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爱丽丝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一阵从洞里吹出来的阴风给噎了回去。
那风不冷，也不热，是一种死寂的干燥。
闻起来就像是有人把一堆陈年的旧书和干枯的爬行动物尸体放在一个密闭的罐子里焖了几百年，然后突然揭开了盖子。
“呕——”
赛尔薇刚从石堆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就被这股味道熏得干呕了一声，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什么味道啊……比刚才的下水道还冲！”精灵少女捂着鼻子，眼泪汪汪，“这里面是腌了一万条咸鱼吗？”
“是灰尘和氧化金属的味道。”
艾伦·格林已经极其迅速地放弃了对他那双报废靴子的哀悼，恢复了那种处变不惊（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狼狈）的贵族做派。他重新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天知道他身上到底带了多少块手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道：
“还有一股……高浓度土属性以太沉淀后的锈味。这下面封闭很久了。”
“走吧。”
爱丽丝紧了紧手里的“荆棘”，没有废话，第一个跨过了那道门槛。
……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豁然开朗的宏大地下城。
也没有什么燃烧的长明灯或者金碧辉煌的雕像。
穿过入口后，迎接他们的是一条狭窄、压抑，且一路向下倾斜的黑色甬道。
这里的建筑风格极其怪异。
墙壁是由巨大未经打磨的黑曜石堆砌而成的。这些石头表面粗糙，但在接缝处却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
最让人难受的是高度。
这里的通道顶棚压得很低，哪怕是爱丽丝这种身材娇小的少女，举起手都能摸到天花板。对于身高马大的艾伦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他不得不一直低着头，像个犯了错在鞠躬的管家。
“这地方设计得有毛病吧？”
布荣格·石锤走在最后面，他的塔盾在狭窄的通道里磕磕碰碰，发出令人烦躁的噪音，“如果是给那个五米高的大块头住的，这也太小了；如果是给蜥蜴人住的，这路又太宽了。感觉就像是……”
“像是给某种东西爬着走的。”
爱丽丝冷冷地接了一句。她把手里的以太提灯举高，光芒照亮了地面。
地砖上并没有台阶，而是一道道为了增加摩擦力而刻出的横纹。
“爬行……对，就像是给蛇或者蜥蜴爬行的通道。”
四人在这种令人幽闭恐惧症爆发的环境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除了脚步声和布荣格盾牌的撞击声，周围死一般寂静。
没有活物。
连只虫子都没有。
“看墙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艾伦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侧面的一块黑曜石板。
爱丽丝凑过去。
那上面刻着一些线条生硬的浮雕。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大致的内容。
画面中，天空破碎了。
无数燃烧的星星从天上坠落。大地四分五裂，岩浆喷涌。
在一片末日的景象中，一群长着尾巴的小人儿正绝望地向着裂开的大地深处祈祷。
而在裂缝之中，一个并没有具体五官、只由无数几何晶体构成的巨大身影，正用双臂死死撑住即将闭合的天空，同时将双脚深深扎入大地，试图将破碎的世界重新固定在一起。
“这就是泰坦。”
艾伦的声音很轻，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蜥蜴人的神话里，泰坦并不是创造者，而是‘支撑者’。它们认为，如果泰坦松手，天空就会塌下来，大地就会彻底粉碎。”
“听起来是个挺伟大的神。”赛尔薇小声说道，看着壁画上那个受难者一样的身影，居然有点感动。
“也许吧。”艾伦推了推单片眼镜，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光，“但在神话的后半段……泰坦累了。”
爱丽丝把灯光移向下一幅画。
画面变了。
那个巨大的身影不再支撑天空，而是蜷缩在大地的深处，变成了一座静默的山峰。它的身上长满了黑色的尖刺，原本环绕在它身边的信徒们，开始变得畸形、狂热。
它们开始把同类的血肉倒入泰坦沉睡的深坑，试图用鲜血作为润滑油，让那台名为“神明”的机器重新转动。
“这哪是神。”
爱丽丝看着那些狰狞的线条，感到源核传来一阵生理性的厌恶，“这就是个没油了的发动机，而这群疯子正试图往里面灌人血来当燃料。”
“准确。”艾伦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前面有动静。”
爱丽丝突然打断了艾伦的思绪。她关掉提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在黑暗的尽头，那股死寂的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和谐的震动。
咔啦——咔啦——
像是石头在互相碾压。
“是土灵。”爱丽丝迅速判断，“但不是外面那种野生的。这种频率……更规律，更呆板。”
“准备战斗。”
布荣格虽然还在抱怨通道太窄施展不开，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挤到了最前面，把盾牌竖了起来——这下好了，直接把路堵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别挤！给我留个射击孔！”爱丽丝踹了一脚矮人的屁股。
几只浑身漆黑、由黑曜石构成的土灵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它们比外面的同类更小，且更加致密。它们的身体表面刻满了发光的符文，像某种巡逻的安保机器人。
“入侵者……清除……”
这些石头疙瘩甚至发出了一种类似岩石摩擦的模拟语音。
“砰！”
爱丽丝没等它们说完开场白，直接开枪。
蓝色的炼金子弹打在黑曜石土灵身上，溅起一片火星，只崩掉了一小块碎石。
“硬度很高！物理抗性点满了！”爱丽丝皱眉，“赛尔薇！别发呆！用那个什么‘泥沼术’！把地面变软！”
“哎？哦！好的！”
精灵少女手忙脚乱地挥舞法杖。
狭窄的地形虽然限制了布荣格的发挥，但也限制了土灵的数量优势。它们挤成一团，被赛尔薇的一发泥沼术变成了在泥坑里打滚的石头猪。
“艾伦！弱点！”
“关节连接处。第三块符文下方。”艾伦甚至没拔枪，只是站在后面用照明棒指指点点。
“收到。”
爱丽丝开启了“荆棘”的贯通模式。
枪口的蓝光变成了危险的赤红。
噗！噗！
精准的点射。
高能以太光束直接烧穿了黑曜石的关节连接点。几只土灵瞬间散架，变成了地上的一堆乱石。
战斗结束得很快，也很乏味。
这些古老的守卫者早就耗尽了能量，现在的它们不过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指令在苟延残喘。
“没有神性结晶。”
爱丽丝踢开一堆碎石，有些失望，“连点能卖钱的零件都没有。这地方穷得叮当响。”
“因为核心区域已经被掏空了。”
艾伦跨过地上的残骸，目光投向通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半掩着的巨大石门。
“走吧。去看看那个所谓的‘神座’。”
……
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众人终于来到了这座地下遗迹的核心。
如果说外面是停尸房的走廊，那这里就是主墓室。
但这墓室……实在是太寒酸了。
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宏伟的雕像。
这只是一个圆形的、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封闭空间。四周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被打磨得更加光滑，像是一面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众人狼狈的身影。
空气在这里变得极其稀薄，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干燥。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坑。
坑里是一个石座。
粗糙、简陋，就像是一块天然的岩石被随便削平了顶端。
而在石座之上……
什么都没有。
“这就完了？”
布荣格瞪大了眼睛，围着那个石座转了两圈，甚至用战锤敲了敲，“泰坦呢？那个传说中毁天灭地的暴君呢？哪怕留根骨头也好啊！这一地灰是几个意思？”
“它早就死了。”
爱丽丝走到石座前，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灰尘。
厚厚的一层，积攒了至少几百年。
“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真正‘活’过来过。”
她看向艾伦。虽然这家伙一直神神秘秘的，但爱丽丝能感觉到，他知道的比说的多。
“你刚才说，泰坦累了。”爱丽丝盯着艾伦的眼睛，“其实是没油了吧？”
艾伦笑了笑，并没有否认。
他走到那个凹陷的坑边，蹲下身，捡起一块不起眼的碎片。
“神明也需要‘锚点’才能降临凡间。蜥蜴人花了几个世纪，用血肉和信念供奉这个石座，试图把它们的神从概念中拉出来。它们确实成功了一半——它们造出了一个拥有神性的‘胚胎’。”
他指了指石座中间那个明显的凹槽。
“原本这里应该有一颗核心。一颗凝聚了整个蜥蜴人文明信仰和地脉精华的高纯度以太结晶。也就是所谓的‘泰坦之心’。”
“但是现在，”艾伦摊开手，空空如也，“它不见了。”
“不见了？”赛尔薇傻乎乎地问，“是长腿跑了吗？”
“笨。”爱丽丝敲了一下精灵的脑袋，“是被偷了。”
她蹲下身，打开护目镜的热成像模式。
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有一串清晰的、还没完全消散的热量足迹。
那不是蜥蜴人的爪印。
那是靴子的印记。带有防滑纹路的、只有文明世界才有的战术靴。
而且，在石座的边缘，有几道崭新的切痕。
平滑、整齐，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焦味。
“专业的以太切割工具。”爱丽丝摸了摸那道切痕，“作案时间不超过三天。也就是在我们掉下来之前不久。”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地面上的蜥蜴人会突然变异？为什么它们会发疯一样攻击周围？为什么那个巨大的异构体会自爆？
“有人捷足先登了。”
爱丽丝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有一伙人——或者一个人，潜入了这个遗迹，挖走了还没完全成型的‘泰坦之心’。然后，那个小偷大概是为了测试核心的威力，或者单纯是为了甩掉追兵，把一部分泄露的‘神血’喂给了外面的蜥蜴人。”
“把蜥蜴人变成了疯狗，替他看门。”
“真恶心。”赛尔薇打了个寒颤，“这人比黑金商会的老板还坏。”
“这叫效率。”艾伦淡淡地评价道，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寒意，“利用原住民的信仰制造混乱，掩盖自己的行踪。这是典型的‘清道夫’手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布荣格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泄气，“怪物没了，宝藏也没了。这一趟咱们是来这里吃灰的吗？”
“不。”
爱丽丝的目光顺着地上的那串脚印延伸。
那串脚印并没有从来时的路返回，而是径直通向了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裂缝后面，隐约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以及一种让爱丽丝的源核感到既熟悉又危险的波动。
那是以太裂隙的味道。
“小偷还没走远。”
爱丽丝指着那道裂缝，“或者说，他没办法走回头路。他带着那个不稳定的核心，只能往以太浓度更高的地方走，试图用环境压制核心的暴走。”
“他去了破碎弯的深处。”
艾伦接过了话茬，他看着那道裂缝，眼中的红色光芒一闪而逝。
“那里是整个荒原以太最混乱的地方，也是唯一能掩盖泰坦神力波动的地方。聪明的选择。”
“那还等什么？”
爱丽丝给“荆棘”换上了一个新的满弹夹。
虽然这趟冒险充满了意外和霉运，虽然她现在浑身是灰，肋骨还疼。
但那种被截胡的不爽感，以及对那个“神核心”的渴望（源核表示很饿），让她瞬间充满了动力。
“那个小偷拿着我的战利品。”爱丽丝理直气壮地把那个还没见过的核心划归己有，“这属于非法侵占私人财产。”
“我们也去破碎弯。”
少女大步走向那道裂缝，背影决绝而贪婪。
“不管是人是鬼，敢抢我的钱，我都得给他一枪。”
赛尔薇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觉得我们像是要去送死……”
“这就对了！”布荣格哈哈大笑，提着盾牌跟了上去，“这才叫冒险！如果那个小偷身上带着金币就更好了！”
艾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石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泰坦……已死么。”
他轻声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它只是换了个形式存在罢了。不过，那个偷走核心的人可能不知道……‘锚点’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拔出来的。”
“真期待啊，看到那个蠢货被神力反噬的样子。”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迈着优雅的步伐跟上了小队。
“等等我，各位。前面的路可能会有点……颠簸。”
……
裂缝之后，不再是死寂的遗迹。
一股狂暴的、五颜六色的以太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
那是通往破碎弯核心区的捷径，也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而那串通向深渊的脚印，就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函。
一场关于“谁才是最后赢家”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