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足以烧穿理智的高热终于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抽空的虚无感。
爱丽丝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冰水里的热铁块，在一阵剧烈的“滋啦”声后，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最后的视野里，是那道闭合的空间裂缝，以及那只充满嘲讽意味的黑色手套。
“该死的小偷……”
她在意识断线前，脑海里只剩下了这最后一句咬牙切齿的咒骂。紧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并没有预想中摔在坚硬岩石上的疼痛。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个怀抱意外的并不讨厌，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高档烟草与红茶香气的味道，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体温。
“真是个乱来的姑娘。”
耳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并不安稳的睡眠。
……
破碎弯的风暴停了。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宁静。因为那场惨烈的“造神”仪式，这片区域游离的以太被那个疯狂的炼金术士抽得一干二净，连同最后那只战车泰坦的崩解，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以太真空区”。
没有了狂暴的能量乱流，那些原本在空中乱飞的浮石都乖乖地落回了深渊底部，或者静止在半空。连重力都恢复了难得的正常。
艾伦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少女背了起来。
爱丽丝很轻。
轻得让艾伦微微皱眉。这具娇小的身体里究竟是如何爆发出那种能击碎神明的力量的。此刻的她，像是一只收起了爪子，蜷缩着睡觉的猫，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艾伦的肩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梢扫过他的脖颈，让艾伦有些发痒。
“走吧，各位。”
艾伦侧过头，对身后那两个依然处于震惊中的队友说道，“趁着这片区域的‘真空期’还没结束，我们得赶紧回到船上去。如果等周围的以太重新倒灌进来，那就是另一场海啸了。”
“哦……哦！好的！”
布荣格终于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一眼满地的高价值残骸。那是泰坦崩解后留下的高纯度晶体碎片，虽然核心没了，但这满地的“边角料”也是一笔横财。
“不能空手回去！这可都是钱啊！”
矮人展现出了惊人的贪婪与力量。他把那面已经像锅盖一样卷边的塔盾往背上一挂，然后像是个勤劳的拾荒者，开始疯狂地往自己的行囊里塞那些橙色的晶体。塞不下了，就用那件破烂的披风打个包，扛在肩上。
“赛尔薇！别发呆了！帮忙拿点！这块黑色的金属是好东西，肯定是那个星陨纪元的合金！”
“我、我拿不动啊……”赛尔薇手里只抱着一小块闪闪发光的水晶，苦着脸跟在后面，“而且这里阴森森的，感觉随时会有幽灵冒出来……”
“那你就走快点，跟紧那个贵族少爷。”
一行四人（包括一个昏迷的）开始原路返回。
来时的路充满了死亡的陷阱，回去的路却异常平坦。
艾伦走得很稳。他那双总是不仅不慢迈着优雅步伐的长腿，此刻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尽量减少背上的颠簸。
爱丽丝的呼吸很浅，带着一股高烧后的灼热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
“热……”少女在梦呓中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把脸埋进了艾伦那件依然带着凉意的丝绸衬衫领口里，像是寻找水源的小动物。
艾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挂着标准贵族假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忍着点。”他轻声说道，尽管知道她听不见，“很快就有冰镇柠檬水了。”
他托着少女大腿的手稍微紧了紧，防止她滑下去。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她肌肉的紧绷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让人心疼的柔软。
“还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啊。”
艾伦自嘲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只被爱丽丝死死攥在手里的、已经严重变形的“荆棘”手枪。哪怕是在深度昏迷中，她也没有松开这把武器。
这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灵魂。
但此刻，她却毫无保留地趴在自己的背上。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对于习惯了在谎言与面具中起舞的艾伦·格林来说，竟然并不讨厌。
……
当爱丽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灰暗的岩石穹顶，而是绘着精美星图的天鹅绒床幔。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硫磺与铁锈的臭味，而是一股淡淡的熏衣草香氛。
身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躺在云端。
“我死了？”
这是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地狱的待遇是这样的，那这一趟好像也不亏。”
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立刻发出了抗议。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胸口的源核虽然已经冷却，但依然隐隐作痛，那是透支后的空虚感。
“嘶……”
爱丽丝倒吸一口冷气，捂着额头。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爱丽丝转过头。
房间的一角，是一扇巨大的圆形舷窗。窗外是浩瀚无垠的云海，金色的阳光正洒在甲板上。
艾伦·格林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皮面书。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居家便服，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披着那件深蓝色的风衣。
没有戴那只标志性的眼镜。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正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看着她。
“睡得好吗？睡美人小姐。你这一觉可是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差点让我以为你需要王子的吻才能醒过来。”
“……如果你敢把脸凑过来，我就敢把你的鼻子咬掉。”
爱丽丝虚弱地回击道，但声音有些哑，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男式白衬衫——显然是某人的。
“别误会。”艾伦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合上书本站了起来，“是赛尔薇帮你换的衣服，顺便用清洁术帮你洗了个澡。我对趁人之危这种不绅士的行为没有兴趣。”
“那就好。”爱丽丝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我的枪呢？”
“在整备室。那把‘荆棘’差点被你捏断了握把，而且内部回路烧毁了百分之八十。”艾伦走到床边的小几前，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递给她，“想要修好它，光靠这里的设备可不行。”
爱丽丝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股暖意渗透进冰凉的手指。
她喝了一口，红茶里加了蜂蜜和一点点白兰地，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冻僵的胃瞬间活了过来。
“我们还在破碎弯？”
“不，我们在回程的路上。不过不是回铁锈锚地。”
艾伦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双腿优雅地交叠，“那个小岛已经容不下你了，爱丽丝。而且，我想你也需要一个更好的舞台。”
“什么意思？”
“我准备去‘圣热尔曼’。”
艾伦说出了一个名字。
爱丽丝愣了一下。即使是她这个刚穿越两个月的“乡下人”，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圣热尔曼，中层界的明珠，被称为“齿轮与魔法之都”。那里是整个世界的工业心脏，也是炼金术与魔导科技最发达的地方。
“我在那里有一处……稍微大一点的据点。”艾伦轻描淡写地说道，“那里有最好的工坊，有各种稀有材料，还有最全的情报网。我要去那里准备下一步的计划。”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绿色的眼睛直视着爱丽丝。
“我现在的队伍里，缺人。尤其是缺像你这样……既能讲道理，又能不讲道理的同伴。”
“赛尔薇和布荣格呢？”
“他们已经在吃早饭了。而且答应得非常爽快。”艾伦耸了耸肩，“布荣格听说那里有最好的矮人铁匠铺，想去升级他的盾牌。至于赛尔薇……听说那里有卖各种漂亮的裙子和甜点，她连灵魂都想卖给我了。”
“两个没出息的家伙。”爱丽丝哼了一声。
“那么你呢？”艾伦问道，“爱丽丝·诺伦小姐，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吗？报酬丰厚，包吃包住，虽然工作可能会有点……刺激。”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中红茶的倒影。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夺走核心的黑手。
“那个小偷。”她突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他是谁，对吧？”
艾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舷窗前，背对着爱丽丝看着外面的云海。
“那个图案……银色的衔尾蛇。”
艾伦的声音变得低沉，“那是‘世界蛇’的徽章。”
“世界蛇？”
“一个古老、隐秘，且极其危险的组织。”艾伦转过身，背光而立，让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他们自称是‘真理的守护者’，但在我看来，他们就是一群贪婪的收藏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红色的天文神典石，在指间把玩。
“他们游荡在世界各地，寻找着那些古代文明遗留下的‘神性’。无论是泰坦的核心，还是其他沉睡的蛮神，都是他们的猎物。”
“他们不仅仅是想得到力量。”艾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想得到的是‘神’的概念本身。他们试图破解神明的代码，然后……量产神明。”
“就像那个炼金术士做的？”
“比那个疯子高级得多，也残忍得多。”艾伦冷笑，“那个炼金术士只不过是捡到了他们故意遗漏的一点残渣，就被当成了实验的小白鼠。”
爱丽丝握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所以，那个泰坦核心，现在在他们手里。”
“没错。而且那个出手的人，级别很高。”艾伦看着爱丽丝，“如果想要夺回来，光靠你现在的力量，连他们的门槛都摸不到。你会死的，爱丽丝。”
“你在激将我？”
“我在陈述事实。”艾伦走回床边，再次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上，将爱丽丝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爱丽丝能看清他深邃的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红茶香气。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不再是单纯的雇佣与被雇佣，而是一种共同经历了生死之后的张力。
“跟着我。”艾伦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我会给你最好的装备，给你最好的资源。我会帮你修好枪，甚至帮你……搞清楚你体内那个‘源核’到底是什么。”
爱丽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仅仅是因为这暧昧的姿势，更是因为他最后一句话。
源核。
这个跟随她穿越而来的神秘器官，为什么会对泰坦核心产生“食欲”？为什么世界蛇的人会对神性如此执着？而自己，在这个巨大的棋局里，究竟算是什么？
她不想当一个糊里糊涂的棋子。
她要当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成交。”
爱丽丝抬起头，毫不退缩地直视着艾伦的眼睛。
“不过先说好，我可不是你的下属。”她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我们是合伙人。如果赚到了钱，我要五五开。”
“四六。”艾伦讨价还价，“毕竟飞艇的油费很贵。”
“四点五。”
“成交。”
艾伦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撩起爱丽丝耳边的一缕碎发，帮她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做了千百遍，带着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宠溺感。
“那么，欢迎加入‘格林商会’的特别行动部，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感觉耳根有些发烫，她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指，小声嘟囔了一句：“别动手动脚的……还有，把你的衬衫拿走，丑死了。”
“哦？是吗？”艾伦直起身，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我觉得挺适合你的。有一种……偷穿大人衣服的可爱感。”
“滚！”
一个枕头精准地砸在了贵族少爷那张俊俏的脸上。
……
十分钟后，爱丽丝换好了一套艾伦让人准备的便装——虽然还是有些大，但总比衬衫强。
她来到了飞艇的舰桥。
“爱丽丝小姐！你醒啦！”
正在狂吃曲奇饼干的赛尔薇第一个扑了过来，给了她一个足以让人窒息的熊抱，“呜呜呜！吓死我了！你当时全身都在冒烟，我都怕你炸了！”
“轻点……肋骨还疼……”爱丽丝艰难地把这只粘人的精灵扒拉开。
“哈哈！妹子！我就知道你命大！”
布荣格坐在地板上，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着他那堆“破烂”。虽然失去了塔盾，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那一堆橙色的水晶碎片在他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晶体虽然没有核心值钱，但也足够我打一把新锤子了！而且艾伦少爷说了，到了圣热尔曼，他包我所有的锻造费用！”
“那是投资。”艾伦端着茶杯走进来，恢复了那副优雅的派头，“毕竟好的战士难找，尤其是这么抗揍的。”
飞艇微微震动了一下。
窗外的云海开始翻滚，一座宏伟的城市轮廓在远方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那是一座建立在巨大齿轮状浮岛上的城市。无数根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白色的蒸汽，金色的魔导线路如同血管般遍布城市全身。无数飞空艇如同工蜂般在港口进进出出。
圣热尔曼。
文明的中心，也是欲望与阴谋的漩涡。
“看起来挺热闹。”
爱丽丝站在窗前，看着那座钢铁森林，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当然。”艾伦站在她身旁，两人并肩而立。
“那里有世界蛇的踪迹，有你想要的答案，还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爱丽丝，嘴角微扬。
“还有无数等着被我们赚进兜里的金币。”
爱丽丝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紧绷与焦虑，多了一份从容与野心。
“那还等什么？”
少女打了个响指，指尖亮起一点微弱但稳定的蓝色魔力光辉。
“全速前进，目标圣热尔曼。”
“不管是世界蛇还是地头蛇，敢挡我的财路，全都炸飞。”
“天马号”发出一声清越的汽笛声，巨大的蓝色尾焰喷射而出，划破长空，载着这支刚刚成立、却已经干翻过神明的奇怪小队，冲向了新的风暴中心。
