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气。别吸进灰了。”
布荣格·石锤压低了那个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嗓门，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在一堵长满青苔的死胡同墙壁上敲敲打打。
咚、咚咚、咚。
节奏很奇怪，像是在敲某种只有矮人才懂的接头暗号。
“这后面就是我的秘密通道。”矮人得意地挤眉弄眼，“我管它叫‘战略转移路线’。”
“得了吧，”爱丽丝毫不留情地拆穿，“也就是为了躲避税务官查账挖的走私洞吧？”
“咳！看破不说破，这是成人的礼仪！”
布荣格用力推了一把墙壁上的一块松动砖石。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齿轮强行咬合的摩擦声，那堵墙极其不情愿地向内翻转开来。
轧——轰隆。
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那味道闻起来像是放了五十年的陈酿啤酒混合了干燥的尘土，虽然呛人，但比起外面那令人作呕的下水道腐臭，简直清新得像森林氧吧。
“欢迎来到石锤家族的地下王国！”布荣格拍了拍胸脯，震起一片灰尘。
“希望能有点值钱的东西，而不是满地空酒瓶。”
爱丽丝扶了扶脸上的护目镜，率先跨过了门槛。
甬道并不宽敞，甚至有些低矮，毕竟是给矮人设计的。爱丽丝不得不稍微低着头，而赛尔薇则紧张地缩着脖子，生怕撞到头顶那些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的岩石。
墙壁上镶嵌着一些发光的萤石，因为年代久远，光芒已经黯淡得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这里的地质结构变了。”
走了一会儿，爱丽丝突然伸手摸了摸墙壁。
不再是铁锈锚地表层那种松松垮垮的沉积岩，而是坚硬、冰冷的花岗岩。这种触感让她想起了前世地铁隧道的混凝土墙壁。
更让她在意的是，透过护目镜，视野里的红色线条变得异常活跃。
那些代表土属性以太的流光，不再是杂乱无章地四散，而是像无数条发光的血管，在岩层深处有节奏地搏动。所有的血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是甬道的尽头。
“就像是在……输血。”
爱丽丝喃喃自语，感觉胸口的源核也跟着这股节奏跳动了一下，带来一阵轻微的心悸。
“前面不仅仅是矿区，”她轻声说道，“整个浮空岛的能量都在往那里汇聚。布荣格，你确定你以前挖矿的时候没挖到过什么奇怪的动力炉？”
“动力炉？我就挖到过几具化石和成吨的伴生水晶。”矮人走在前面，大步流星，“放心吧，这路我走了几百遍，闭着眼都能……”
话音未落，爱丽丝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拽住了矮人的板甲背带。
“闭嘴。”
“又怎么了？”
“闻到了吗？”爱丽丝关掉手里的以太提灯，周围瞬间陷入黑暗，“除了你的陈年酒味，还有一股……爬行类动物特有的腥臊味。”
她戴上护目镜，视野瞬间切换成热成像模式。
在前方的拐角处，原本冰冷的岩石背景中，出现了一大片红色的热源斑块。它们正在蠕动，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而在这些热源中，还夹杂着许多并不属于生物组织的、冷硬的金属反光。
“数量二十以上。有武器反应。”
爱丽丝的声音冷得像冰，“看来你的‘秘密’通道，已经被一群不速之客占领了。”
“蜥蜴人？”布荣格压低声音，把塔盾从背后卸下来，“那群只会用石头砸人的蠢货怎么会找到这儿？”
“也许它们变聪明了。或者……有人给了它们脑子。”
爱丽丝从大腿外侧拔出了“灰雀”，左手按住胸口钥匙，轻轻旋转半格，进入“预热状态”。
“赛尔薇，你会那个什么‘闪光术’吗？或者照明术也行。”
“照明术我会！”精灵少女赶紧举手，但声音还是在发抖。
“听我指令。我不叫你，千万别开灯。布荣格，顶上去。”
“好嘞！让这群冷血畜生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钢铁！”
矮人嘿嘿一笑，举起那面门板一样的塔盾，像是推土机一样冲过了拐角。
黑暗中，那些佝偻的身影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类（还有矮人和精灵）从这里冒出来。
借着萤石微弱的光芒，爱丽丝看清了这些怪物的样子。
确实是蜥蜴人。
身高两米，浑身墨绿鳞片，拖着长尾巴。但和书本上那种拿着骨头棒子的原始部落不同，这群蜥蜴人看起来极其……朋克风的“破烂”。
领头的那只，胸口挂着一块明显是从飞艇排气扇上拆下来的铁皮当护心镜，手里拿的长矛尖端绑着半截生锈的餐刀。另一只甚至把一口黑锅扣在了脑袋上当头盔。
虽然滑稽，但确实是武装。
“入侵者……”
领头的蜥蜴人吐出分叉的信子，发出像是漏风一样的嘶嘶声，“为了……父神……血！”
“还会说通用语？”布荣格震惊了，“这年头连蜥蜴人都上过补习班了？”
“因为它们被‘启蒙’了。”
爱丽丝冷冷地说道，抬手就是一枪。
砰！
炼金铅弹精准地击中了领头蜥蜴人胸口的……排气扇铁皮。
火花四溅。
那块劣质铁皮居然没被打穿，子弹被弹飞了，嵌进了旁边的岩石里。
“啧，高强度合金废料。”爱丽丝皱眉，“布荣格，别让它们冲过来！这群家伙身上穿的虽然是垃圾，但都是工业垃圾，硬着呢！”
“管它是工业垃圾还是生活垃圾，都给老子滚！”
布荣格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战吼。
“孙子们！看这里！！”
这一嗓子在封闭的甬道里回荡，效果堪比声波武器。所有的蜥蜴人都被激怒了，挥舞着那种拼凑起来的武器，嗷嗷叫着冲向那个铁墩子。
铛！铛！铛！
餐刀、骨棒、铁片砸在精钢塔盾上，发出炒豆子一样的脆响。布荣格虽然个子小，但下盘稳如磐石，硬是凭着一面盾牌堵住了路口，把五六只蜥蜴人顶得人仰马翻。
“赛尔薇！开灯！最大亮度！”
爱丽丝踩着墙壁高高跃起，人在半空，倒悬着对准了下方。
“伊、伊利亚！光啊！！”
精灵少女闭着眼举起法杖，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爆发，像是一颗闪光弹在甬道里炸开。
这招没有任何杀伤力，但对于长期生活在地底、依靠热感和微光视觉的蜥蜴人来说，这无异于直接把强光手电筒塞进了眼球里。
“嘶嘎——！！”
惨叫声此起彼伏。蜥蜴人们捂着眼睛乱撞，有的甚至把同伴给捅了。
“过载模式·一级。清理开始。”
爱丽丝抓住了这个瞬间。
枪管散热栅微亮。她没有用那种容易误伤的大范围轰炸，而是选择了精准的点射。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只蜥蜴人的倒下。
在“神之眼”的辅助下，即使它们穿着乱七八糟的破烂盔甲，爱丽丝也能精准地找到铁皮和黑锅之间的缝隙——比如咽喉，比如腋下。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战斗结束。
地上躺了一地的蜥蜴人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烤肉的焦糊味。
爱丽丝落地，甩了甩有些发烫的枪管，走到那个头戴黑锅的蜥蜴人尸体旁，用靴尖踢了踢那个锅。
“居然是有涂层的……还挺高级。”
她弯腰捡起那把绑着餐刀的长矛，看了看刃口。
“附魔了。”
“啥？”布荣格正忙着从盾牌上抠掉一块卡住的蜥蜴鳞片，“这破餐刀还能附魔？”
“虽然是很粗糙的土属性附魔，大概就是‘变重’和‘变硬’的效果。”爱丽丝扔掉长矛，看向甬道深处，“但这绝对不是这群脑容量只有核桃大的爬虫能干出来的。它们背后有个‘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赛尔薇小心翼翼地绕过尸体，脸色发白，“听起来好高级……”
“走吧。”爱丽丝换好子弹，“去见见那位顾问。”
三人跨过尸体，转过最后一道弯。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但同时也让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原本应该是天然溶洞，后来被矮人改造成了采矿大厅，还能看到断裂的铁轨和翻倒的矿车。
但此刻，大厅中央耸立着一个绝对不属于这个画风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尖塔。
或者说，是一个只露出了塔尖的巨大金属构造体。
它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只有一道道流动的橙色光纹在塔身上呼吸般闪烁。它站在那里，散发着一种冰冷的、理性的、高科技的压迫感，与周围那些粗糙的岩石和蜥蜴人图腾格格不入。
“我的个乖乖……”布荣格张大了嘴，“我在地下挖了一辈子矿，从来不知道这下面埋着这么个大黑柱子！”
“这是……泰坦的造物吗？”赛尔薇感觉呼吸困难，那东西散发出的以太辐射让她浑身不舒服。
“不。”
爱丽丝盯着那座塔，瞳孔中的金色光圈自动浮现，旋转着试图解析。
这不是魔法造物。
这是科技。而且是远超现在这个“蒸汽朋克+魔法”水平的黑科技。
“这是‘终端’。”爱丽丝下意识地用了一个地球词汇，“某种古代文明的控制中枢。”
在尖塔周围，数十只蜥蜴人正跪在地上，对着尖塔前方悬浮的一块半透明板子顶礼膜拜。
那块板子大约两米见方，像是一块巨大的触摸屏。上面并没有刻着什么神谕，而是一行行疯狂跳动的几何符号和流线型文字。
“看不懂。”
爱丽丝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她的源核在震动，在渴望与那个东西连接。直觉告诉她，只要能读懂那些符号，她就能控制这个大家伙。
但现实是，当她的视线聚焦在那些符号上时，大脑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搅拌机。
“嘶——”
她捂住额头，眼前一黑，差点跪在地上。
“爱丽丝小姐？！”赛尔薇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又过热了吗？”
“不……是防火墙。”爱丽丝咬着牙，脸色苍白，“这玩意儿加密了。我的‘系统版本’太低，读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块悬浮的“触摸屏”突然变红了。
原本跪在最前面的蜥蜴人祭司站了起来。它高举着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橙色水晶。
“父神的……心脏……起搏！”
祭司嘶哑地吼道。
随着它的动作，那块看不懂的板子射出一道光束，直指上方——也就是铁锈锚地的地基。
轰隆隆——！
剧烈的地震再次袭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爱丽丝惊恐地看到，那座黑色尖塔的下半部分开始旋转，伴随着一种能够震碎牙齿的低频嗡鸣声，它正在缓缓上升。
那根本不是什么塔。
那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启动的地脉钻头。
“它们在钻地基！”布荣格脸色大变，“这帮疯子！如果钻透了主浮力水晶，整个铁锈锚地都会掉下去！”
“那些板子是控制台……”爱丽丝瞬间明白了，“那个祭司根本不懂操作，它只是在暴力破解！它在强制启动自毁程序！”
如果她能读懂代码，或许能输入“停止”指令。
但现在，她看不懂。她就是个拿着智能手机却不知道密码的原始人。
那么剩下的办法只有一个。
爱丽丝拔出左轮，打开转轮弹仓，把剩下的子弹全部倒掉。她的手在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防火墙”反噬，更是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疯狂举动。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颗之前收集的高纯度橙色水晶。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少女的眼神变得有些疯狂，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歇斯底里。
“布荣格！给我撞开一条路！我要冲到那个祭司脸上去！”
“你疯了？那可是怪堆中心！”
“没办法了！”爱丽丝把那颗极不稳定的水晶硬生生塞进了枪膛——尺寸有点大，她是用枪柄砸进去的，“如果不把那块该死的屏幕炸烂，我们都得变成云海里的馅饼！”
“如果不把那个钻头停下来，老子的矿山就真的完了！”
布荣格也红了眼，举起盾牌，“为了金币！冲啊！”
“是为了活命！蠢货！”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银色钥匙被她拧到了极限的“三级”。
发丝无风自动，漂浮在空中，散发着苍白的微光。
“赛尔薇，别在那发抖了！把你所有的蓝都给我准备好！如果我没炸死自己，记得把我奶回来！”
三人小队像是一把尖刀，在这个充满了上古谜团和赛博垃圾的地下大厅里，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冲锋。
而在大厅穹顶的阴影处，一根横梁之上。
一个穿着精致风衣的金发青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块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单片眼镜上的灰尘。
“哦？居然想用那种粗暴的方式‘格式化’控制台吗？”
艾伦·格林戴上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优雅微笑。
“真是有趣的‘野蛮人’……不过，那块石板要是真碎了，我的数据可就不好提取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造型修长的步枪，轻轻拉动枪栓。
“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吧，爱丽丝小姐。别让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