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裂缝，四人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
前一秒，他们还在那个死寂、干燥，充满了陈腐灰尘味的地下停尸房里；后一秒，一股带着浓烈臭氧味和金属腥气的狂风就糊了众人一脸。
“咳咳咳！这风里是有刀片吗？！”
赛尔薇发出一声惨叫，本能地把法杖举起挡在脸前。
风太大了。而且不是那种从一个方向吹来的自然风，而是毫无规律的乱流。这里的气流就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地撕扯着闯入者的衣服和头发。
“抓紧周围的东西！”
爱丽丝大喊一声，下意识地把身体重心压低。但下一秒，她就发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她的脚并没有踩到地面。
并不是踩空了，而是那种脚踏实地的“反馈感”消失了。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充了氦气的气球，哪怕只是轻轻踮了一下脚尖，整个人就轻飘飘地离地而起，向上方飘了出去。
“哇啊啊！救命！我要飞走了！”
旁边传来赛尔薇的尖叫。精灵少女因为体重最轻，加上穿了一件兜风的法袍，此刻正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眼看就要被卷进那个五颜六色的以太旋涡里。
“笨蛋！用‘千斤坠’……不对，用重力魔法把自己定住啊！”
爱丽丝想去拉她，结果自己也被反作用力推得转了个圈，像个陀螺一样在空中打转。
“我、我不会重力魔法啊！那是黑魔法！”赛尔薇哭喊着，手里的法杖乱挥，“风……风之加护！”
“别用风！你会飘得更远！”
就在这混乱的关头，一只沉重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赛尔薇的脚踝，把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嘿！看来吃胖点还是有好处的！”
布荣格如同礁石一般，死死地钉在地面上。或者说，他是把自己嵌了进去。
矮人把那面沉重的塔盾插进了岩石缝隙里，一只手抓着盾牌把手，另一只手抓着赛尔薇，整个人像是一条横在风暴中的铁链。
“这鬼地方的重力坏掉了！”布荣格的大嗓门在风中有些失真，“我的盾牌一会儿重得像座山，一会儿轻得像片羽毛！”
“这里是破碎弯的外围。”
艾伦的声音传来。比起其他人的狼狈，这位大少爷显然早有准备。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腰带上扣上了一根细长的金属缆绳，另一头固定在入口处的岩石上。虽然身体也在随着气流摆动，但他依然顽强地保持着站立姿态，甚至还有闲心用手压住那顶差点飞走的礼帽。
“这里的空间结构是破碎的，所以物理法则也是碎的。”艾伦大声解释道，顺便看了一眼还在空中转圈的爱丽丝，“诺伦小姐，建议你找个东西抓住，你的姿势……很不优雅。”
爱丽丝咬着牙，在空中调整姿态，狠狠地把手里的“荆棘”插进了一块漂浮的岩石缝隙里，这才勉强止住了旋转的势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都麻了。
因为重力紊乱，她那条原本为了遮挡腿部而设计的长裙，此刻正非常不听话地向反方向飘起，哪怕穿了安全裤，这种感觉也极其羞耻且没有安全感。
“该死的设计师！该死的重力！”
爱丽丝骂了一句，借助那块浮石的反作用力，像游泳一样划到了布荣格身边，一把抓住矮人的板甲背带。
“赛尔薇！你有别针吗？绳子也行！”
“啊？要绳子干嘛？我们要上吊吗？”精灵少女还没从晕眩中缓过神来，脸若白纸，看起来随时都要吐出来。
“绑裙子！”
爱丽丝没空解释，直接从布荣格的腰包里扯出一根备用的皮带，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长裙下摆拢在一起，从两腿之间穿过，然后死死地系在腰上。
几秒钟后。
原本优雅的复古长裙，变成了一条不伦不类的“灯笼裤”。虽然丑了点，但至少不会走光，也不会在战斗中缠住腿了。
“呼……好了。”
爱丽丝拍了拍改装后的裤子，终于有空打量眼前。
这一看，连她这个穿越者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破碎弯。
如果说之前的荒原是废土风貌，那这里就是造物主喝醉了酒之后画出来的抽象画。
视野所及之处，大地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大小不一的岩石碎片。它们就像是被打碎的瓷器片，悬浮在一个巨大的、充满迷雾的球形空间里。
有的石块只有桌子那么大，有的则像一座大楼那么宏伟。
它们之间并没有固定的连接，而是在以太乱流的推动下缓慢移动、碰撞、分离。
最离谱的是水。
一条巨大的瀑布从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中“流”上来，逆流而上，穿过几个浮空岛，最后汇聚在天空中的一个巨大水球里。
几条发光的鱼正在水球里游来游去，完全无视了重力的概念。
“真恶心……”赛尔薇捂着嘴，脸色发青，“我的内耳半规管在抗议……我想吐……”
“忍住。”爱丽丝冷冷地警告，“在这个失重环境下，如果你吐了，那些呕吐物会变成一团云雾，然后糊你自己一脸。那是真正的地狱。”
听到这个描述，赛尔薇吓得赶紧把那一嗓子酸水咽了回去。
“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布荣格把赛尔薇绑在自己的腰带上，防止这个轻飘飘的精灵飞走。
爱丽丝打开护目镜的热成像模式。
这里的环境干扰太强了，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以太极光，热成像里一片花白。
“源核……干活了。”
少女闭上左眼，右眼瞳孔中金芒流转。
她在视野中过滤掉那些自然产生的环境辐射，寻找那一种特定的、带有“人工痕迹”的高能反应。
很快，她在纷乱的线条中捕捉到了一条轨迹。
那是一条淡蓝色的、如同尾迹云一样的残留物。它在各个浮空岛之间跳跃，动作极其灵敏，且似乎完全不受重力乱流的影响。
“找到了。”
爱丽丝指着右上方大约一公里外的一个巨大平台状浮岛。
“那个小偷往那边去了。他身上有反重力装置，移动速度很快。”
“那我们怎么办？”布荣格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虚空，“飞过去？还是游过去？”
“跳过去。”
艾伦解开了缆绳，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类似钩锁枪的装置，“机械师的基础课程：立体机动。不过对于各位来说，可能需要一点……勇气。”
“这不叫勇气，这叫送死。”爱丽丝看了一眼那些浮石之间的距离，最近的一块也有十几米远，“如果跳歪了，就会变成一颗卫星，永远飘在这里。”
“放心，这里的重力虽然乱，但大体方向是指向那个核心的。”艾伦指了指那个巨大平台，“那里是引力井的中心。只要不被横风吹走，我们最终都会落向那里。”
“最终？”爱丽丝挑眉，“是指活着落下去，还是变成尸体落下去？”
“看运气。”
艾伦笑了笑，然后没有任何预警，直接纵身一跃。
他身后的风衣猎猎作响，整个人化作一只巨大的蝙蝠滑翔而出。就在他即将错过第一块落脚石的时候，手中的钩锁枪射出，精准地钉在岩石上，借力一荡，稳稳落地。
“这也太耍帅了……”布荣格嘟囔着，“咱们咋办？”
“硬跳。”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源核开始运转，将魔力灌注到双腿的肌肉纤维中。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身体强化。
“赛尔薇，给我上个‘风之轻灵’。布荣格，你负责抓住她。我负责开路。”
“好嘞！走你！”
矮人也不含糊，一只手夹着尖叫的精灵，像是炮弹一样弹射起步。
爱丽丝紧随其后。
当双脚离开地面的那一刻，那种失重感再次袭来。心脏悬在嗓子眼，周围的景色在旋转。
“这就是……飞行的感觉吗？”
少女在空中调整姿态，感受着风从指尖流过。
虽然没有翅膀，也没有反重力腰带，但凭借着源核对周围以太流动的感知，她竟然能像鱼一样在气流中微调方向。
就在众人刚刚落到第一块浮石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从头顶传来。
爱丽丝猛地抬头。
在上方那团混乱的以太云雾中，几个扁平的、如同魔鬼鱼一样的黑影正在游弋。
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苍蓝色，边缘闪烁着危险的电弧，长长的尾巴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打，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虚空鳐 】
“有客人来了。”
艾伦站在前面的一块石头上，手中的钩锁枪已经换成了那把长管步枪，“我就知道，这种高浓度环境肯定养出了一堆奇怪的东西。”
“数量？”爱丽丝拔出“荆棘”，单手攀住岩石边缘，稳住身形。
“六只。不，八只。”艾伦眯起眼睛，“它们把我们当成了漂浮的零食。”
话音刚落，领头的一只虚空鳐发出一声类似鲸鱼的低鸣，身体周围的电弧骤然变亮。
它没有俯冲，而是张开了那张满是细碎尖牙的大嘴。
咻！
一颗紫色的雷球带着呼啸声砸了下来。
“防御！”
布荣格下意识地想把盾牌砸在地上，但他忘了这里重力只有正常的一半。
这一砸，盾牌没落地，反倒是反作用力把他推得向后滑行了好几米，差点掉出岩石边缘。
“哇啊啊！”被绑在他腰带上的赛尔薇更是像个摆钟一样甩了出去，整个人悬在半空。
“轰！”
雷球炸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别用常规动作！这里没地借力！”爱丽丝大喊。
她举起枪，对着空中的虚空鳐扣动扳机。
“荆棘·实弹模式。”
砰！
炼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虚空鳐的腹部。
但紧接着，爱丽丝就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推力。
在地面上可以忽略不计的后坐力，在这个微重力环境下被无限放大。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向后倒飞出去。
“该死！”
爱丽丝在空中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一根从岩石里伸出来的枯树根，这才避免了变成太空垃圾的命运。
“这怎么打？！”她气急败坏，“开一枪退三步，还没打死它们我就先飞出去了！”
“动脑子，爱丽丝小姐！”
艾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利用钩锁把自己固定在一块巨石背面，只露出一个枪口，稳稳地进行着点射。
“既然重力靠不住，那就利用后坐力作为推进器！把你的枪当成喷气背包用！”
“你是说让我在天上乱飞吗？！”
“这叫立体机动！”
说话间，又有三只虚空鳐冲了下来。这一次它们学聪明了，直接用带电的身体撞过来。
“拼了！”
爱丽丝一咬牙，松开了树根。
身体在空中漂浮。
面对俯冲而来的怪物，她没有躲避（也躲不开），而是将枪口对准了身后的虚空。
“反向输出！”
砰！
枪口喷出一股强烈的以太气流。巨大的反冲力推着爱丽丝的身体猛地向前窜了一截，刚好避开了虚空鳐的撞击，甚至冲到了它的腹部下方。
“这感觉……有点像在溜冰。”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她在空中一个翻身，枪口瞬间调转，对准了那只虚空鳐毫无防备的肚皮。
“现在，是我的回合。”
“荆棘 · 爆裂射击！”
蓝色的光弹零距离炸开。
那只虚空鳐的腹部直接被轰烂，惨叫着坠入深渊。而爆炸的气浪再次推着爱丽丝向后飞去，她熟练地在空中调整姿态，双脚蹬在另一块浮石上，借力弹射向下一个目标。
“我也来！”
布荣格看得眼热，但他没有枪，也没有喷气背包。
“赛尔薇！给我个推力！”
“啊？推力？”还在半空荡秋千的精灵一脸懵逼。
“用那个风魔法！对着我的屁股放！快点！”
“哦、哦！以太之风，听从号令……暴风 ！”
赛尔薇举起法杖，一道青色的旋风精准地……轰在了矮人的背上。
“哇呀呀呀！”
布荣格像是一颗被发射出去的肉弹战车，举着塔盾，嚎叫着撞向了一群虚空鳐。
“吃老子一记‘矮人飞弹’！！”
咚——！！
一声巨响。
一只倒霉的虚空鳐直接被这颗重达两百斤的铁球砸得骨断筋折，像贴纸一样贴在了塔盾上，然后跟着矮人一起飞了出去，撞碎了后面的一块浮石。
“漂亮！”艾伦在远处吹了声口哨，手中的步枪一刻不停。
他的战斗风格截然不同。
他从腰间掏出一个类似八音盒的金属装置，随手往空中一抛。
“去吧，‘炮塔·鲁克’ 。”
那装置在空中展开，变成了两个悬浮的小型无人机炮塔，自动锁定周围的目标，喷吐出密集的弹幕。
哒哒哒哒哒！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混乱的空中杂技。
爱丽丝在石头间跳跃，利用后坐力做着各种违背人体工程学的机动动作；布荣格像个弹球一样撞来撞去；赛尔薇一边尖叫一边把自己当成风扇，给队友提供动力（或者把敌人吹跑）。
十分钟后。
最后一只虚空鳐在爱丽丝的一发精准爆头下变成了绽放的烟花。
“呼……呼……”
爱丽丝单手抓着一块岩石的边缘，身体随着气流轻轻摆动。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沾着不知是怪物的血还是自己的汗。
“这种仗……打一次就够了。”她把“荆棘”插回枪套，感觉手臂肌肉酸痛无比，“我觉得我的半规管已经离家出走了。”
“习惯就好。”
艾伦收回了他的浮游炮塔，动作依然优雅，除了领带歪了一点点，“在星陨纪元，这种零重力战斗可是骑士们的必修课。”
“别提你那个该死的星陨纪元了。”布荣格把自己从一块石头里拔出来（刚才撞太猛嵌进去了），“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吐一会儿。”
“呕……”赛尔薇已经非常配合地在一旁开始干呕了。
“别吐！会飘回来的！”爱丽丝大喊。
简单的休整后，四人终于狼狈地登上了那个巨大的浮空平台。
这里的重力终于恢复了正常——或者说，稍微重了一点。
爱丽丝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第一次觉得脚踏实地是如此幸福的事情。
这是一块足有足球场大小的完整岩层，像是一座孤岛悬浮在破碎弯的核心。
而在平台的尽头，也就是以太裂隙的正下方，耸立着一个奇怪的装置。
那是由无数根金属管和水晶柱拼凑起来的机器，看起来充满了粗犷感，但又夹杂着一些显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部件（大概是从遗迹里挖出来的）。
机器正在轰鸣，疯狂地抽取着头顶裂隙中溢出的七彩以太。
而在机器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的长袍，头发像鸟窝一样蓬乱，浑身挂满了炼金药瓶的背影。
他正对着那个机器手舞足蹈，嘴里念叨着疯疯癫癫的咒语。
“啊……赞美……赞美真理……”
“父神的血液……多么甜美……”
“我要……我要成神了……”
在他的周围，密密麻麻地趴着数百只蜥蜴人。
它们没有攻击他，反而像是在朝圣一样，对着那个机器和那个疯子顶礼膜拜。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小偷？”
爱丽丝躲在一块巨石后面，透过护目镜观察着。
那个人的体内，那个被偷走的“泰坦核心”正在发出耀眼的橙光。但他并没有把它作为武器，而是把它当成了……电池？
“那是个疯子。”艾伦冷冷地说道，“是个被教会通缉的炼金术士。他试图用蛮神的核心作为过滤器，直接饮用裂隙里的原始以太。”
“他想干嘛？自杀吗？”
“不，他想‘升格’。”艾伦推了推眼镜，“他想把自己改造成人造的神明。”
“真是个烂俗的反派理想。”
爱丽丝拔出了枪，检查了一下弹夹。
“那个核心是我的。那是我修飞艇、打老鼠、钻下水道换来的血汗钱。”
少女的眼神变得冰冷。
“不管他是想成神还是想成仙，先把我的东西吐出来再说。”
“准备动手。”
“这次没有重力干扰了，我要把他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