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锚地的清晨,通常是被第一锅出炉的劣质燃煤烟气呛醒的。
这股味道混合了昨夜醉汉呕吐物的酸臭、下水道反涌的硫磺味,以及街边早点摊炸“以太面团”的油烟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只有下层界居民才懂的“活着的感觉”。
“阿嚏!”
赛尔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发红的鼻子,一脸委屈地跟在爱丽丝身后。
“这空气质量……如果是我们森林里的长老来了,大概会当场窒息吧。”
“省省吧,这已经是钱的味道了。”
爱丽丝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心情难得地有些愉悦,如果忽略她手里那把已经变成废铁的枪的话。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地精中介,一边咒骂着“该死的议会”,一边极其肉疼地把五十个金币数给了她们。
那是赏金,也是封口费。
毕竟,谁也不想让“自家地基下面有个要把岛炸了的钻头”这种消息传出去,影响房价。
“五十个金币啊……”
矮人布荣格走起路来都带着风,腰间的板甲哗哗作响,“哈!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去黑市买两箱高爆炸药,先把矿坑正门那堆烂石头炸开,再雇几个兄弟……”
“我也能买新法杖了!”赛尔薇两眼放光,“我要买那种镶嵌了‘月光石’的,施法自带柔光滤镜的那种!”
只有爱丽丝,把玩着手里那把已经扭曲变形的“灰雀”。
枪管像是被拧过的麻花,散热格栅烧成了焦炭,转轮熔死在轴承上,根本抠不下来。
这把陪了她两个月的老伙计,算是彻底寿终正寝了。
“修不好了。”
爱丽丝做出了专业的尸检报告,“核心构架金属疲劳,强制修复的成本比买新的还贵。而且……市面上的民用枪械,根本遭不住我的源核折腾。”
她叹了口气。
五十金币看起来很多,但在高级魔导器械的价目表上,连个零头都不够。
“还是穷。”
三人推开了“齿轮与酒杯”旅馆的大门。
虽然是清晨,但这里依然有不少宿醉的酒鬼趴在桌子上。
她们找了个角落坐下。爱丽丝把那几块从遗迹里带出来的“板砖”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位,喝点什么?”
还是那个光头酒保,看到爱丽丝这尊煞神,态度比以前恭敬了十倍。
“三杯最便宜的麦酒。另外……”
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
旅馆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地精老板——老格里,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桌上的那几块“板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几位勇士,这几块……黑石头,是从下面带上来的?”
老格里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褶子,像个风干的橘子皮,“看起来像是某种古代的装饰品?我这人就喜欢收藏点破烂。要不……5个银币一块,我收了?”
“5银币?”
爱丽丝挑了挑眉,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虽然她不知道这玩意儿具体怎么用,但那种“这绝对是好东西”的直觉雷达正在疯狂报警。
“不卖。”她伸手就把紫色那块按住。
“哎哎!别急嘛!”老格里急了,“那……1金币!这可是天价了!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用,拿去砸核桃都嫌手疼!”
赛尔薇有点动摇了。1金币换一块石头?这买卖好像不亏啊。
“我说……”爱丽丝冷冷地打断了老板的表演,“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刚从下水道钻出来,脑子里进的都是沼气?”
就在老格里准备再加点价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又极其欠揍的男声从二楼楼梯口飘了下来。
“如果我是你,那位美丽的小姐,我就不会把‘星陨纪元’的高密度存储终端,以买一块发霉面包的价格卖给这个老吸血鬼。”
整个酒馆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爱丽丝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修身风衣、戴着单片眼镜的金发青年正缓步走下楼梯。
他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节点上,没有发出一点噪音。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金色蔷薇徽章,白手套一尘不染。
在这充满了汗臭和脚气的下层酒馆里,他干净得就像是一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bug。
艾伦·格林。
他无视了周围酒鬼们“这哪来的小白脸”的眼神,径直走到爱丽丝她们这桌,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块紫色的板子。
“老板,欺负外乡人可不是好习惯。”
艾伦微笑着对地精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念诗,“这东西要是流到上层界的‘真理学会’,哪怕只是析出千分之一的数据,也足够买下你这间破酒馆……嗯,大概十次吧。”
“你、你是谁?!少管闲事!”老格里被揭穿了老底,脸涨成了猪肝色,但看着艾伦那身一看就价值连城的行头,又不敢发作。
“一个路过的热心古董爱好者罢了。”
艾伦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地精打发走,然后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在了爱丽丝对面。
“初次见面,女士。还有这位强壮的矮人先生和……看起来很容易受惊的精灵小姐。”
他摘下帽子,行了一个标准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贵族礼。
“在下艾伦·格林,一名游历四方的……机械师。”
爱丽丝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金发孔雀。
源核在震动。
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同类的气息。
这个男人身上,有着极其微弱、但纯度极高的以太残留。那是长期接触高精密魔导器械才会留下的“工业香水味”。
“机械师?”爱丽丝瞥了一眼他腰间那把造型华丽得像艺术品的长管步枪,“我看你更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等着被绑票的肉票。”
“哈哈,直觉敏锐也是淑女的加分项。”
艾伦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我看你们似乎遇到了一点……硬件上的困难?”
他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把报废的“灰雀”。
“普通的民用改装枪,哪怕加了散热格栅,也承受不住‘源质以太’的高压冲刷。”
艾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这一桌的人能听见,“就像你不能指望用纸做的吸管去喝岩浆。”
爱丽丝瞳孔一缩。
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大腿——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枪在桌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紧张。”艾伦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图纸,推到爱丽丝面前,“我没有恶意。相反,我对你们在地下遗迹那种……粗暴但有效的破解方式印象深刻。”
爱丽丝低头看向那张图纸。
那是一把手枪的设计蓝图。
结构极其复杂,密密麻麻的标注全是古语。核心部分采用了独特的“双回路冷却系统”和“浮动式枪管”设计。
作为工科狗,爱丽丝一眼就看进去了。
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一块顶级牛排。
“这设计……”爱丽丝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指尖有些发抖,“用了秘银做导轨?还有液态以太冷凝循环?这成本……够买半个铁锈锚地了吧?”
“钱不是问题。”
艾伦打了个响指,那动作潇洒得让旁边的赛尔薇看红了脸,“材料我出。技术我出。甚至制作费用我也可以全包。”
“条件?”爱丽丝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花痴,只有商人的精明。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很简单。”
艾伦收敛了笑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张赛尔薇用来垫杯子的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铁锈锚地,一路向东,最终停在了一片被标注为刺眼红色的区域。
“破碎弯” 。
“我需要一支熟悉地下作业、并且……火力足够‘不讲道理’的护卫队,护送我进入破碎弯的深处。”
“破碎弯?”布荣格一口啤酒喷了出来,“你疯了?那里可是‘空岛坟墓’!几百年前不知道哪个神仙打架,把那里的空间都打碎了!现在的飞空艇进去就是找死!以太乱流能把人的骨头渣子都搅碎!”
“没错。正是因为空间破碎,那里才暴露出了一处巨大的‘以太裂隙’。”
艾伦解释道,眼神中闪烁着某种狂热,“最近那些蜥蜴人之所以变异,就是因为那里流出了‘神血’。爱丽丝小姐……”
他看向爱丽丝,意味深长,“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些让你体内力量躁动不安、让你不得不每隔几天就要‘炸’一次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吗?”
爱丽丝沉默了。
确实,自从接触了那种橙色水晶,她的源核就一直处于一种“饥饿”状态。那种感觉就像是瘾君子看到了药。
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她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烧成灰。
最重要的是……
她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这把枪。”爱丽丝指了指蓝图,“你保证能造出来?不是画饼?”
“以格林家族的名誉起见。”艾伦微笑道,“我可以先预付定金——也就是先把枪造好,我们再出发。甚至,我可以让你参与制作过程。”
“成交。”
爱丽丝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没有什么比一把新枪更能打动她的了。如果有,那就是一把不用花钱的新枪。
赛尔薇和布荣格面面相觑。
“那个……我们不用投票表决一下吗?”精灵弱弱地问。
“有钱赚,有架打,还有新装备。”矮人耸耸肩,把那枚“灰雀”的残骸拿起来看了看,“而且,我也想看看这小白脸到底有多少家底。”
接下来的三天,铁锈锚地的一间高级工坊里,传出了并不和谐的争吵声。
艾伦并没有食言。
他不仅包下了镇上设备最好的工坊,还从那艘停在空港的私人豪华飞艇上,像搬家一样搬下来了一箱箱令人咋舌的珍贵材料。
但也正是这三天,让艾伦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理念不合”。
“不行!这个符文太丑了!”
爱丽丝手里拿着扳手,指着枪管上的装饰纹路,“为什么要雕花?这又增加重量又影响散热!把它磨平!给我刻个聚能阵上去!”
“那是艺术!是优雅!”
艾伦穿着工装围裙(依然是一尘不染的白色),手里拿着精密的刻刀,气得单片眼镜都要掉了,“武器不仅仅是杀戮的工具,它是绅士的延伸!你那种只要威力不要外观的‘土味审美’是从哪学的?”
“从实用主义学的!在我的家乡,最好的武器都是黑漆漆的长方体!”
爱丽丝毫不示弱,“还有这个冷却阀,反应速度慢了0.03秒!重做!”
“那是因为你非要加装那个二阶的‘增压泵’!你知道那会对枪管造成多大压力吗?你会炸膛的!”
“只要在炸膛前把敌人轰死就不算事故!”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虽然嘴上吵得不可开交,仿佛下一秒就要拿扳手互殴,但在操作台上,两人的手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爱丽丝拥有源核带来的、对以太流动的绝对直觉。她能“看”到每一个符文连接处的瑕疵。
而艾伦则拥有深厚的古典魔导学底蕴和堪称完美的微操技术。
一个负责找茬和提供疯狂的构思。
一个负责把这些构思变成优雅的现实。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
一把全新的武器诞生了。
它不再是粗糙的左轮,而是一把修长、冷峻的魔导自动手枪。
枪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哑光黑,那是掺入了黑曜石粉末的“星陨合金”。枪管下方,两排如同鲨鱼鳃般的银色呼吸灯正在缓缓闪烁,那是液态以太冷却系统的外显。
握把采用了昂贵的白象牙材质,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因为象牙对魔力的亲和度极高。
而在枪身的一侧,铭刻着一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字:
Model: Roses & Thorns (蔷薇与荆棘)
Design by Allen & Alice.
“试试看。”艾伦把枪递给爱丽丝,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爱丽丝握住枪柄。
冰凉,沉重,但又无比契合。
那一瞬间,她感觉这把枪仿佛变成了她手臂延伸的一部分。体内的源核能量顺着手臂流入枪身,毫无阻滞,甚至被枪内部的回路温和地“过滤”了一遍。
“嗡——”
枪身两侧的银色“鱼鳃”亮起柔和的蓝光。
没有发热。
没有那种随时要爆炸的震动感。
只有一种顺滑如丝的掌控感。
“好轻。而且……很乖。”
爱丽丝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甚至把脸贴在冰凉的枪身上蹭了蹭,“名字虽然娘炮了点,但看在性能的份上,我忍了。”
“你可以叫它‘荆棘’。”艾伦笑了笑,摘下手套,露出修长手指上的一点擦伤,“因为它会刺痛每一个试图伤害你的人……当然,也包括你的钱包,如果以后维护费要你自己出的话。”
“既然装备就绪,”布荣格背着一面崭新的、镶嵌了精钢护板的塔盾走了进来(那是用艾伦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后面跟着换了一身新法袍、正对着镜子臭美的赛尔薇,“我们也该出发了吧?听说去破碎弯的补给船已经准备好了。”
“不坐船。”
艾伦走到窗边,推开满是油污的窗户,指向外面的云海。
夕阳下,一艘造型流线、涂装着蓝白相间纹章的小型高速空艇正静静地悬浮在工坊外。
它没有巨大的气囊,而是依靠两侧如机翼般展开的以太帆板和尾部喷射的蓝色尾焰维持浮空。
比起港口里那些笨重的货船,它就像是一只优雅的白天鹅停在了一群鸭子中间。
“那是我的私人座驾——‘天马号’ 。”
艾伦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三人微笑道,那表情就像是在炫耀新玩具的小孩。
“既然要去那个连重力都破碎的地方,怎么能少了一艘配得上各位身份的坐驾呢?”
爱丽丝看了一眼那艘飞艇,又看了一眼艾伦。
她在心里默默把“大肥羊”这个标签撕下来,换成了“金大腿”。
“这也是……定金的一部分?”爱丽丝问。
“不,这是必要的交通工具。”艾伦整理了一下领结,恢复了那个优雅的贵族少爷模样,“好了,各位。所有的补给都已经装船,包括那位精灵小姐最爱吃的草莓塔。”
“哇!艾伦先生万岁!”赛尔薇已经欢呼着冲出去了。
“走吧。”
爱丽丝将新枪“荆棘”插回大腿上的新枪套,扣上卡扣。那种金属咬合的清脆声音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艘漂亮的飞艇,又看了一眼身边整装待发的队友们。
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冒险者,而不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下水道清理工。
“出发。”
少女打了个响指,眼神中金芒微闪。
“去看看那个所谓的‘破碎弯’,到底藏着什么让这只金孔雀都感兴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