一种奇怪的波动，这种波动与周围的地脉共鸣，强行扭曲了生物的肉体。
更重要的是，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水晶的瞬间，胸口的银色钥匙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是……食欲。
源核传来的，对高纯度同类能量的渴望。
“这是……神性结晶。”
爱丽丝在心里震惊地自语。虽然只是极微量的一丝，也是被严重污染的残渣，但绝对错不了。
有东西——一个庞大的、古老的存在——正在这地底深处打呼噜。
“喂，小姑娘，你看傻了？”布荣格看着爱丽丝凝重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极其自然地把那块橙色水晶掰下来，塞进自己贴身的皮口袋里（毕竟这玩意儿可能真的很值钱）。
“矮人先生，”爱丽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你的矿区破产，可能不是因为经营不善。”
“废话！老子经营得好好的！是那帮吸血鬼……”
“我是说，”爱丽丝指了指深渊下方的黑暗，“有人在你的矿坑下面，养了一个不得了的‘宠物’。这些老鼠，只是它身上掉下来的虱子罢了。”
布荣格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这已经不是20金币能解决的问题了。”
爱丽丝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旋涡，能感觉到下面的风正在发生变化。
不再是风吹过管道的呜咽，而像是一个巨大的肺叶在缓慢呼吸。
“我要加钱。不过在此之前……”
她从腰间掏出记事本，快速写下了几个物理公式，然后撕下来递给布荣格。
“既然你是矿主，应该知道这下面所有的通风口位置吧？”
“当然！这矿坑就像我家后花园一样熟！”
“很好。”爱丽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赛尔薇感到背脊发凉的笑容，“那我们就去给那位‘宠物’的主人，送一份惊喜大礼包吧。”
而在她的心里，那个疯狂的计划已经成型。
既然源核需要“散热”，既然这下面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源……
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两者结合一下呢？
地底的震颤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剧烈。
仿佛是为了回应爱丽丝的挑衅，深渊中亮起了两盏灯笼般的橙色光芒。
“走吧，我的冷却剂小姐，还有这位铁皮罐头先生。”
爱丽丝重新给枪填装上一枚水晶弹。
“加班时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