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铁锈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令人战栗的味道。那是暴风雨前夕高空中的臭氧味，混合着地底深处被强行翻开的古老岩土气息。
平台尽头，那台拼凑而成的巨大炼金机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连接在炼金术士胸口的无数管线不再是单纯地输送，而是开始疯狂地搏动，像是一群贪婪的蟒蛇，正试图将某种过于庞大的东西从虚空中拖拽出来。
“听到了吗？”
那个半人半晶体的疯子缓缓抬起双手，动作迟缓得仿佛正在托举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他那只完好的人眼中流淌着混浊的泪水，而另一只晶体化的眼睛里，橙色的光芒已经亮得刺目。
“在这个被遗弃的破碎角落，在这个连重力都遗忘了的坟墓里……只有寂静。”炼金术士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在空旷的破碎弯中回荡，“几百年了，没有人回应祈祷。泰坦死了，神明走了，留下的只有这些可悲的爬虫，对着石头磕破了头。”
爱丽丝感觉胸口的源核猛地收缩了一次，那是一种遇见天敌般的本能预警。她手中的“荆棘”正在剧烈震动，枪身两侧的冷却液在并未开火的情况下就开始沸腾。
“他在引导以太共振。”艾伦少见地没有去擦拭那并未染尘的单片眼镜，而是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块从遗迹中带出的红色神典石。那块石板此刻烫得惊人，上面的数据流疯狂乱窜，仿佛在尖叫。
“阻止他？还是……”布荣格将塔盾重重顿地，但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不确定。
“来不及了。”爱丽丝咬着牙，盯着炼金术士胸口那颗狂暴跳动的泰坦核心，“那家伙根本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炼金术士裂开嘴，那笑容早已超越了人类面部肌肉能表达的极限，一直裂到了耳根。
“如果没有神，那就造一个。如果神不回应，那就把门砸开，把祂拽下来！”
他猛地将双手插入了自己的胸膛，手指深深扣进了那颗泰坦核心周围的血肉里。鲜血没有喷涌，而是瞬间被高温蒸发成红色的雾气。
“以此身为柴薪。”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直接在所有人的耳膜深处炸响。
那是泰坦核心的全力释放。
并没有爆炸。
恰恰相反，是一次坍缩。
以炼金术士为中心，一个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球形力场瞬间张开。在这个力场范围内，所有的光线、声音、甚至连时间仿佛都被扭曲了。
紧接着，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
不是针对肉体，而是针对“以太”。
爱丽丝感觉体内的魔力像是被一台大功率抽水泵强行抽取，源核发出了干涩的摩擦声。周围那些原本漂浮的岩石失去了以太浮力的支撑，像雨点般坠落。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数百名蜥蜴人朝圣者，它们的身体开始崩解。
它们并没有感到痛苦，反而发出了狂热的嘶吼。它们身上寄生的橙色晶簇瞬间气化，连同它们的血肉、它们那简单大脑中关于“神明”的狂热幻想，化作了无数道混浊的流光，被那个贪婪的力场一口吞下。
“啊……这就是……满溢的感觉……”
炼金术士发出了最后的叹息。
他的肉体开始融化。皮肤剥落，肌肉纤维化作金色的丝线，骨骼重组成几何状的支架。他整个人连同身后那台巨大的机器，被那股恐怖的吸力连根拔起，向着头顶那道五彩斑斓的裂隙飞去。
“抓紧！别被吸干了！”艾伦大吼一声，手中的步枪猛地插进地面，同时激活了腰间的某种立场发生器，一道淡蓝色的屏障将四人笼罩在内。
在这屏障之外，世界正在褪色。
原本绚丽的破碎弯，因为以太被瞬间抽空，变成了灰白色的死寂之地。
这就是以太真空。
所有的能量都汇聚到了那个点。
炼金术士的身影已经被强光吞没，但他最后的意念却引导着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撞进了头顶的空间裂隙。
那不像是进入，更像是一种暴力。
咔嚓——
那是天空碎裂的声音。
原本就不稳定的以太裂隙，再也承受不住如此庞大且混杂的能量灌注。它崩溃了。
并没有绚烂的爆炸，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从裂隙中倾泻而下。那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高浓度的土属性以太压缩到了极致，形成了实体的“重力”。
轰隆隆隆——
整座巨大的浮空平台开始剧烈震颤，发出的哀鸣如同垂死巨兽。
在黑暗的中心，岩石开始聚合。
不仅是周围的碎石，连同虚空中漂浮的岛屿碎片，都被一股霸道的意志强行抓取过来。
一只手。
一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由黑曜石、橙色水晶和扭曲的金属管道构成的巨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重重地扒在了平台的边缘。
那是何等狰狞的造物。
它没有泰坦传说中那种神圣的几何美感。它丑陋、臃肿、充满了拼接的痕迹。
那是蜥蜴人贫瘠想象中对于“强大”的堆砌——越多的石头越好，越大的肌肉越好。
那是炼金术士疯狂逻辑的具现——机械就是真理，循环就是永生。
两者在泰坦核心的驱动下，在这片以太的废墟中，融合出了一个怪物。
“吼————！！！”
咆哮声掀起了实质的声浪，将地面的灰尘像海啸一样推开。
那个庞然大物缓缓爬出了裂隙。
它高达百米，下半身并没有双腿，而是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岩石基座。上半身则是一个夸张的巨人形态。它的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燃烧着那个炼金术士尚未燃尽的灵魂与泰坦核心融合后的橙色烈阳。
而在那原本应该是头部的地方，并没有五官。
只有无数根金属管线连接着一块巨大的、破碎的古代石板，石板上闪烁着混乱的代码，就像是一张不断变换表情的电子面具。
【蛮神 · 异构幻想泰坦】
它并没有第一时间攻击，而是缓缓低下了头，那张电子面具对着面前渺小的四人。
空气变得沉重无比。
那不仅仅是气压的变化，那是物理层面上的重力剧增。爱丽丝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陷进了岩石里。
赛尔薇手中的法杖“啪”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精灵少女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着，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他们造出来的神吗？”布荣格仰着头，脖子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手里的塔盾在颤抖，“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一座会动的垃圾山。”
“不。”艾伦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冷静，但那只拿着步枪的手却握得指节发白，“那是‘原典’的扭曲投影。它拥有泰坦的力量，却没有泰坦的理智。它现在只是一个由亿万个疯狂念头驱动的灾难聚合体。”
“管它是神还是垃圾山。”
爱丽丝艰难地抬起头，金色的长发被重力场压得贴在脸侧。她感觉体内的源核正在燃烧，那是被上位存在挑衅后的愤怒，也是面对绝境时爆发出的求生欲。
她慢慢举起手中的“荆棘”，枪口对准了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
“只要它有血条，就算是神，我也杀给你看。”
那个巨人似乎听懂了这句挑衅。
电子面具上的乱码定格成了一个类似愤怒的红色符号。
它举起了那只遮天蔽日的岩石巨拳。
并没有任何花哨的魔法前摇。
仅仅是纯粹的质量，纯粹的重力势能。
“大地……粉碎。”
一个混合了无数蜥蜴人低语和炼金术士狂笑的重叠音浪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巨拳落下。
“散开！！！”
爱丽丝一把扯住还在发呆的赛尔薇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扑去。
轰隆————！！！
整个浮空平台发出了濒死的惨叫。
巨拳砸落之处，岩石并非碎裂，而是瞬间被压成了粉末。一道环形的冲击波夹杂着锋利的碎石，如同一把剃刀般横扫过地面。
“防御！！！”
布荣格知道自己躲不掉。
他是队伍的盾，如果他退了，身后的脆皮们必死无疑。
矮人发出了一声如古老山岩崩裂般的怒吼。他将塔盾深深插入地面，浑身的肌肉膨胀到了极限，盔甲下的皮肤渗出了血珠。
“石锤家族……永不动摇！！”
土黄色的光辉在他身上爆发，那是矮人一族与大地沟通的极致体现——“山脉化身”。
冲击波狠狠撞在了塔盾上。
并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只有令人牙酸的、仿佛两座山峰相撞的闷雷声。
布荣格脚下的地面瞬间崩解，他整个人连同盾牌被向后推去，在坚硬的岩床上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当烟尘散去，矮人依然站着。
但那面引以为傲的精钢塔盾已经严重变形，中间凹进去了一个巨大的拳印。布荣格七窍流血，双臂无力地垂下，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
“还没……死呢……”矮人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咧嘴笑了笑，“这力道……也就是给我搓个背……”
“布荣格！”赛尔薇带着哭腔喊道，手中的法杖拼命挥舞，一道道绿色的治愈光辉洒在矮人身上，却杯水车薪。
“别管我！看上面！”布荣格大吼。
那个巨人并没有因为一击未中而停手。它身上的金属管道喷出灼热的蒸汽，胸口的泰坦核心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拳头。
它张开了嘴——如果那个电子面具下的裂缝算嘴的话。
周围破碎的浮石开始响应它的召唤，在空中迅速凝聚、压缩，变成了几枚足有房屋大小的岩石陨星。
“它在改写环境规则。”艾伦的身影在乱石间快速穿梭，手中的步枪不断点射，试图干扰巨人的视线，“这里的重力现在归它管了。”
“那就把它的‘权杖’打断！”
爱丽丝从一块碎石后跃出。
她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反向冲锋。
在这重力混乱的战场上，她就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逆行的海燕。手中的“荆棘”枪口，蓝色的光芒已经凝聚到了极限。
“既然你是石头做的，那我就帮你开个矿！”
爱丽丝的眼中金芒流转，源核的功率被她强行推到了危险的红区。
体温飙升。
39度。40度。
视界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了血液流动的轰鸣声。
但她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她瞄准的不是巨人的头部，也不是胸口的核心——刚才的战斗已经证明，那里的护盾厚得让人绝望。
她瞄准的是巨人右臂腋下的一处不起眼的连接点。
那是艾伦之前通过战术目镜传输给她的数据——那里有一根粗大的、正在输送橙色液体的冷却管，那是炼金术士遗留下来的机械弱点。
“给我……破！！”
“荆棘”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一枚被高度压缩的风属性炼金弹头脱膛而出。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轨迹，精准地钻进了那根冷却管的缝隙。
砰！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那根冷却管炸裂了。高压的橙色以太溶液喷涌而出，直接淋在了巨人赤热的岩石关节上。
极热遇上极冷的液体，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物理反应。
滋啦————！
大片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巨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那只正在凝聚陨星的右臂猛地一僵，原本流畅的以太回路断裂。
空中的几枚陨星失去了控制，互相碰撞着坠落，砸在巨人自己的肩膀上，震落无数碎石。
“有效！”爱丽丝落地，顺势滚入掩体，感觉肺部像是吞了一口炭火。
“别停下！这种程度的损伤它十秒钟就能修复！”艾伦大声提醒。
果然，巨人身上的橙色光芒一闪，那处破损的管道周围，岩石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起来，迅速封堵了缺口。
它被激怒了。
那个电子面具上的符号疯狂跳动，最终定格成了一个死寂的黑色圆环。
它不再使用那种笨重的物理攻击。
它缓缓抬起双手，插入了脚下的浮空平台。
嗡————
一种极其低频的震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爱丽丝惊讶地发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透明，变成了流动的金黄色液体。
“这是……流沙术？不，这是大地液化！”赛尔薇惊恐地尖叫，“它要把整个平台都吃掉！”
坚硬的岩石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沼泽。
布荣格因为身穿重甲，第一时间就陷了下去，泥浆没过了他的膝盖，还在把他往下拽。
“该死的！这泥巴里有粘性！”矮人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它想把我们同化。”艾伦站在一块尚未液化的凸起岩石上，脸色难看，“这是泰坦的进食方式。它要把我们也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
无数只泥土构成的小手从沼泽里伸出来，抓住了众人的脚踝。
一种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爱丽丝感觉到，随着这种接触，自己体内的源核能量正在被缓缓抽走。
这是要把他们做成电池。
“想吃我？怕你崩了牙！”
爱丽丝眼神一冷，并没有试图拔腿，反而将“荆棘”的枪口直接插进了脚下的泥沼里。
“艾伦！如果你还有那种手雷，现在就是扔的时候！”
“不仅有，还是加量版。”
贵族青年优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刻着雪花纹路的精致金属球，像是在扔保龄球一样，顺着泥沼的表面滑了过来。
“配合你的演出，女士。”
金属球滚到爱丽丝脚边。
爱丽丝同时扣动扳机。
“最大功率……极寒脉冲！”
“荆棘”内部的液冷系统逆向运转，将原本用来冷却枪管的极寒以太一股脑地注入了地下。
与此同时，手雷引爆。
咔咔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响起。
以爱丽丝为中心，原本沸腾的泥沼瞬间凝固。白色的冰霜如同瘟疫般蔓延，将那些试图抓住众人的泥手全部冻成了易碎的冰雕。
“碎！”
爱丽丝用力一震，双腿上的冰层崩裂。
她重获自由。
但巨人的攻势并未结束。
看到“进食”被打断，巨人胸口的核心光芒大盛。它缓缓直起腰，背后的几根巨大的晶簇突然脱落，悬浮在空中。
那是“花岗岩牢笼”。
如果不打断它，这几根晶簇就会形成一个绝对封闭的结界，将他们困死在这里，直到窒息。
“得有人上去，把那个核心给它敲碎。”布荣格终于把自己从冻硬的泥里拔了出来，气喘吁吁。
“我去。”
爱丽丝盯着百米高空中的那个胸口。
“但是太高了。而且它周围有重力斥力场，根本飞不进去。”
“那就让它不得不把你‘请’进去。”
艾伦突然说道。他收起了步枪，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从遗迹里带出来的、红色的天文神典石。
“这块板子，是古代泰坦的控制终端之一。虽然我还没完全破解，但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后门程序。”
艾伦的红瞳中闪烁着疯狂的数据流。
“我可以暂时模拟出一段‘高阶泰坦’的指令信号。对于这个用蜥蜴人幻想拼凑出来的冒牌货来说，这就好比是……接到了上级的电话。”
“它会愣住？”爱丽丝问。
“不，它会产生逻辑冲突。它的核心防御系统会重启大概三秒钟。”艾伦竖起三根手指，“只有三秒。而且，我需要靠近它三十米以内才能传输信号。”
三十米。
对于那个巨人来说，这就是伸手可及的距离。
这基本上就是送死。
“你疯了？”爱丽丝看着这个一直把优雅和惜命挂在嘴边的贵族。
“这是一笔高风险投资。”艾伦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但如果回报是一个真正的神明核心，我想……值得赌一把。”
“那谁送你上去？”
“当然是我们最坚硬的石头。”
艾伦看向布荣格。
矮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艾伦的意思。他咧开满是血污的大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把你当炮弹扔出去？哈！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
“那赛尔薇呢？”
精灵少女缩在石头后面，弱弱地举起手：“我……我可以给炮弹加个速……”
“很好。”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源核开始最后的积蓄。她从腰包里掏出了最后所有的以太水晶，一股脑地捏碎，任由那些狂暴的能量缠绕在“荆棘”的枪身上。
“战术确定。”
少女的金发在能量风暴中狂舞，碧蓝的眼眸中燃烧着决绝。
“这三秒钟，就是我们翻盘的唯一机会。”
“各位，别死了。我可没钱给你们买棺材。”
远处，异构泰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身躯开始前倾，试图用绝对的力量碾死这几只还在挣扎的虫子。
“行动！！”
随着爱丽丝的一声令下，最后的赌局，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