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锚地的地下排水系统，与其说是一个市政工程，不如说是一座被埋葬的迷宫。
巨大的铜质管道像巨蟒一样盘踞在黑暗中，墙壁上布满了发光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真菌。脚下的积水浑浊不堪，漂浮着油污和生活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与硫磺味。
“咳咳……我们要走多深啊？”
赛尔薇一手提着那个并不怎么明亮的提灯，一手紧紧捂着鼻子，那对敏感的长耳朵因为周围压抑的环境而不安地抖动着，“这里的以太浓度好乱，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感知。”
“忍着。”
爱丽丝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她那双原本只是作为装饰的防风护目镜此刻已经戴在了眼睛上，镜片上反射着微弱的蓝光。
在她的视野中，这座黑暗的下水道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墙壁不再是石块，而是密密麻麻的土属性以太线条；流动的脏水则缠绕着浑浊的水属性光晕。而在这混乱的能量场中，有一条明显的“轨迹”正在向深处延伸——那是一种不自然的、躁动的橙色光痕，就像是某种放射性物质留下的脚印。
“根据悬赏情报，源头在‘第三沉降区’。”
爱丽丝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枚泛着微光的以太水晶，熟练地填装进那把“灰雀”左轮的转轮弹巢里。
这一次，她没有全部填装实弹。
六发弹巢，三发是炼金铅弹，另外三发则是空的——作为她直接释放源核魔力的“法术位”。
“赛尔薇。”爱丽丝突然停下脚步。
“在、在！”精灵少女吓了一跳，差点把提灯扔进水里。
“听好了，作为临时队友，我们需要明确战术分工。”爱丽丝转过身，那双被护目镜遮挡的眼睛显得格外冷酷，“你会什么法术？不需要名字，只需要效果和咏唱时间。”
“呃……”赛尔薇慌乱地掰着手指，“我会‘初级治愈术’ ，大概需要三节音节的咏唱；还会‘康复’ ，可以驱散毒素；攻击的话，只会一点点‘飞石’ ，但是准头很差……”
“没有‘护盾’ 吗？”
“那、那个是白魔法师的中级课程……我的学费被骗走了，所以还没学……”赛尔薇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羞愧地低下了头。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她在心里默默把“高性价比冷却剂”这个标签改成了“需要调教的菜鸟冷却剂”。
“听着，遇到敌人，你不需要攻击。”爱丽丝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你就站在我身后十米处。如果我受伤了，或者是喊‘散热’的时候，你就立刻对我释放治愈术。懂了吗？”
“只、只治疗就可以了吗？”
“对。你的那点魔力，用来丢石头是浪费。留着保我的命。”
爱丽丝的话音刚落，深邃的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沙沙沙——
那是硬物在石壁上快速爬行的声音。
“来了。”
爱丽丝瞬间关闭了提灯的遮光罩，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精灵手中的微光在摇曳。
“在那边！两点钟方向！”
随着少女冷静的指令，黑暗中亮起了四对猩红的眼睛。
四只体型硕大的硬壳变异鼠。它们显然比爱丽丝在店里遇到的那两只更加强壮，背上的岩石甲壳甚至长出了尖锐的晶簇，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的橙色微光。
“吱嘎！”
领头的一只发出刺耳的尖啸，四只怪物同时发起了冲锋。它们并没有沿着地面跑，而是利用爪子抓在弧形的墙壁上，从上下左右四个刁钻的角度扑向两人。
“呀啊啊！”赛尔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短法杖闭上了眼睛。
而在她身前，爱丽丝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棕色的小皮靴踩碎了积水。
“轨迹计算完成。”
少女的右手平举，沉重的改装左轮在她手中稳如磐石。
砰！
第一声枪响。是一发实弹。
并不是射向老鼠，而是射向了头顶的一根锈迹斑斑的蒸汽管道。
铅弹击穿了老化的阀门，一股滚烫的高压蒸汽瞬间喷涌而出，正好撞上了那只试图从天花板偷袭的老鼠。
“吱——！”
被烫熟的怪物惨叫着跌落，在地上痛苦翻滚。
借着蒸汽的掩护，爱丽丝身体向左侧滑步，避开了侧面的一记扑咬。同时，她的左手拇指极快地拨动了一下转轮。
击锤待发。下一发，是空仓。
“以太填充·灼热冲击。”
并没有吟唱咒语，爱丽丝只是调动了源核的一丝力量。枪身上的散热格栅瞬间赤红，一道短促而爆裂的火属性魔力从枪口喷出，像是一记火焰重拳，直接将那只扑空的老鼠凌空轰成了焦炭。
两只解决。
但剩下的两只已经冲到了面前。
尤其是那只体型最大的精英鼠，它并没有理会爱丽丝，而是狡猾地绕过前锋，直扑后方那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精灵少女。
野兽的本能告诉它，那个散发着生命气息的软弱生物才是最好的食物。
“赛尔薇！左边！”爱丽丝喊道，但她刚刚开完一枪，枪身正在冷却，转轮的机械结构卡在了一个尴尬的复位点上。
来不及了。
赛尔薇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挂着粘液的血盆大口。
恐惧。
极度的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或许是身体的本能，或许是在酒馆端了太多盘子练就的求生欲，她并没有逃跑，而是双手握紧了那根橡木法杖，用尽全力喊出了那个她练习了无数遍的咒文。
“以太之土，听从我的呼唤……飞石！”
这并不是一个标准的施法。她太紧张了，魔力输出完全失控，根本没有构建出“飞射”的各种弹道模型。
于是，没有什么尖锐的石弹飞出去。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
赛尔薇脚下的地面突然炸裂，一大块未经雕琢的、足有脸盆大小的混凝土块被庞大的魔力硬生生地掀了起来，像是一面笨重的墙壁，直直地拍在了那只扑过来的老鼠脸上。
啪叽。
那只精英鼠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这股并不优雅、但绝对暴力的力量直接拍进了墙壁里，扣都扣不下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爱丽丝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那个镶嵌在墙里的老鼠标本，又看了看正喘着粗气、一脸惊恐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赛尔薇。
“……我让你只负责治疗。”爱丽丝缓缓说道。
“对、对不起！我一紧张就……”赛尔薇带着哭腔，“是不是打偏了？”
“不。”爱丽丝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足以拍碎一头牛的石块，“准头很差，但……当量很大。看来你的魔力储备比我预想的还要惊人。”
这就是所谓的“大力出奇迹”吗？
这个精灵，也许并不是单纯的废柴。
“在那边！”
就在两人短暂喘息的瞬间，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如雷般的怒吼。
“为了山脉的荣耀！来啊！你们这群只会啃石头的畜生！”
那是通用的矮人语，伴随着金属剧烈撞击的轰鸣声。
爱丽丝眼神一凝。
“前面有人。而且……是一场硬仗。”
她顾不上休息，给枪身重新填装了子弹，对着赛尔薇招了招手：“跟上。有大家伙在前面。”
……
第三沉降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蓄水池，周围是一圈圈向下延伸的环形步道，中央则是深不见底的污水漩涡。
而此刻，在步道的一处断裂平台上，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被黑压压的鼠群包围。
那是一个矮人。
他并不高，大概只有一米四左右，但宽度惊人。身上穿着一套布满划痕的半身板甲，背后背着一面看起来像是从某种重型机械上拆下来的巨型塔盾——那盾牌比他整个人还要大一圈。
在他周围，至少躺着十几只变异鼠的尸体，但他面前还有更多。
而且，在这群老鼠中间，居然还有一只变异得更加彻底的怪物——一只直立行走、前肢化为岩石利刃的“晶簇鼠人”。
那只鼠人发出一声尖啸，周围的鼠群发疯般地涌向矮人。
“钢铁旋风！”
矮人怒吼一声，并没有挥舞武器，而是双手持盾，以自身为轴心，像陀螺一样猛烈旋转起来。那面沉重的塔盾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钢铁风暴。
砰砰砰砰！
所有扑上去的老鼠都被无情地弹飞、撞碎。
但那只晶簇鼠人并没有急着进攻，它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盯着矮人旋转的间隙。就在矮人停下的瞬间，它动了。
一道土黄色的魔法光辉在它爪子上亮起。
地裂术。
矮人脚下的平台瞬间崩裂。他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塔盾的防御出现了一丝空隙。
“就是现在。”
处于高处的爱丽丝冷静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上层的管道跳了下去，人在空中，长裙翻飞，手中的“灰雀”已经锁定了那只鼠人的后脑。
“过载模式·二级。”
胸口的银色钥匙发出嗡鸣。
爱丽丝感觉自己的血管里仿佛流淌着岩浆。这不再是普通的一击，她必须一击必杀，否则下面那个矮人就会被撕碎。
枪**发出的蓝光照亮了整个蓄水池。
“以太·穿甲弹！”
一道细如发丝、却亮得刺眼的光束瞬间贯穿了五十米的距离，精准地从晶簇鼠人的后脑射入，从它的右眼眶射出。
那只鼠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挥下爪子，身体就僵硬了，随后像是一块石头一样重重倒下。
“什么人？！”
矮人布荣格被这突如其来的支援吓了一跳，连忙举盾护住头顶。
爱丽丝轻巧地落在他身旁的栏杆上，靴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并没有看矮人，而是举着冒烟的枪口，对着周围剩下的鼠群冷冷说道：
“不想变成烤肉的话，滚。”
虽然老鼠听不懂人话，但那种高阶掠食者（源核）散发出的纯粹威压，加上首领被秒杀的恐惧，让剩下的鼠群瞬间作鸟兽散，钻进黑暗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
爱丽丝身体晃了晃，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发“二级过载”对现在的她来说负荷还是太大了，体温正在急剧飙升，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喂！小姑娘！你没事吧？”
布荣格放下盾牌，露出那张长满红胡子、编着铜环的粗犷脸庞。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少女，“刚才那一下……好猛的火力！你是哪家的魔导兵器？”
“别废话……”爱丽丝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炭火，她转过头，对着上方还在发愣的精灵喊道，“赛尔薇！下来！奶我！”
“啊！来了来了！”
赛尔薇手忙脚乱地顺着梯子爬下来，差点又摔一跤。她跑到爱丽丝身边，看着少女滚烫发红的皮肤，连忙举起法杖。
“温柔的慈爱之风，抚平伤痛……治愈术 ！”
柔和的绿光洒在爱丽丝身上。
那是一种清凉的感觉，就像是在炎热的夏日喝下了一杯冰镇柠檬水。爱丽丝感觉体内那股躁动的源核能量终于被安抚了下去，狂跳的心脏也逐渐平稳。
“呼……”她长出了一口气，那原本有些涣散的金瞳重新聚焦，恢复了碧蓝色的清明。
“谢了。”她对赛尔薇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个矮人，“我是接受了议会委托的清道夫。你也是来做任务的？”
“任务？屁的任务！”
布荣格把塔盾重重地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灰尘，“老子是来视察自家产业的！这里是我的矿区入口……至少以前是。”
矮人说着，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那只死去的晶簇鼠人。
“奇怪……这些老鼠怎么会长成这副德行？”他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拨弄着鼠人背上的晶体，“看这硬度，都快赶上花岗岩了。”
“那是被‘强制侵蚀’的结果。”
爱丽丝走上前，无视了血污，直接伸手握住了鼠人背上那簇最为巨大的橙色水晶。
在她的“神之眼”中，这块水晶并不是自然生长的，而像是某种……寄生虫。它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着一种奇怪的波动，这种波动与周围的地脉共鸣，强行扭曲了生物的肉体。
“而且，这不仅仅是变异。”
爱丽丝用力一掰，将那块橙色水晶硬生生掰了下来。
就在水晶脱离尸体的瞬间，她胸口的银色钥匙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清脆鸣响。
那是……共鸣。
是源核对高纯度同类能量的渴望。
爱丽丝瞳孔一缩。她能感觉到，手中这块水晶里蕴含的并不是普通的土属性以太，而是一丝极度古老、极度暴虐的神性残留。
“这是……‘神血’的结晶。”
爱丽丝在心里震惊地自语。虽然只是极微量的一丝，但绝对错不了。
有东西，一个庞大的、古老的存在，正在这地底深处苏醒，或者是被人为唤醒。
“喂，小姑娘，你发现了什么？”布荣格看着爱丽丝凝重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水晶收进那个贴身的皮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向漆黑一片的蓄水池深处。
那里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风吹过管道的呜咽，而像是一个巨大的肺叶在缓慢呼吸。
“矮人先生，”爱丽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你的矿区破产，可能不是因为经营不善。”
“废话！老子经营得好好的！”
“我是说，”爱丽丝指了指深渊，“有人在你的矿坑下面，养了一个不得了的‘宠物’。这些老鼠，只是它身上掉下来的虱子罢了。”
布荣格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这已经不是20金币能解决的问题了。”
爱丽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赛尔薇和布荣格。
“我要加钱。不过在此之前……”
她从腰间掏出记事本，快速写下了几个公式，然后撕下来递给布荣格。
“既然你是矿主，应该知道这下面所有的通风口位置吧？”
“当然！这矿坑就像我家后花园一样熟！”
“很好。”爱丽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赛尔薇感到背脊发凉的笑容，“那我们就去给那位‘宠物’的主人，送一份见面礼吧。”
而在她的心里，那个疯狂的计划已经成型。
既然源核需要“散热”，既然这下面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源……
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两者结合一下呢？
地底的震颤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剧烈。
仿佛是为了回应爱丽丝的挑衅，深渊中亮起了两盏灯笼般的橙色光芒。
冒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